一張散發着墨香的藥單,寄託着全家人的希望。白大夫剛寫好,吹了吹,郝芬就開口催促道“老三,你快去買藥”安撫好錢多多後,她正看見這一幕,連忙朝郝用喊道“順帶送大夫回鎮上。”
“馬上就吃午飯了,吃了飯再走吧,一來一去的幾個時辰,大家都餓了,三哥可能是又累又餓。”郝芳都有些不忍了,她想不明白,大姐說是聰明人,卻爲什麼處處說傻話辦傻事。只喊三哥去買藥,就沒想過藥錢從哪兒來,當真覺得他今天賣了兔子有錢是吧?畢竟,這是分家了啊,一個出嫁女,頂多給點意見和建議,而不該是在這兒安排。
“好,吃飯,吃飯再去”郝通道“白大夫請上座。”
“無妨,老爺子這次的診費是六十文,外帶藥錢,你們準備兩百文左右吧。”白大夫想着先說斷後不亂,別真如掌櫃的所說,吃過午飯就不給出診費那自己就不好交待了。
“這麼貴?”正巧胡招娣端了一大陶鉢稀飯出來,聽到兩百文心裡就算了一筆帳:“老三,怎麼會這麼貴,之前不都是十來文一副藥嗎?大夫你沒算錯吧?”
這個郝家,女人是不是都這麼不懂事?白大夫眉頭皺得都能夾死一隻蒼蠅。她話裡話外的意思是這個郝老三和自己串通一氣詐家裡的錢財是吧!
“老爺子的病有所緩解”好吧,既然價格是自己說出來的,當着這一家大小的面,就給解釋清楚吧:“只是,這近一年多時間的臥牀,吃得差,護理也不當,身子骨掏得差不多了,得補,我這次的三副藥裡添了些貴重的溫補藥物”頓了頓:“當然,藥補不如食補,如果你們能保證每天一頓肉,三五天一隻雞,這藥單也可以改一改,費用就少上許多了。”
每天一頓肉,三五天一隻雞,這不是伺侯病人,這是伺侯先人。胡招娣腦子轉得飛快,老爺子是跟着自家過,按說這些食補的東西都該是自己家供給,就算砸鍋賣鐵賣兒女,當然,沒女兒來賣,也是供應不上的。而藥錢是三家人平攤,傻了她纔會選改藥單這個法子。
“這樣啊,既然這樣,那就算了”胡招娣趕緊訕笑“還是您老給開的藥好!貴就貴點吧,能管用就成!”
“吃飯,吃飯”郝用覺得人是自己請來的,卻屢屢讓家人給他難堪,心裡很過意不去“白大夫,請!‘’
白大夫深呼吸一口氣,側眼看了郝用一眼,隨着他一起進了上堂屋。”白大夫,請上座“郝用將人引到上位道。”我又不是貴家親戚,這位置就不坐了!“吃個便飯而已,犯不着爲坐哪兒而糾結。不沾親帶故的,一來就坐上方,覺得不太好。”您老上座,在我們家,爹臥牀,這一家大小,您是年齡輩份都長,更何況,您將爹的病治得好轉,還是我們家的大恩人“郝勇見狀,也上前勸說道。”大恩人談不上,你們出錢我出診,你們拿錢買藥,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醫者而已“白大夫見郝家幾個兒郎還算認得清是非,也就不再講禮,直接坐在了上方。
放眼桌上,確實也是一頓便飯!
一個大陶鉢放在左側佔據了桌子的一個角,飯碗筷子人頭比中間的菜碗多了好幾倍。一大碗泡菜,兩大碗大白菜炒了,不對,裡面黑乎乎的,好像是肉。嗯,這可能就是他們家待客的最好的菜了吧。最近幾年來,這家人過的窮日子,他也算是很清楚了一個了。
吃什麼倒無所謂,關鍵是要吃得開心。
要是看着郝家的女人們,白大夫寧願不吃。”白大夫,不好意思,準備不周,您老隨意!“這話,郝通是從最心底發出來的。
明知道今天是爹的生日,可是,胡招娣這個婆娘依舊煮的清稀飯,只是去地裡多扯了幾棵大白菜回來炒了。
去年整整一個冬天沒有青菜,胡招娣又把錢死死的捏在手上,一家大小吃泡菜吃得發吐。幸好老二老三家有什麼好吃的都要端一點給爹吃,要不然,老爺子的身子骨掏得更空!所以說,多子多福並不是指的什麼,而就是指這種情況吧。自己無能,爹靠不了自己,好在還有老二老三偶爾能承擔一點,就是老一輩常說的,一籠雞總有一個要叫的!今年種了一大片的白菜,隔三岔五的還要背一些去賣。算她有點良心,捨得多扯兩棵,纔不至於一桌只一碗,到時候,孩子們又得搶。有外人在,鬧起來才真是丟臉!”不客氣,不客氣!“白大夫端了碗筷,挾了一根泡菜,慢條斯理吃完一碗稀飯,擡眼看着衆人都還在吃:”我吃好了,你們慢慢用。“” :白大夫,您老洗洗手!“王世清一直注意着上堂屋那一桌的情況,見老人吃完,她連忙起身用木盆端了一盆水,又把自家待客用的八成新的洗臉帕取出來鋪上,端到了洗臉架上向白大夫招呼道。”嗯,好“白大夫看了看王世清,這一年好像沒斷藥,氣色不錯,來都來了,一個是診,兩個也是看,掌櫃的也不知道自己看過多少人:”你等一下,我幫你把把脈。“”用不着吧,一直吃您老開的藥呢!“出診費這麼貴,王世清可捨不得,自己比去年已經好了好幾倍了。”無妨,來都來了,順便的事,不收費!“白大夫只洗了手,用帕子擦了擦,伸過一隻手道:”來,放在洗衣架上,我把一下脈!一直吃我開的藥,得診一下,看方子要不要改一改,我心裡纔有個數!“”好,多謝您老人家了!“不收費感情好,王世清連忙配合的上前,將手搭在洗衣架上。”大夫,內人這病?“看白大夫免費爲妻子看診,郝用飯也不吃了,郝然也跳了過來,父女倆眼巴巴的望着一邊把脈,一邊沉思的老人。”嗯,不錯!“白大夫放下手:”看來今年你們家運氣很好,兩個病人的病都比往年有所改善。好好調理,繼續吃個一年半載的藥後,不能下地幹活,至少能做做家務,走點遠路了!“”娘,您聽到了嗎,大夫說只要您好好吃藥,以後可以走遠路,可以做家務了!“郝然激動萬分,這算是她重生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就算是上輩子,有那麼發達的醫療技術,她也沒有等到媽媽的病好轉的類似宣告。”嗯“王世清已經激動的抑制不住,一隻手捂着嘴,一隻手拼命的擦着淚花。
沒有生過病的人永遠不知道生病的痛苦。自從生下然兒後,這具破敗的身子骨已讓她萬念俱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當喘不過氣時,她恨不能就這樣一口氣提不上來直接去了;當看着男人辛苦的勞作自己還要等他回來伺侯時就心疼萬分;當看着女兒小小的身子努力學着承擔家務時,她的淚都快流乾了。一切的一切,就如夢一般,讓她過得萬分沮喪。今天,她再次流淚了,是幸福的淚,是激動的淚,是希望的淚。
郝用也有點激動,他今天聽到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好!”這是鬧什麼呢:郝芬見一家人慢慢的圍在了老三一家面前:“今天是爹過生日,好好的,你哭什麼哭,真是晦氣!”
“大姐”郝芳聽到郝芬的話她都想撞牆了,這個姐姐都學了誰呀,好好的一件事,一到她嘴裡就得變味:“三嫂的病大有好轉,她高興呢!”
“高興就該笑,高興還哭,這不存心是給一大家人找不自在嗎?”郝芬厭惡的看了一眼郝然,又看了看王世清:“真是的,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娃!”
是啊,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娃,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爺爺奶奶的親閨女!郝然真想原話回她一句,說真的,爺爺雖然盼爹孃能有個兒子,但也不至於對她厭惡到這種程度。至於奶奶,本尊好像沒有關於她老人家的記憶。
“大姑,我娘是喜極而泣,是高興,不是晦氣!”頂撞她的話不能說,解釋總可以吧。
“大人說話,哪有小孩子插嘴的份!”聽到赫然居然敢開口辯解,郝芬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老三,你是怎麼教女的,你看看,你那個婆娘,你這個女兒,像話嗎?”
“然丫頭,你在幹什麼呢,快過來幫二嬸收碗筷!”李杏花看郝芬越鬧越過了。自從分家以來,老三家過得是一天比一天好。單不說別的,就他家搭上賀家賣柴的事,也讓這一大家子人受益不淺了。不僅自己家,連胡招娣家也和着一起挑去賣了不少。這會兒,人受人夾饃,她決定出手幫一把。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然丫頭是個聰明的,這會兒給她找個臺階下了,往後也賣她一份人情。
“娘,我們去收碗筷了!”拉了孃的手,赫然決定離瘋狗遠一點,才轉身,正和白大夫碰了個正面:“白爺爺,謝謝您給我娘看病,往後,孃的藥還惱您老多費心!”說完這話,深深的給他鞠了一個恭。
“好,好,好!”白大夫沒料到赫然會這麼多禮,連忙伸手扶起她道:“你真是一個懂事的孩子!”
話一出,一家大小全都啞然!
剛纔郝芬還喝斥郝用沒教好妻女,如今一個外人卻誇獎郝然懂事!不說大人,連一羣小孩子都 迷惑了,這兩人,倒底誰對誰錯啊。趙家忠聽到這話,看了一眼赫然,又悄悄看了一眼大姨,他想,大姨若是個不聰明的,一定會和白大夫鬧起來吧。
白大夫也是發自內心的感慨而已,話一出口,也自覺失言:“郝小哥,我們這就走吧!”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更何況是清官而斷家務事:“帶足了費用,先給你家老爺子買幾副藥回來,當然,如果錢足夠,也可以將這位小嫂子的藥一併買回來!”
“錢啊!”郝用身上倒有賣兔子的錢,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哥。
“老三,你先墊着,藥買回來再說”郝通則是看了一眼胡招娣纔開口。
“行,老三,先墊着,回來了再算帳”關於墊錢的事,李杏花說給他打個多次招呼,若他再豬頭似的去墊錢,這日子就沒法過下去了。所以,郝勇一聽大哥開口,很自然的贊同,只要不是喊他墊就行。
“嗯,好吧”郝用也沒多想,自己手上艱難時也讓兩個兄長墊付了的,大家都有不寬裕的時候。反正手上有,郝用就聽話的將白大夫送回鎮上,並買了不少的藥揹回來。
“這麼多啊”午飯後,郝芳想要回趙家村,大姐說現在不農忙,好不容易回趟孃家,多歇一晚,陪陪爹說說話。可是,一下午的時間,就是自己帶了家敏給老爺子談自個兒家裡的大盤小事;講趙家村的各種新鮮事。而大姐則和大嫂二嫂擺談得興高采烈的。東家長西家短,似乎錢家莊家家的事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一般。剛纔看爹憋得臉紅,想必是拉了吧,直喊了幾聲大哥二哥和幾個大點的侄兒都不在。當時郝芳都急了,想想當女兒的給爹換褲子又咋了?自己的爹,怕什麼!幸好三哥回來了,要不然,爹身上的溼褲子要麼自己換,要麼得等天黑他們回來換。
“嗯,爹這次的藥是有點貴,三副加上出診費共二百一十文”郝用將藥提出來放在桌上,又提着另幾包:“這是世清的,也花了六十文。”
“貴倒不怕,就怕治不了病!”郝芬朝兩個兄弟媳婦道:“快拿去熬給爹吃吧。”
胡招娣看看李杏花,李杏花則看着一眼郝芬,兩個都沒動:“不急,不急,今天爹生日,明天再熬了吃吧,討一個好彩頭!”
“嗯,也好”郝芬點點頭“是要忌諱一下,特別是正月出頭臘月尾,爹生日這天不吃藥,就意味着以後都不用吃藥!”
無論是大姐還是兩個嫂嫂,誰也沒提付錢的事。
郝用想了想,催帳也不是在這個時候,再說,他的臉皮薄,不好當面問。過幾天吧,過幾天再說。
“有空來耍啊!”第二天一早,郝通兄弟三人送郝芬姐妹倆到村口時喊道:“多回來看看爹,他老人家心裡開心點。”
我們多回來倒無所謂,關鍵是,回家來連一個睡覺的地方也沒了。和郝音那丫頭擠一晚上,小小年紀把不快都掛在了臉上。再說了,回來多了,大嫂說不定連稀飯都不想招待了。郝芳邊走邊這樣想着。
“看看,爹生日,就帶了一包糕點”回到家裡,胡招娣就指着屋子裡的兩包糕點說道:“你姐姐妹妹都挺會算的啊,拖娃帶崽回來又吃又住,就這樣一點東西就來了!”
“說什麼呢,這是她們的家,就算是空手回來,你也不能多話!”郝通覺得越來越招呼不住胡招娣了,自打從她孃家回來後,越發不像話“對了,老三那兒的藥錢,你給付了。”
“錢,錢,錢,你一個冬天掙了多少?”胡招娣黑着臉吼道:“還不夠藥錢,又來摳我手上這一點兒?”
“你手上的不是我們家的,不是我和三個兒子賣柴賣 菜換連回來的?是你從孃家帶來的?”郝通沒有好氣的兇了她一句“你留着做什麼,留着還能生錢崽崽?”
錢留着是生不了崽崽,但是,有時候,是可以少給錢的。
“大嫂,這是什麼意思?”盯着胡招娣拿過來放在几案上的兩包糕點,王世清迷糊了,難道她良心發現,這次自己家出了肉,所以 就把糕點送過來:“你留着給爹吃吧,不用拿給我們。”
“爹估計也不喜歡吃這些東西”胡招娣臉不紅心不跳說道:“爹的藥錢是老三墊的,我們家裡也沒有多的,只有五十文了,我着磨着這兩包糕點是大姐幺妹拿連回來的,再怎麼也值二十文吧,乾脆就抵帳吧。”
糕點抵帳?
王世清一下就傻了眼。
“你也不用客氣,算多了我也不好意思,正好我手上差二十文,就抵二十文啊”邊說,胡招娣邊退出了王世清的房間。
“什麼二十文?”正好李杏花經過,站在門口問。
“大嫂把大姐和幺妹送的兩包糕點拿過來說要抵爹的藥錢,抵二十文”王世清被李杏花這麼一問,總算回過了神。
“喲”李杏花怎麼也掩不住笑:“這麼金貴的東西,大嫂都捨得啊。”這胡招娣絕頂聰明,都快成人精了,什麼都要算計一下。去年幫她墊了藥錢,要三問五問纔給,今年老三給墊了,居然直接用兩包破糕點來抵帳,笑死人了!
金貴的東西,都該自己留着,王世清瞬間明白過來,不要次次都當她是個軟柿子。
拿了兩包糕點直接追着胡招娣到她屋裡:“大嫂啊,這東西老貴了,我們家一不走親戚,二不上門,留着也沒用,吃又捨不得。這樣吧,欠二十文就先欠着,等大哥明後天賣了大白菜和柴再給也不遲。這糕點,你一定要留着,眼看郝山就要說親了,上門時也可以拿來撐個門面不是!”不等胡招娣回答,王世清將糕點放在了她屋裡的几案上就趕緊離了她的屋子,邊走邊說:“就這樣了,大嫂,那二十文錢,我過兩天找你要!”
“唉,我說、、、、”胡招娣還沒來得及拿起糕點已經看不到王世清的人影了:“當真是病好了不少,跑得倒快!”咬牙切齒,這次,居然沒佔到半點便宜。明知道他們有錢買了肉和油,居然不拿出來吃。
“娘,我們熬油去!”時間還早,那兩家人都不煮飯多,昨天拿回家藏起來的腳油再不熬就得壞了。
“你呀!”有些事,王世清確實不便出面,女兒卻是個小人精,其他的不說,就昨天把肉熬得這麼狠就讓人啼笑皆非了“也不怕你大姑罵你?”她笑了笑故意逗着郝然。
“怕她幹嘛!”郝然不在乎的聳聳肩:“罵的是風吹過,打的纔是實在貨。再說了,我又不在她家的鍋裡舀飯吃,真是多管閒事少發財!”
“嘴烈!”王世清看女兒說話一套一套的,忍不住嗔怪道。但是,就是這樣的然兒,才讓她放心不少。老實有什麼用,老實不能當飯吃。看看自己兩口子,老實慣了,在半山村是出了名的,結果也沒能討得半點好。然兒是一個女孩子,又沒有哥兄老弟照應,往後真要出了門子,還這麼老實巴交的,被人欺負死了她都不知道。烈就烈一點吧,什麼都不重要,只要不被人欺負就好!
母女倆拿了腳油進竈房,王世清用溫水清洗一下,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郝然燒火,待鍋幹了時她就準備下鍋熬油。
“娘,等一下!”郝然跑了過來,拿了木瓢摻了小半瓢水進去,伸手就將四斤腳油倒進了鍋裡。
“唉呀,你這孩子,又不是煮湯,怎麼還摻這麼多水!”王世清一下急了。
“娘,我在書看看到過,說熬油前摻點水,油就不會濺到人身上!”上輩子的所有經驗都可以歸結到書上,上了半年學堂,就是一個絕好的擋箭牌。
果然,鍋燒熱了,燒辣了,到出油,甚至成油渣,再沒有像以前那樣一會兒濺在手上,一會兒濺在臉上,火辣辣鑽心的疼。然兒這半年的學費果然沒有白交。
拿了一個小陶鉢將油裝好,鍋底還餘一點油和油渣,王世清也想分開裝。
“娘,就裝到一起!等然兒想要吃肉了,就舀一點這裡面的油渣出來炒菜或蒸來吃都可以!”分開裝的結果肯定是油渣不到一天的功夫就被吃完。空氣中瀰漫着濃濃的油香味,那幾個孩子放學回來一定會四處找肉吃,爹孃這樣的老實人又怎麼藏得住東西呢。
“也行!”見女兒說得在理,王世清就照做了。只不過,還是單獨鏟了一小碗油渣起來:“這些給你和家忠吃!”
“好!”爹孃有什麼好吃的,第一時間想着的是孩子。郝然知道,現代的家庭也是孩子爲重,漸漸的,就養成了孩子自私的習慣。但郝然卻是一個另外。
端了油渣,撒了一點點鹽攪,郝然端進了老爺子的屋子。
“爺爺,香不香?”餵了一小塊進老爺子的嘴,郝然問道。
嚼得滿嘴油膩,老爺子的臉上有了一絲笑容。
“來,爺爺,試試,您自己用手拿一塊行不行?”郝然將碗端在老爺子面前:“您的手很久沒活動了,咱們得好好練習一下!”
老爺子的手擡了一擡,徒然的放下。
“來,不着急,咱們再來試一試!”老人的大腦還能指揮,只是手上可能無力而已。郝然繼續鼓勵道:“多試幾次,慢慢來!”
一次又一次,慢慢的,老爺子的手越擡越高,越來越彎曲,終於,將手伸到了牀邊的碗裡。
“好棒!”郝然替老爺子高興:“爺爺好棒,來,咱們拿一塊來吃!”
老爺子的手一下就搭進了碗裡。
郝然嚇了一跳,要不是她端得穩,這個碗早被老爺子的手打翻了。
“嗯,不錯,爺爺,來,拿一塊!”沒有半點的不耐煩,郝然給老爺子鼓着勁:“自己拿的吃起來更香噢,爺爺!”
“噢,爺爺真能幹!”老爺子不是拿起的一塊,而是拿起了好幾塊,他的手,根本就握不住小的東西。
慢慢得,慢慢得,老爺子將手中一把的油渣送進了自己的嘴裡,然後,慢慢的嚼着,老淚縱橫。
“爺爺,你就要好了,就要好了!”看着淚水和油水滿臉滿嘴的老人,郝然鼻子一酸跟着眼淚長流,高興的說道。
將油渣碗放在一旁,郝然找了牀頭的一塊帕子邊給老爺子擦臉和嘴邊說:“爺爺,從今天起,然兒和爹每天都來給爺爺按摩,燙腳,開春時,您老人家就能下牀走路了!”
“唔,唔,唔”老爺子嘴裡嚼着油渣,含混不清的點頭。
聽女兒說從書上看到過按摩和燙腳對老爺子的身體有好處,郝用是毫不猶豫的點頭答應了。
幾乎每天晚上,待一大家人不用鍋竈了,郝用就燒了半鍋水提到老爺子的房間。
“三叔,你們又要燙半天啊!”郝水見郝用進屋,本想上牀睡覺,覺得他嘮嘮叨叨自顧自的的給爺爺說不少的話,害得自己睡不着:“這兒晚上有趙家忠,不如,今晚我去和我哥擠一擠!”
“去吧,去吧!”趙家忠對這個表哥很無語,姥爺夜裡拉了喝了什麼的,他都是毫不知情,睡得像一頭豬一樣。這張牀少了他還沒這麼擠呢。
“行,你去吧,實在不行,我今晚睡這兒!”郝用卻認定家忠這孩子沒辦法照顧好爹,他主動留下來。
“好,我走了!”巴不得這樣,郝水幾乎是跑着離開老爺子的屋子的。
“來,然兒,我們開始吧!”郝用將老爺子抱起來坐在自己的身上,老人的兩隻腳被家忠和郝然一人一隻擡起來放進木桶,邊洗邊按。聽說燙腳會讓姥爺恢復得好,趙家忠就主動承擔了一部分,每天晚上溫習完功課後就幫忙洗和按摩。
“爹,舒服吧!”郝用輕聲的老爺子耳邊說道:“然兒說她從書上看的,這樣燙腳能促進什麼血液循環什麼的,這段時間裡,有沒有感覺好點?你的藥吃完了,我們又去給你買。”見老爺子似乎在搖頭:“爹,您好好的吃藥,好好養病,別擔心沒錢。我現在只要勤快點幾乎每天都有錢進帳,賀家長期買我的柴呢。對了,爹,我們家然兒說在書要看到過制木炭怎麼制,你猜怎麼着,我在高山尖真的製出了木炭,足足有一百多斤了,買了幾百文錢呢。”郝水走了也好,至少跟老爺子說說體已話也不擔心被他聽了去:“眼下,我又在制,準備開春前再賣一次多的,這樣算起來,你和世清吃藥的錢我都能存一年了,放心吧,我們的日子比當初剛分家時好過多了!”
“就是,爺爺!”擡了老爺子的腳出水桶郝然用力的按摩着:“您不知道,我孃的病今年也好了很多,白爺爺,噢,就是給你看病的那個大夫說,我娘只要再吃一年多的藥,就可以走遠路,還可以做家務了!”
“姥爺,你不知道,然妹妹很能幹!”趙家忠之前並不知道要怎麼給老爺子洗腳,全是跟着郝然學的:“可惜了,她不上學堂了,那時候,只有她和郝亮沒有被先生打手板心。現在她沒上學堂了,郝亮也會時不時的被打一次呢!”
“呵呵,爺爺,家忠哥謙虛了,他纔是個上學堂的料呢,說不定,以後,您面前所有的孫子外孫子孫女之中,家忠哥會是最有出息的一個!”既然趙家忠有意吹捧自己,這不要錢的相互吹吹可以討老爺子歡心,何樂而不爲呢。
老爺子靜靜的聽着兩孩子你說我說你,眼角的笑意越來越濃。他真想開口說你倆都是孝順乖巧的孩子,以後要相互攜手好好過,無奈,嘴裡發出的始終是唔唔的聲音。
“怎麼了,爺爺,是冷了嗎?”見老爺子一直唔唔想要說話,郝然想了想,自我感覺一定是這樣的:“爺爺,再過兩天,娘給您做的新棉衣就要好了,到時候穿上就不冷了”邊說,邊拿了擦腳布給擦了“爹,快把爺爺抱到牀上蓋着!”
“嗯,是有點冷了,對了,你那個烤鉢熱天放哪兒了,該拿出來用了!”郝用連忙將老爺子放到牀上,又將被子給蓋上。摸着這個僵硬的棉被“然兒,要不,先給爺爺制一牀新棉被?”“”“”
“行,我不急,您先給爺爺制一牀吧!”原本說好,過幾天就制一牀新棉被,讓她和郝音睡覺時各睡各的棉被,以免扯經過孽的“我是小孩子,禁得住凍,好吃好用的在後面,有福先讓爺爺享受!”
“然兒真乖!”雖然女兒明年就十歲了,但是,在郝用的眼裡,她還是當年懷抱在手的小女娃。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之間,又是一個小年夜了。
“今年過年比去年好多了!”王世清坐在牀上,手上正趕製着一件坎肩,男人的坎肩早已經是補丁重補丁了,讓稱了一斤新棉花回來給重新絮上。
“是啊,我們今年應該存了一點錢了吧!”郝用想了想道:“要不,明年讓然兒再去上一年學堂?”
“看孩子吧,她願意去就去,不願意就算了!”王世清不用問都能猜到女兒的想法。這孩子離開了學堂,卻好像重來沒有離開過書本。經常看馬臘梅過來找她玩,兩人就坐在一旁靜靜的看書,或者小聲的說點什麼,兩個小姑娘,樂呵呵的,笑顏如花!王世清停下手上的針線,從枕頭下掏出一個布袋子,將錢全部倒出來,仔細的數着。
“猜一猜,我們有多少存錢?”王世清數完,心情大好,自嫁進郝家以來,自己還從來沒有經手過這麼多錢。
“有三四百文吧!”家裡每一文錢都是他親自帶回來交到妻子手中的,所以,也不用猜了。
“有五百二十文了呢!”王世清小心的將錢又裝進布袋“要不,明年我們也買上一頭小豬來喂?”償到賣豬的甜頭了,李可花打完穀子後又買了一頭小豬仔回來餵養着。
“算了吧,就一個豬圈,懶得和二哥他們打擠!”在妻子的病沒有大好之前,但凡喂活物都是在給自己找事幹,郝用不想這麼麻煩。再說了,那個破豬圈可關不了兩頭豬。
“那行,這錢,好好存着,以後給咱女兒置辦一份像樣的嫁妝!”王世清也不勉強,不喂就算了,但錢的用途她可算是找好了。
“好,置辦一份像樣的!”郝用對這個主意是十二分的同意,自己寵愛的女兒,嫁去別人家,嫁妝少了是要被嫌棄的。他有信心好好幹幾年,到時侯,不說十里紅妝,但,至少要比常人家的好一點才行。
關於年三十兄弟三家人要不要團一個年,最後,一致決定還是算了,等到正月初二大姐幺妹回孃家時一併團年。
“娘,我的新衣服呢?”郝音較去年又長了頭,去年的新衣已經穿着短了,就好像是穿了別人的衣服一般,幸好現在學堂裡放假了,要不然,她都不好意思穿出去見人了。
“做好了,做好了!”李杏花從枕頭下取出一件壓得平平的新衣道:“姑娘家,吃得好穿得好也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娘怎麼捨得讓你受苦呢!”抖了幾下,遞給郝音:“穿上試一試!”
“娘,好看嗎?”郝音穿上新衣,在李杏花面前轉了一圈問道。
“嗯,好看!就像大戶人家的小姐一般好看”李杏花看着出挑的女兒心裡很欣慰,轉眼,又有點難過:“過了年,你大哥就十六了,也該談媳婦了,唉,娘真是愁白了頭,連一間像樣的屋子進了沒有,怎麼成親啊!音兒啊,再往後,等你兩個哥哥成了親,娘就沒辦法再只顧着你一人了!”
“娘,大哥要成親了嗎?”郝音眨着大眼睛:“嫂嫂長得好看不?”
“呵呵,娘也只是說說,你嫂嫂,你嫂嫂還不知道在哪家呢!”李杏花看女兒好奇的樣子笑了:“你看看,你大娘家的郝山郝水年紀都不小了,不也還沒有談嗎,你哥呀,也不知道會找一個什麼樣的!”
“他們的我不管,娘,我家的大嫂,一定得漂亮,能幹,對了,千萬不要像大娘一樣惡!”郝音在李杏花身上蹭了蹭:“娘,女兒長大了就一定得成親嗎?可不可以不嫁呢?”
“唉喲,我得小姑奶奶,這話可不能說!”李杏花一把捂着女兒的嘴:“可不能亂說,哪有女兒不出嫁的?哪家哪屋的女子長到十五六歲都沒有人來提親沒人談婚事,那就得當老姑娘,是要被人戳背脊骨的!”
“我也只是說說!”郝音吐了吐舌頭,朝娘扮了個鬼臉。
“小冤家,嚇死人我了!”李杏花想着,這麼辛辛苦苦養大一個女兒嫁不出去,那她的老臉一定得丟光丟盡了!
年復一年,年年過,年年一個樣。
正月初一照例是郝家男人祭祖,女人閒聊。
幾大房的女人站在一起,說得最多的不外乎就是些家長裡短的事。王世清也不插話,就在那兒靜靜的聽着,權當聽一些新鮮事一樣。
“這學堂,今年可能又要少一些孩子了吧!”有女人嘆口氣道:“小的孩子正適合上吧,又沒錢去;大的不讓上又非要去,還說什麼磨刀不誤砍柴功,說讀了書以後當個學徒帳房什麼的都可以。”
“就是,我家的也不想讓他再上了,十二歲了,該幫家裡做點事了”有女人小聲嘀咕:“又不是考狀元的料,這麼費力的讀,還耽誤了不少正事,不划算!”
讀書是智力投資好不好!
不過,這話,郝然可不敢說出來。
上輩子,若沒有班主任老師的幫助,自己也會錯過很多機會,當她工作後,越發覺得知識的可貴性。當時,她一個月的工資,可以抵同齡女孩子在外打工賺的一年的錢。讓她深深的感到,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就是金錢。所謂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這是真實的案例啊!
而現在,這些有機會上學的人,卻不珍惜,真是暴忝天物,純屬浪費!看着祠堂,郝然甚至想着,若這一個小小的半山村,真的能飛出一隻金鳳凰,那該是怎麼樣的一種榮耀?當然,一切也只是想想,重生在西樑,也就意味着她是飛不出去鳥,玻璃瓶子的蒼蠅,有光明無前途!
郝家兒郎誰怎麼樣了,誰又學了什麼,誰又和哪家閨女議親,就這些小道消息,在黃桷樹下的老屋壩子裡,大家七嘴八舌的越談越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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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竹枝碼字時把標點符號搞反了,改了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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