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桌的酒敬下來,賀錚面不改色。
冬子靜靜的跟在他身邊,想着第一次被洪老頭灌酒主子那受罪的樣子,如今每一桌敬了下來還能這麼強悍,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其實,冬子真的是想多了,山頂作坊的兵漢子們都敬畏賀錚,根本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勸酒;而無論是半山村還是平臺村人,又或者是親朋好友也摸不透這個新郎的底,看他雖然面帶微笑可也有點威嚴,對他的敬酒只是禮節性的點頭,壓根兒就沒想過要瞎起鬨灌酒。
“大老爺,小侄敬你,謝謝你爲小侄所做的一切!”來到賀子賢之一桌,賀錚舉杯致謝。
“錚兒,恭喜你成親了!”原本的女婿人選,無奈人家看不上,也不知道這個鄉下姑娘什麼地方得了他的青睞,賀子賢在心裡想的更多的是賀錚可能看上的不是人,而是人身後的財產,幾座山的煤礦以及山頂作坊源源不斷的進帳“小築園永遠爲你留着,需要什麼只管告訴我!”只要他還顧念着一絲親情,賀家纔有希望得以庇護,錢財是身外之物,能讓家族重新笑傲朝堂是他畢生所想。
“好,過幾日我會帶然兒回門看老夫人的!”點點頭,示意賀子賢自己接受了他的一番好意。談不上有多親熱,但也不會記仇,畢竟老夫人對他是真心的疼愛,就衝這一點,他也會護着賀家。
“好,好,好!”招贅就如嫁人,三朝回門還是有的,送出去的院子受人應下,賀子賢沒有心疼反倒有一絲安慰,幸好讓大夫人重金置辦,好歹沒有落下他的面子。
吃喜酒的人歡歡喜喜酒足飯飽,想要去鬧洞房又不敢,誰都知道,大戶人家的人規矩多忌諱也多,只得三五成羣打打鬧鬧漸漸散去。
王世清安排了蘭氏郝芳等女眷入住墨淵居,郝用把黃三趙世海等男賓進入了淺雲居安置,夫妻倆看了看燈火通明的竹笛居,想要說點什麼,又覺得無從說起。
小燕兒被攆到了廂房,還在想着小姐會不會被欺負,是不是該把大灰二灰給喚進來,剛想走出房門,就看着竹笛居院門外樹樁一樣立着的冬子。
“你哪兒也不許去,好好的呆在院子裡靜侯使喚!”冬子覺得然兒真的是跳脫,用一個丫頭也這麼機靈,美中不足的是太小不懂事,在鄉下還成,要回京都得尋了兩個管事嬤嬤放在她身邊才行。
“小姐說她身邊不留人!”小燕兒不滿的嘟嘴,小姐都不管她,新姑爺的這個奴才倒是多事。
郝然用丫頭只跑腿,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習慣還沒有養成,夜裡更不會一會兒讓人弄吃的一會兒找人打發失眠。
可是將小燕兒打出去後,聽到陌生的腳步聲響還是有點心慌。事實告訴她,這真的不是想象中的拍寫真,成親,真的是成親。
一杆秤桿挑起了蓋頭,猛得擡頭,和賀錚四目相對。
“娘子,咱們把交杯酒喝了就歇下,可好?”賀錚不動聲色,心裡其實是震撼的,美,實在太美了!原以爲她粗枝大葉鄉下姑娘一個,反正喜歡的是她堅強的性格,伶牙俐齒和獨立自主。這樣的妻子經歷得住風風雨雨,哪怕在京都貴婦圈中也不會被口水淹死。當然就不用在意外貌,看穿着喜服的人明眸皓齒面若桃花嬌美不已。果然是人靠衣裳馬靠鞍,她打扮起來絲毫不比人差了。
“慢着!”喝交杯酒,歇下!聽得郝然心跳加速,穩了穩心神,找了個理由:“我有一個條件,你得答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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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別說一個,就是十個八個,只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爲夫都應下了!”賀錚想,這個妻子條件倒還真多,成親前講條件,喝交杯酒也講條件,等會兒上牀了會不會再來一個條件?要真這樣了,西樑有史以來也就自己的有着別樣的洞房了吧。
“這可是你自己應下的。”郝然狡黠一笑,笑得賀錚暗歎不妙,沒等他反悔:“我的條件是,在我們的感情還沒到那一步之前,你不許睡我的牀上!”
成親了,卻不許睡她的牀?賀錚瞪着大眼。
“你和我原本就不熟,加上今天,一共也就見面四次吧”郝然扳着手指道:“四次見面,就要我委身於你,怎麼感覺不像成親,而像、、、、、”咬着牙,郝然沒有將那個字說出口:“先買票後上船知道不,至少要到水到渠成才能成爲真正的夫妻!”說完這話,郝然其實也是有些心虛的,這條件早在答應成親前就該提出來,只不過那會兒沒想這一招,笨笨的自己步步步爲營,也不知道這個男人會不會被逼得發火,甚至直接把她就地正法了。
“成,爲夫答應你!”聽她一說,賀錚也覺得合情合理站在她的立場滿口答應了。
“謝謝!”郝然嫣然一笑,一股暖流升起,上天厚愛難道自己還真撿了一個暖男?
喝交杯酒,四目相對,對方的眼裡只有坦誠和輕鬆,郝然想着,在現代不少人有恐婚症,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看看自己,幾次見面幾個小時就把自己嫁了,不一樣全手全腳好好的嗎,連熟悉的家都沒有離開一步,多好!
“娘子,給爲夫說說你怎麼發家致富的好嗎?”人生得意不外乎金榜題名洞房花燭,自己倒好,兩樣都沒撈着。手枕頭躺在牀腳榻上賀錚看着燃燒的紅燭無話找話。郝然發家致富的過往他早已經打探得清清楚楚。
“天時地利人和,三樣俱備想不發都難!”郝然睡在牀上將頭掉在牀沿看着牀腳榻上的人“我還沒機會問你,你是賀家哪一房的人,怎麼說是跟你娘姓呢?”
“娘子!”賀錚調頭看着郝然眼睛閃了幾下“這事兒說來話長,要不,爲夫慢慢給你說說?”邊說還邊坐了起來,差點就撞上了郝然的頭。
“說吧,我聽着呢!”郝然連忙將頭縮回牀上,漫漫長夜聽點故事更能打發時間。
“這事兒,還得從幾十年前說起:話說京都有兩家高門大戶,一文一武,奇怪的是兩家男主人稱兄道弟甚爲交好,成爲世家。兩代家主早早的定下了孫子孫女的婚事,卻不想,文臣英年早逝家道中落,不得不搬回祖宅、、、、、”經歷了風風雨雨,戰場殺戮智取陰謀,賀錚早已不是當年的賀錚,他甚至能用平靜的語氣給郝然娓娓而談。
“你爹你娘當年很相愛?”郝然聽得出他的童年過得其實很幸福,娘嬌美賢惠能幹,爹年輕有爲,作爲唯一的嫡子他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是的,那時候,我們很幸福,一家人和和美美!”賀錚嘲諷的一笑:“我原以爲,世人的生活都是這樣幸福美滿!可是,有一天,娘不笑了,爹也不留在孃的院子裡用膳了、、、、”空洞的眼神看着紅燭:“聽說,他愛上了一個小姐那纔是真愛,他要娶她爲妻,要、、、、”以爲自己能忘記,說起來時聲音都在顫抖,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手抓着牀沿,關節發白。
“你娘就這樣日復一日病下去?”世上癡人無數,聰明的女人沒有幾個,搭上自己的性命無聲的反抗,最後讓兒子都過着寄人籬下的日子,九泉之下還能安心嗎?
“是的,娘走了,他娶了相府的小姐,我病了,被老夫人派來的人接回了賀家鎮,賀家也不屑有一個姨娘的姑太太,更不屑於一個庶子在院子裡晃盪,直接安排我入住了小築園!”賀錚笑笑:“好在,他們還顧念那一絲血脈親情,對我提出習武的事兒沒加阻撓,給我找了師傅。從軍時,也怕有所牽連答應給我找了永祥鎮白丁的身份!”
“對了,我遇見冬子買柴,就是爲小築園買的,那是你們才從京都來?”郝然想起了冬子和廊下少年談話的一幕,覺得緣分這東西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誰知道有朝一日會和他在秉燭夜談呢。
“嗯,離開京都什麼也沒有,只有冬子追隨伺候”賀錚笑笑:“纔來一天,他說遇見一個賣柴的小姑娘,像他妹妹春蘭,所以格外關照!”
“也虧得他的關照,要不然,我們家也過不下去了!”剛分家,娘多病,要不是遇上冬子定下了長期買賣吃飯都成問題。
“唉呀,我也不知道是娘子你呀,要不然,我厚着臉皮去求了老夫人將我的月銀被貼給你當家用也夠了!”賀錚嬉笑道:“娘子,往後我的俸祿都上繳給你,想要怎麼用都成!”
俸祿,還不夠看!郝然現在不缺錢,當然,有人心甘情願的上繳財政大權她也樂得接受。
“你當都督的俸祿有多少?”聽山上的管事漢子們都叫他賀參將,但洪老頭曾告訴他說自己的得意弟子早升爲禁軍都督了。郝然好奇的打探道“給我了就得任我安排,你那什麼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朋友往來也得由我做主了噢!”其實就是傳說中的當家主母,自家有娘頂着,自己只負責掙錢,對人情客往禮尚往來也沒在意過,說起來,娘好像很會應酬這些,對了,娘在做這些安排時都是蘇大嬸在旁邊提點,看起來蘇大嬸似乎很擅長這方面的交際。
“沒有七大姑八大姨,京都就只有我們府,賀家的人你想怎麼應對都成,表面看,我和他們可沒有一絲瓜葛了!”賀錚想着賀子賢暗地裡皺眉長嘆就好笑“還忘記告訴娘子了,爲夫早已不是禁軍都督了!”
不是都督,難道失業了?還大言不慚上繳財政大權,其實應該是來蹭飯吃的,以爲自己找着了長期飯票,結果他把自己當長期飯票還差不多,真是虧大了!
“那你現在幹什麼?”從軍習武江湖賣藝還是準備十年寒窗考科舉啊又或者下海經商做生意。
“爲夫現在,人稱安定侯!”看郝然打探聽虛實笑笑:“不過,知道的人不多!”
侯爵?比禁軍都督官職還大?
郝然瞪眼看着眼前的人,一不小心,嫁了高大帥?
“怎麼樣,娘子,侯府夫人的稱呼你還滿意嗎?”賀錚似乎很滿意郝然的反應,輕聲一笑:“侯府當家主母,在京都,除了皇家的婦人們,你就是最大的!到時候,可得拿出點威嚴出來,別讓人將我們的侯府看輕了!”
“等等!”堂堂安定侯,卻答應自己入贅,這不是耍她嗎?
“怎麼了,娘子?”賀錚挑眉:“你也不用擔心,等這次回去,冬子會將他爹孃春蘭都接回府中,交給他們一家子打理就好!”
“我的意思是,安定侯府姓什麼?”切,爲了哄騙好不惜說入贅,果然是不能輕信男人的話。
“安定侯府姓什麼?”賀錚一愣,回過神笑了:“安定侯府是皇上親賜的府第,它就是一個空殼,裡面的主人姓什麼就姓什麼,當然,我也不可能給他改了姓。娘子,不如這樣,咱回京都,就在安定侯府旁買一個府第,上書郝府,可行?”
“郝府?”聽起來不錯,而且,主意似乎也不錯:“接了爹孃一起去住?”要依郝然,肯定還是住在山上好,不過,既然有機會去天子腳下的都城看看,自然要帶爹孃去轉一圈,他們要喜歡就長住,不喜歡回來就成。
“當然,岳父岳母就你一個女兒,自然是跟着咱們住!”賀錚憧憬着未來:“咱生下一羣兒女承歡膝下,一家子和和美美羨煞旁人!”
生一羣兒女?
郝然這次不是瞪他,而是嚇住了當自己是豬啊,生一羣?還有,他口中的旁人指的是誰?
“你都當侯爺了,你的生父還不認你嗎?”真是奇怪的事兒,不是說人都是精明會算的嗎,居然這麼有骨氣不認之個有出息的兒子。
“他?”賀錚的眼裡滿滿的嘲諷,新皇只擄了他的官職,帶着妻妾兒女去了鄉下,現在可能還在爲一日三餐而奔波,真是報應啊:“我回京都被先皇任命爲都督時他還向我道賀,而且還曾打探過是否與賀家鎮的賀家有關係!”
“他沒認出你?”也真是奇葩,居然有親父子相見不相識的事兒發生,郝然都不相信。
“心裡沒有我,自然也就認不出我!”冷冷的一笑,轉爾向郝然乞求道:“娘子,你看爲夫過得沒娘疼沒爹愛,你可一定要把我裝在心裡啊!”
“沒孃的孩子像根草,你倒真應了這句話!”郝然情不自禁伸手撫摸了一下賀錚的頭,她其實更想說可憐的孩子,你怎麼姥姥不疼爹孃不愛啊。
輕輕的拉住郝然的手,賀錚心裡暖暖的,這些年,這些話,他再未對第二個人說起過。給郝然說起時卻是那麼的自然,說完後心裡一下歸於平靜歸於輕鬆。一直以來,對成親對娶妻就覺得是一個時間段該做什麼就做了,沒有特別的在意。哪知道,上天其實待他不薄讓他娶到了郝然,讓他心安心寬,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這一夜未眠的還有王世清,說成親就成親,讓她都沒有機會多教教女兒,一下午的時間都在梳妝打扮,拉着她的手紅着臉準備教導時又被這孩子搪塞過去了。也少知道閨房之事女兒能不能應付得來!
這日一早,天剛矇矇亮,王世清就起牀了,人坐在堂屋裡,眼睛卻是瞟着竹笛居方向。因爲與郝通郝勇他們關係不是太好,這兩房人都沒有來,郝芳也是早早的起牀來了,緊握着手中給新人準備的紅包,着磨着會不會遭賀家少爺的嫌棄。
“老爺太太,姑太太小姐和姑爺來敬茶來了!”準確的說,這一夜小燕兒也沒睡着,她一直聆聽着主屋的動靜,沒有吵也沒有打,才放下心來想要睡覺天就亮了,接着是兩人攜手出來了。
“爹,請喝茶!”
“娘,請喝茶!”之前還是岳父岳母的叫,現在跪在郝用夫婦面前,接過賀雲兒遞過來的茶畢恭畢敬的改口道。
“好!”誰說養兒娶媳才能喝改口茶,今天自己也揚眉吐氣喝上了改口茶了!給媳婦的改口紅包是金銀財寶,給女婿的是什麼?從蘇吉手中的托盤接過遞了上去:“知道你喜好刀劍,這是我郝記作坊的鎮坊之寶,如今交到你中,希望你能喜歡!”滿意的看着郝然,鎮坊之寶算什麼,女兒這個寶貝都交給了他!
“好!”王世清的改口費自然不能再是刀劍,家中的財寶都是女兒掙回來的“然兒是我們的唯一,只希望你待她好,我們做爹孃的就心滿意足!”隨手遞上一個紅包。其實女婿的改口紅包真的不好準備,媳婦給準備一副首飾什麼的就好了,女婿卻沒有這個嗜好的,於是裡面只能包了一個鋪子的地契。
“爹孃,你們偏心!”什麼都給了他,自己跪了這麼久半點好處都沒撈着。
“這孩子!”郝芳笑了“來,幺姑也給個改口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