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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第 1 章

大明 萬曆年間

秦端午一向喜歡自己的名字,因爲她是端午那天出生的,不但特別好記,還能吃到很多好吃的東西——她總是告訴自己:大家一邊慶祝節日,一邊慶祝我的生日,多美!

而生日過後八天,玉皇觀前就大擺廟會和鐵貨會。那段日子是她一年裡最快樂的時光。

“端午啊——”

“奶奶!您當心慢些走!”

“安心,奶奶身子骨健着呢!”

一家三代女子,奶奶、娘和她,背後跟着一溜夥計和小堂兄弟們。

“秦緣?!”奶奶眼光犀利、手腳麻利地拿柺杖指着不遠處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影子。

而端午一聞將令,立刻三兩下衝進人羣,拎着可憐的寶貝同胞弟弟的領子帶到奶奶大人面前受審。

“叫你在家好好唸書,怎麼偷跑出來了?!”一柺杖呼嘯着下去,其實老人家打的力道並不大。只這死孩子秦緣鬼叫連連。

“奶奶!奶奶!孫子再也不敢違您的命了啦!不過知府鄭大人也說要親自看,所以孫子就……”

這小子!聰明!端午對他偷眨眼,袖口露出一角: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弄來了。

“孃親之命、姐姐之命,孫子再也不敢違了啦!”秦緣激動地都快哭了,不用花錢就能買到彩色的崑崙玻璃瓶子!親姐姐啊,真是一個媽生的親姐姐嘿!……不過他身爲男孫,爲何零用錢只有姐姐的零頭?也許零頭都沒有!他委屈地偷看一眼奶奶和母親:一族之長的奶奶偏心!王家大戶出身、雖然守寡卻手握秦家大權的娘也偏心!嗚嗚嗚……孫綱不振!子綱不振!弟綱不振啊!

不過當大家特意去跟新任的知府大人打招呼時,又是另一種面目。

“鄭先生!學生秦緣見過先生!”

“呵呵!請起請起。哦,秦大娘身體可好?”鄭知府很喜歡秦緣,不僅因爲是一門兩位守寡節婦的子孫,還因他是本地年紀最小的童生,明年就要參加歲考入學、繼續成爲本地年紀最小的附學生員。這凡事都要講個“最”字的,何況其他的生員,有一半都是捐來的,實在拿不出手;而即使秦緣的文章不是頂好,也可以用年紀來掩飾過去……呃,他家送的銀子也確實分量不輕就是。總之,老爺都是對的!

“大人在上,老身有禮!”

“哎,您是鄉中一寶,不用對我這個後生晚輩多禮!”

兩方人馬互相客套了一氣,端午當下請知府去看秦家的鐵器活計。

“聽聞以前韃靼犯邊時,秦家全族男女老少一起連夜趕了十萬個鐵蒺藜送往軍前,可有此事?”

“有呀!這是先夫祖父輩的事兒了。唉,那時可真的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雖說那鐵蒺藜的款子只收到不足一半,咱也認了。這要是讓韃靼跟俺答的人馬進來,遭殃的不還是老百姓!” 奶奶不識字,但頭腦清楚、識得大體,這也是整個秦家能在成年男子們全部在外的情況下絲毫不亂的主因。不過現在奶奶主持的家族事情大多由媳婦、端午和秦緣的娘來支撐了。

“是是、是!秦家確實立了大功!”知府應承着。所以秦家代代有功名和節婦……據說每一任的地方官都被老太太嘀咕過:銀子沒收到!秦家很吃虧!現在他自己先提,夠意思吧!他喊秦緣自己取的表字:“初江。”

“學生在!”秦緣也是厲害,整整半個時辰,始終維持着恭謹、謙和的學生風範,完全看不出他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來。

“八月之後,府學裡會來一位三立書院講經的監生,你也去旁聽。”

“是!”秦緣一躬到地。這種後門可是開得好呀!

“大人,送您幾把勺子。”端午是長女,何況出頭露面得多了,大家也見怪不怪:連當家老奶奶都許了,旁人有什麼話好說的?

“哦!秦家的鐵器倒是要見識一番。”鄭知府不是本地人,但上任前也做足了功課。即使如此,他也沒真正領教過本地帶來無數稅賦財富、名揚天下的鐵器。

端午送上的是一套用梨花木盒子裝的鐵勺。但工匠們在外頭上了一層薄薄的銅,因此光可見人又堅固耐用。

“這個……是鐵做的?”橫豎左右裡外看,可爲啥怎麼看怎麼像金的?

“正是!”得意呀得意,不然哪來的賺頭呢?!她家都已經不做粗使的東西了,這一小盒六把小勺子的利抵得上二十口生鐵大鍋的利,所以“小”生意還是讓別人家去做吧。

打發走了連連感嘆的知府——讓秦緣去巴結——端午陪着祖母大人和母親大人巡視自家的地盤,順便看看別家有什麼新貨。然後她發現當場演示的臨時鋪子前多了些人。外地人。

老奶奶是經過俺答犯境掠邊之亂的老人,湊到心愛的孫女兒耳朵邊上輕聲吩咐:“那些人不是漢人,你去看看。記得小心些。”

“好。奶奶您放心。”

“幾位客人老爺,可有中意的?”看攤的是秦家二十五年的老夥計,走過西口、關東甚至朝鮮,經驗十分老到。

“這種釘子真能泡水?”一名年紀大些的人問道。

“是,這叫水泡釘,秦家每年都要往漳州船港送去一千多斤,不論官船海船,可都用這種釘子。”

“怎麼賣?”

“大釘、一斤七個,一斤兩分銀;小釘一斤十二個,一斤兩分半銀。”

“……真是一分價錢、一份貨啊!”另一名同行的少年人掂了掂分量。“如果十二個不到一斤,怎麼算?”

“小爺您可以隨便挑十二個稱稱看,多一兩或是少一兩,就都送給您。”

幾名關外客互相看了幾眼、用蒙古語交談了會。

端午多少學過點蒙古語,但他們講得太快、聽不大清楚,就看向夥計。中年夥計回了個無妨的眼神。

“我們用一張狍子皮換你五斤大釘,一共六張皮換三十斤大釘,可好?”

“冬天的還是夏天的?”端午見夥計不想獨自承擔這麼大一筆易物交易的風險,不得不親自上陣。

“大雪天打的。”問價錢的中年人回道。幾名客人見是個小女孩出面,倒也不會驚詫。本地除了工匠,有大批的持家女子拋頭露面,不僅織綢賣貨,甚至連燒火打鐵的活都做。

端午拿來他們的狍子皮來驗看。果然,毛質長而柔軟輕巧,連耳朵和尾巴都完好地留着,只有眼睛處有縫補的痕跡。“是一箭射中眼睛獵來的嗎?”

“不錯。”回答的是其中的那名少年,看上去不超過十六、七歲,穿着也尋常,但一口漢語卻是帶着京師官話的腔調。

“好箭法!換了!”從頭到尾,奶奶和母親都沒出過面,全由她一個人拍板做主,是信任也是試煉。不過端午確實相中這批狍子皮:正好做身走關外的衣帽靴和護手套子。“要不要再帶幾口鍋子回去?這鍋先過一遍油再使喚,然後做出來的東西色香味俱全,留給孫子用都這樣好用。”

“呵呵,反正今天你一定要見銀子,是不是?成!”少年輕笑。他們本來就是爲了採購販賣而來,當然帶了銀子,何況這家的又有趣又有好貨色——雖然價錢有點咬手。

端午小小地奸笑一回。不過也只有這一刻輕鬆愉快些。唉,接下來得去大同鎮送貨換鹽引,又是一場折騰!

“好,再會了。”

“再會。”端午用蒙古語回他。

* * *

“姐。”

“嗯,什麼事?”端午在覈對各地來的帳目,好呈給奶奶。各位叔伯和姻親們散落各地,從四川、江淮河、山東,到關東、蒙古、貼木兒……迂迴萬里。偌不是奶奶當家端坐,大概早就四分五裂成一盤散沙了。

“我們幾個不是捐納的生員想幫知府大人出一本書。”

記下核過的頁數,端午揉了揉眼睛,招呼像老鼠一樣躲躲藏藏的弟弟:“過來,坐下說話。我脖子酸。”

秦緣立即跑到姐姐背後幫她揉捏頸子,嗯,果然是經常拍馬屁的好手,勁道恰到好處。

“你問過幾家書坊?一共要花費多少?每個人攤多少?”

“……呃,我問過三家畋鬩說囊患遙玫氖瞧脹ɑ鈄摯逃。桓鋈恕?

“用蘇墨宣紙石刻,這馬屁要拍就拍個徹底。別人不肯分攤的話,多出來的我出。”端午底氣十足,“只要你不用捐納就考上,你可以動用這個數。”

秦緣望着姐姐用手指頭筆畫的“六”字,口水都差點流下來了。肯定不是六十,而是整整六百兩!六百兩呀!

“只除了一條,不許嫖賭。”端午冷不丁加上一句。

“姐,家訓我背得熟呢!嫖賭毀一世,納妾窮三代。”

“那就好。”

“姐不問問書裡寫的是什麼嗎?”

“我只要知道是知府大人出的就行。”

“呵,本來還想跟姐說那書呢,裡頭講遼東……”他湊近了端午的耳朵,“遼東會出亂。”

“不是尚書大人在大同的時候說,西蒙古是用兵之處嗎?”

“唉,俺答不是死了嗎?!是遼東野人衛和建州衛的人很強悍——”

“俺答在北邊,不是西邊。你今天不用去旁聽?”端午不耐煩道。這小子拍馬屁也不用拍到這個份上啊,又不是朝廷要員,瞎操個什麼心!

“啊,下午纔去。那……姐,要不要跟奶奶去說說?”這不是小數字啊!

“不必。奶奶本來就講過,你考上就獎這些開銷,印那本書用不着六百兩,我就直接替你做主了。”

秦緣的笑容頓時碎了一地。

只是書印出來的時候,端午正要跟家裡的馬車去一趟四川。對外的名義是去看望姨婆一家子人,但真正的目的是揣上兩千鹽引,在當地換成草原貴族們喜歡的滇茶,再帶了這批上等茶去歸化賣,最後折去張家口堡的親姨娘家帶回人蔘和貂皮——她們的親族長輩有好多人都被朝廷硬解送到遙遠的外鄉,但到了她們這一輩,倒成了做生意的現成人脈。

秦緣硬塞了一本新印好的書給她。她原本想隨手扔了,但一想這裡頭也有自家出的銀子,捨不得浪費,於是就一同放進滿滿當當的行李中。

運氣好,路上沒有碰上比強盜還可怕的稅監人馬。

端午在不騎馬的時候讀完了知府大人的大作,她唯一慶幸的是自己堅持用好紙好墨好板子,不然這些圖很快就成了一團墨黑。

“這人也不能說是杞人憂天……”姨婆家的表舅們一直在向她描述着青海的騎兵武藝多高,而朝廷卻將兵力逐漸北移、東移。其實端午明白,他們是不滿鹽茶生意的縮小。遼東的民族剽悍且善騎射,但總共才那麼幾十萬的人口,還分成無數部落,充其量當強盜擾邊罷了。要說作亂,恐怕還不至於成氣候吧?算了,這種東西不是她一介小民能說話的。

“……端午?端午?”

“沒事,姨婆婆,我們的馬好、走得快,路難走的時候就用船。”

“碰上行稅監的人沒?”

“就碰上船稅的人。他們一看我就放,省了好些錢。呵呵,誰曉得我也是商人呢!”端午得意道。

再惡劣的收稅官吏,見他們一行就是大人小孩走親戚、外加幾個僕人,衣着普通、灰頭土臉的,以爲沒油水可撈,大多揮手放行。卻不曉得她手上可有上萬兩的生意。不過這樣拼命趕路的結果是,到了姨婆家髒得不像樣,不把全身上下全洗乾淨還真沒法見人。

“我們這來了個新的茶鹽提督太監,跟知府不和,我們可就苦了!”大舅臉上的皺紋似乎比去年的時候多了一倍,明顯蒼老許多。“我們的一個鋪子被關了。幸好我提前把掌櫃的調走,又給那太監身邊的人銀子,他們纔沒繼續追查下去。”

端午搖頭。“我們那邊倒還過得去。”

“哼,不少人家破人亡的,跑蒙古去了。”三舅舅插嘴。他們並不在意和一個沒成年的女孩子講話,事實上這女孩子可重要了!只要不看她那雙大腳丫子:老姨娘嫁了秦家也變得粗下了,女孩子不裹足還到處跑……

“不少人去蒙古作鐵匠、賣茶葉,日子過得比中原安穩多了。”端午覺得自己應該辯駁幾句。

“呵……畢竟是未教化的地方。”去蠻人的地方?哈,也就是說說而已。不到迫不得已,誰願意逃亡到那樣的地方呀!聽說那裡沒有江河、沒有蔬菜瓜果,滿眼的草地走上多少天才見得到大活人,日子極其清苦。

“小舅,歸化城外也有好幾百個漢人的村子和農地。出了關,走上三天就能到見的漢人地方。”

“哼……對了,端午,歸化的散茶價錢好象,還是磚茶價錢好?”

“一般人吃的磚茶好帶些,散茶就是運起來麻煩。不過如果咱們裝在錫罐裡一塊賣給那些酋長們,賺頭應該很不錯。”她前年就奉命來採買散滇茶,結果舅舅們愣是駁回。現在呢,都信了吧?!

“那,這回帶……帶三成的散茶?”

“好!”奶奶說了,至少得帶回去兩成以上的散茶,舅舅們實在不肯換的話,就讓她用金子直接向別的茶商買。現在既然是舅舅自己開口,她就“笑納”好了。

“嘿!咱們端午就是爽氣!”看來是在秦家得勢的一個,連商量都不必就直接定下。“來來、來,這是……雅安山頂上出的茶,炒了以後這個妙哇!”

端午一點不想爲生意談成纔有得好茶喝而氣惱。姨婆年紀大了,家裡事情都是由三個舅舅做主,而每位舅舅各自爲陣、誰也不肯吃虧,雖然還不至於窩裡鬥,但……她家以後大概得找別家的進貨了。

“端午,來,我給你一件小禮!”二舅舅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已經放了不少時間的繡花荷包袋子,打開來,是一方玉石小印。

端午見過印鑑,但從未收過屬於自己的印,當然她也不大懂得金文篆字。“這是什麼字?”

“是端、午二字。”

“啊——多謝舅舅!”手中摸過一遍:好普通的印石,實在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確實是“小”禮!不過再仔細端詳,卻覺得這兩個字的筆法與一般硬邦邦的印章不同,行走筆鋒很是眼熟……嗯,好像是……像是她自己寫的一筆醜字!唉,不管它是特別好還是特別差勁,總之這“端午”印與自己很投緣。

“對了,端午,最近大家都風行在茶磚的模子上印上字,免得被調換成次品,不然這貨好不容易到了關外、再發現就遲了!你看,要不要寫幾個字或是畫個圖?你放心,不會讓你自己掏錢做模。”

端午對這種東西全無概念,奶奶也沒關照過,又不能現在就去找夥計們來商量。怔愕之下,她看向手裡還攥着的印章。“那就用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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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資料,明代萬曆中期河東鹽區的鹽引一份爲200斤。

注:相關晉商史料主要來自明代潞安(今天的長治)等地方誌的記載,而非以清朝中後期爲背景小說及電視劇(也是將無數晉商的故事集中在一起而編成,不過作者本人沒看,因爲年代和商業背景不一樣——一個是漢族皇朝,一個是滿清皇朝,很多方面差別非常大)。

但其他的一些細節,尤其是價格、飲食等內容,多爲杜撰;年代上也有所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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