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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一章

上部 第一章

付偉見到路晴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個女人的目光中有一種渴望。那種渴望不是沒有得到想得到的渴望,而是曾經得到過卻失去了想重新得到的渴望。當路晴看他的時候他感覺路晴的眼睛像長了鉤子一樣要將他的心鉤出來。他慌忙低下了頭,心咚咚的跳個不停。

“你多大了?”路晴問他。

“二十三。”付偉小心的回答。

“在哪上大學?”

“師大。”

“大幾”

“大四,還有幾個月就要畢業了。”

“可以,把你身份證複印件給我。”

付偉把自己身份證複印件給了許晴,她看過後說道,“你的任務就是每天晚上輔導我女兒兩個小時的功課,每晚五十塊錢,你覺得怎麼樣。”

“一晚上五十?”付偉有點吃驚的說了一句,忍不住擡起頭望了一下路晴。可以說,路晴並沒有青春少女的活潑,但那種成熟的韻味無處不露透出一種自信的味道,給你的第一感覺,這個女人對任何事情都有穩操勝券的信心,看上去處事幹練。她說這句話不象是開玩笑。

“怎麼,賺少?”路晴倒也吃了一驚。

“不,路女士,我覺得有點多。”付偉說完這句話才覺得自己有點傻,怎麼會嫌工資多的人呢?

“我覺得並不多,我女兒脾氣古怪,如果她能接受你這個家庭教師,我再長五十(塊兒錢)也覺得虧待了你。”路晴說着微笑了一下。

這個將近四十的女人,可以說,她征服了一切困難和所有的人,但對十六歲的女兒卻是無能爲力。她想用嚴厲的方式來管教女兒,可內心覺得又有點殘忍;她也想用慈母般的溫柔來說服女兒,儘管她苦口婆心,女兒卻當耳旁風——她說她的,女兒卻依舊做女兒的。

她總覺得女兒有點神經不正常,思維也跟正常人不一樣。有一次,女兒問她:“媽媽,你說,如果女兒和母親同時愛上一個人該怎麼辦?”問得她膛目結舌,也嚇得她有點不安。她嚴厲地訓斥女兒,不要有這樣奇思怪異的想法,對她的心理不健康。你說她幼稚?她也不幼稚,卻也並不成熟。這個時期的女孩最危險,況且,路晴的家庭背景有點特殊。她最怕女兒走上歧途,家庭教育是孩子成長過程中很重要的一個環節,但是她太忙,難以顧及女兒才決定找一個家庭教師。孩子對老師是最信任的,她希望這個老師能夠把女兒教育好。

付偉是應聘中的一個,她爲什麼會選擇付偉呢?她對每一個應聘的人提出一個問題。

“你輔導我的女兒第一步要做什麼?”

“我覺得首先教會她識別善與惡。雖然這是個簡單的道理,但有些事情卻不一定能做得好。”付偉是這樣回答的。只是因這樣一句話,他應聘成功。他不同於別人創造什麼教學模式,還引進什麼先進的外國教學模式。路晴不想聽這些誇誇其談的言辭,她覺得,女兒上了一天的課已經夠累得了。所謂的家庭教師,更多的時間就是跟孩子談談心,從心理上溝通,這纔是最重要的,所以她覺得付偉最合適。

“您的女兒很難管教嗎?”付偉有點擔心地問道。

“這個不用我多說,你和她一接觸就知道了。”這時,路晴的手機響了,她接聽後說有事要走,又從包裡掏出一千五百元對付偉說道,“這是你這個月的薪水,今天晚上七點鐘就可以去我家。”

路晴把住址留給付偉便走了。

付偉捏着那一疊錢說不出是驚喜還是擔憂,驚喜的是他居然能找到這麼一份好工作,況且不耽誤學業,擔憂的是路晴的女兒許小倩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兒,他究竟能不能勝任?

付偉有點惆悵。

當晚的七點鐘,付偉來到了路晴的住處。這是本市最豪華的小區,全市富有的人都住在這一塊兒。

付偉來到三單元樓口,按響了301的對講機。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過來:“誰呀?”

“我是付偉,你的家庭教師。你媽媽跟你說過吧?”

“進來吧!”

樓道的防盜門開了,付偉有一種勝利的喜悅,他感覺許曉倩並不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當初擔心的是許曉倩不讓他進這個門。

然而,付偉想錯了。他到了路晴的家門口,不論怎麼按門鈴,許曉倩就是不給開門。

麻煩真的來了,家庭教師,連人家的家都進不去,怎麼當家庭教師?付偉決不能讓自己失職 ,他按住門鈴不放。

門鈴急切地叫着,也象叫得有點不耐煩,感覺上聲音不再那麼好聽悅耳,而像一個催命鬼似的撕聲裂肺地叫一樣惹人討厭。

許小倩終於忍不住了,跑到門口大聲呵斥:“誰呀?找死呢?”

“我是付偉,請你開開門讓我進去。”付偉鬆開手說道。

“憑什麼給你開門?我又不認識你。”

“我是你的家庭教師呀!”

“什麼家庭教師,我不需要,你走吧!”

“你不開我就一直按着。”付偉說完又按住了門鈴,門鈴又急切地叫喚起來。

“你有膽量就別鬆手,我報警,告你騷擾民宅。”

付偉聽見許小倩離開門口的腳步聲心想,這個小丫頭會不會真的報警呢?他這麼一想就有點害怕。這時,正好對面門縫裡探出一顆腦袋訓斥道:“這是幹什麼呢?吵得人心煩。”付偉趕緊鬆開手,連聲說對不起。

付偉氣得想掉頭就走,可他又忍住了。他已經收了路晴一個月的薪水,人不能不講信用,要不當初就別收人家的錢。這樣一想,他就有點後悔了,後悔不該收下這筆錢,應該先試用幾天,合格期滿再要錢。哪有先給錢再工作的道理?他當時就不想收這筆錢,但沒來得及退回去,路晴就走了。

付偉覺得自己被路晴用一千五百元給套住了,想掙扎卻逃脫不了,只能硬着頭皮幹滿一個月,可第一天就……

付偉蹲在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了,醒來的時候感覺有一個人站在他的面前,而且是一個充滿香氣的女人。他迷迷糊糊地聽道女人在問:“你怎麼在這兒蹲着?”他聽到這句話就完全醒了。

是路晴站在他的面前。

“你的女兒不讓我進家。”付偉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一種委屈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什麼?”或許路晴也沒想到女兒會這麼過分,她很真誠地對付偉說了一句對不起,隨後打開門請他進了屋。

付偉坐在一排沙發上,這所越層式的居室寬敞漂亮,傢俱、沙發……所有的東西都是上高檔的,擺放得很得體講究,但氣氛卻像展覽館一樣,所有的擺設只是給人一種觀賞的藝術價值,而沒有生活味道,有點冷清。

路晴端來兩杯飲料,她遞給付偉一杯,自己端了一杯在付偉的對面坐了下來。

路晴換了一身寬鬆的睡衣,紮起來的頭髮蓬鬆地披在肩上。今晚的路晴要比付偉應聘時的路晴和藹可親,那天的裝束與表情儼然是一個領導者的風采,她的話語中明顯帶着上司對下屬的命令口氣。今晚的路晴才帶有女人的味道,一個家庭主婦,使人和她有一種親密的感覺。

路晴喝了一口飲料,微笑着說道:“我的女兒就是這樣的脾氣,請你不要見怪。我一定好好地開導她。”

“你每天都很忙嗎?都是這個時候回家?”

“是啊!我很忙。”路晴微笑着點了一下頭把手收攏回來放在胸前說道:“事業上的事情。”

“那你一定很累吧?”

儘管這是一句非常平淡的問話,諸如朋友見了面問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如“這幾天忙不忙?”、“吃過飯沒有?”等一些只是無話可說而找藉口的一個措辭。然而,路晴的內心卻感到一股暖意,像得到一個人的關心而感激。凡是和她交往的人,無非是誇她的事業如日中天,誇她雍容華貴……只有付偉——這個看上去還帶着孩子氣的青年,他的洞察力十分敏銳。儘管路晴表現得輕鬆自如,彷彿她有錢就擁有了一切,但她生活得很苦、很孤獨,付偉從透過她的表面看到了她的內心世界。

他倆很開心地聊了一個晚上,路晴可以說是徹底放鬆心態帶着愉悅的心情和付偉笑談。他們之間的話題不存在利益關係,也不必講究那些客套的規矩禮節——她的對面坐得是她女兒的家庭教師,也可以說是一個朋友,確切一點說應該是她的晚輩。雖然付偉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但他成熟心態似乎經歷過了一個人從生到死的全過程,他一些獨特的見解、深刻的評論和幽默的言辭使路晴——這位走了四十年風雨歷程的女人也頗爲歎服。在付偉的眼裡,路晴這個事業有成女人根本不像影視中裝扮的演員那樣似乎有多麼偉大,而在她的話語中透漏出一絲苦澀的味道,有一種無奈而又傷感的情懷。

“這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她高尚,但她也憂傷。女人帶那麼一點憂傷或許更可愛,讓人充滿憐惜而惹人喜愛。”付偉看着路晴這樣想道,“只是她的女兒許小倩卻是如此的刁蠻。”

這麼一位溫柔的母親,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刁蠻的女兒呢?

付偉第二天見到許小倩的時候才發現,她不僅刁蠻,也是個冷傲的女孩,更有點麻木不仁。許小倩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她的皮膚很白,穿着一件潔白的連衣裙,加上日光燈的照射,使她的冷傲更加突顯。她看付偉的時候是用白眼球掃了一下,也不說話,獨自坐到沙發上看電視。對人如此的傲慢,真是有點麻木不仁。

付偉第一眼看出這個女孩對任何事情都有着執著的追求,力爭第一的決心,永無止境的進取心。但她對不感興趣的事情絕對不可能強加於她的身上。付偉知道,對於許小倩不能施行強行壓制,不能實行老師管制學生這一權利當作武器來對她行事,她不會買他的帳。今天能進這個屋對於付偉 來說已經非常幸運了,他不想再自討沒趣。他沒有向許小倩提起學習的事,也沒有問別的話,他知道問了也白問,她是不會回答的。

付偉走到陽臺前,整個小區裡燈光璀璨,眼前一戶戶人家擺在眼前,就像一幅幅畫卷,充滿溫馨。畫卷中有老人、小孩兒、青年、中年人,他們似乎個個都是那麼開心——小孩子在屋子裡活蹦亂跳;一夥青年男女圍在一張桌子上搞聚會,空氣中還傳播着他們的歡聲笑語;一對中年夫婦相互摟抱着站在陽臺上可能在悄聲談論,時不時開懷大笑一陣……

付偉把目光收了回來,他發現陽臺上放着一隻缺手柄的白色瓷壺,壺身上潔白鋥亮,顯然是每天都要擦。不過,讓付偉奇怪的是,這麼一個破茶壺也不是一件古董,路晴的家庭用具都是精緻的,留着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茶壺有什麼用呢?

付偉回頭望了一眼許小倩,她仍然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屏幕,似乎把付偉給忘了,甚至全世界都不存在,只有她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兒看電視。付偉驚奇萬分,這個小姑娘竟有如此鎮定且平靜的心態忽視周圍的環境和人。付偉也坐下來看電視,劇中的劇情是夫婦倆爭吵着要離婚,他們的女兒躲在牆角哭泣,小女孩只有五六歲的樣子……

付偉扭頭看了一下許小倩,發現她的眼角含着一顆淚珠。如此一個冰冷孤傲的女孩,心靈卻如此脆弱,一個虛構的故事竟然讓她流淚,難道她的遭遇……付偉不敢再往下想,他覺得許小倩有幾分可憐。他想掏出紙巾給她,但他想了想又沒有掏出來。這種冰冷孤傲且要強的女孩,或許你對她的帶憐憫的同情之心會被誤認爲是對她的嘲笑和奚落。

許小倩看了一會兒電視便回屋去了,付偉雖然面對着電視屏幕,可她的思維並不是跟着劇情走,至於劇情發展到了什麼程度他也不知道。他在想許小倩的家庭背景:她的父親呢?跟路晴離婚了?在外地工作?還是……

付偉正想着,門鈴響了,急忙去開門。回來的是路晴,她身上有股濃重的汽油味。付偉正要疑惑地問,她擺擺手悄聲地問道:“我女兒呢?”

“她回臥室裡去了。”

路晴明白付偉疑惑的原因,便自己解釋道:“我今天應酬喝了一點兒酒,怕回家讓女兒聞到給她帶來不良的影響,所以在身上灑了一點汽油。”

“那你的衣服不就壞了嗎?”

“哎!一件衣服能算什麼,只要我的女兒……”許晴沒有說完,而是苦笑着搖搖頭。

路晴又換了昨天那件寬鬆的睡衣,端出一盤葡萄,又取了兩杯飲料在付偉 的對面坐了下來。她的臉蛋泛着一片紅暈,微醉的眼睛笑眯眯的,象是沉醉在某種快樂之中。如果說,現代那些瘦骨嶙峋的少女因爲有苗條的身材而奪美的桂冠實在太缺乏內涵,她們沒有路晴這種體態豐腴的標標準準的“唐美人”富有品位性。那種苗條的女孩的美就如同一張白紙,第一次看覺得白白淨淨帶有新鮮感,翻久了就覺得單調就失去興趣。路晴的美就如同一本好看的小說,看了第一頁想看第二頁,全部看完還想重新翻閱一遍。

路晴的美是一種挖掘不盡,日日更新的美。

“怎麼樣,今晚我女兒對你還算客氣吧?”路晴問道。

付偉沒有回答,而是盯着許晴好久才問道:“你有丈夫嗎?”

許晴一臉的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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