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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南國有佳人

4.第三章 南國有佳人

次日一清早,我跑去吉光雅園找六叔。才進園門,就見六叔身旁的小廝劉安頹坐在地上,衝着禊樓撫掌叫好,緊接着,樓裡就傳出顧先生的吟詠之聲。一來一往,劉安不停,先生不輟。

我看得納悶,打斷道:“劉安,你這是在幹什麼?”

劉安見到我倒像見到救星,翻過身來膝行幾步,拽住我的衣角,悽哀道:“小姐,救救小的!”

“你慢慢說。”我後退一步,從他手裡扯出裙襬。

劉安沙啞着嗓子道:“昨兒晚上顧先生來找六爺喝酒,六爺正忙,就讓人領他到禊堂稍坐,又叫人送了一罈杜康給他。六爺得空去見他的時候,先生正在屋裡吟詩,六爺在門外聽了一會兒,連喊了數聲好,結果先生就來勁了。六爺見他來了詩興,也不進屋,光在門口喊好,先生聽到有人喝彩就停不下來了。末了,六爺又讓人給他送進去一罈杜康,對小的說,他喊累了,要回去睡覺,叫小的在門口替他喊,顧先生不停,小的就不準停。您看,他都吟了一個晚上了,也不嫌累,小的是實在頂不住了。小姐救我!”

我噗哧笑出了聲,擺了擺手示意劉安退下,他道了謝,一骨碌爬起來飛也似地跑了。

一闋《短歌行》,顧先生吟得鏗鏘頓挫,其聲如吐納珠玉。對酒當歌,那兩壇杜康必定功不可沒。我站在院子裡待他吟詠完畢,朝屋裡大喊一聲“好”,才提裙進了禊堂。

兩壇酒都見了底,顧先生歪躺在象牙簟上,仰頭將最後一滴倒進嘴裡,轉頭對我吟唱:“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朝遊江北岸,夕宿瀟湘沚。時俗薄朱顏,誰爲發皓齒?俯仰歲將暮,榮耀難久恃。”

“先生醉了,我喊人送您回府吧。”

顧先生抹了抹嘴,慢騰騰起身整了整衣冠:“我沒有醉。狸奴……”他突然又不說話了,斂容正色,倒是不像喝醉了。我應了一聲,靜待下文。

“狸奴……多大了?”

“已經過十四了。”怎麼問起這個了?

“對,是這麼大了,我老糊塗了。昨日是你生辰,我是來送禮的,怎麼跑到這裡喝起酒來了。”先生自嘲地笑笑,從懷裡摸出一隻白玉鐲,正是昨天我施到廟裡的那隻。

這禮物倒是特別,我拿在手裡把玩,笑道:“先生可真會借花獻佛。”

顧先生也笑:“這可是我掙來的。大富大貴我是沒有,衣食無憂倒也不成問題。……這鐲子我見你常常帶着,想是你的心愛之物。可是……可是哪家少年郎送的?”

“先生不要亂猜,這是我孃親給我的。”我輕輕搖了搖手裡的玉鐲。

“狸奴……”不知怎的,見他平常口若懸河,今天說話卻吞吞吐吐的,“狸奴,你覺得……你覺得昨日的公子……如何?”

“什麼公子?”我知道他說得是瓦官寺裡的紅衣少年,可我和他並不熟識,又好像對他有天生的排斥,不知如何作答。“對了,先生畫功了得,到底畫了什麼,還會讓人說您畫得不像?”

“哼……斗筲之人,怎識白壁!我畫人無數,貴族之中的確多出美人,可那些都是世俗之美,真正傾國傾城的,天下能有幾人?南謝北杜,你母親算是一個,北杜死得早,我無緣得見,嗯……劉圭後宮倒有一鮮卑王妃,可以算上一個。狸奴,你若比此二女,有過之而無不及,再過幾年,他就曉得我所畫非虛了。”

“畫我?”聽他這番話,也難怪人家說他畫得不像。“先生畫我做什麼?我自己長相如何,自己還不知道麼?倒讓人說我們一個收錢欺人,一個花錢自欺。”

先生嗤笑一聲,驕傲道:“我四歲學畫,三十年裡閱人無數,人只見牡驪,我可見牝黃。那些人只懂皮毛,不知腠理,你不過是長得慢些罷了……狸奴,那人……你到底覺得如何?”

先生平日裡隨意的很,今天怎麼就不依不饒的。“什麼如何?我又不認識他。只是……只是這登徒子老是盯着我家玲瓏看,玲瓏被他看得臉都紅了。”

“小姐又胡說!”玲瓏插嘴道,雙頰微酡。

先生勾起嘴角,笑意未深:“小兒輕浮,不如老男人穩重……狸奴嫁他,不如嫁我。”

“誰要嫁他!”顧先生是諧謔之人,我笑着嗔怪一聲,也沒當真。

先生卻不笑:“狸奴……我也不算太老,你嫁我,可好?”見他鄭重其辭,我一時竟分不出他話中真僞,只好愣在那裡。

“癡人又在說夢!”六叔聞聲進來,寬衣博帶,長髮垂肩。看他兩眼迷離,想是還沒有睡醒,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一邊肩頭從衫子裡滑了出來,露出凝脂肌膚。他隨意攏了攏雪白的綃衣,踢開腳邊的酒罈,又掩嘴打了個呵欠。顧先生說得對,貴族之中多出美人,烏衣巷裡美人衆多,就數我六叔最有仙態。他是我父輩裡排行最小的,比我也大不了幾歲,在朝廷裡領了個清官,從不見他管事。六叔好金石古玩,吉光雅園就是他專爲收藏所建。

“狸奴莫要理他!……你在這裡寫字,那書案對你來說還有些高,我找了個胡牀給你,回頭你試試。前天就送來了,叫人放在廳堂裡,昨日你生辰忘記給你了,現在我就叫人去取。”六叔湊近我,故作神秘:“我花了大價錢從洛陽故宮裡偷運出來的,可是好東西呢!”六叔說是好東西,必定不俗。吉光雅園裡滿是寶貝,就是小到一個燈臺,都能說出一番典故。

沒等一會兒,就跑來一僕從報事:“六爺……”

“搬進來吧。”

“六爺……”那僕從支支吾吾,又喚了一聲。

“怎麼了?胡牀呢?”

“燒了……”

“燒了?”我一驚,六叔倒還鎮定,“誰燒的?”

“大爺……昨兒桓將軍來府裡,在前廳坐了一會兒,走了以後,大爺就叫人把他坐過的胡牀給燒了……那些下人不知是六爺您放在那裡的東西,不然打死他們也不敢燒……”那僕從五官都扭擰起來了,六叔放在吉光雅園裡的東西,哪樣不是價值連城,東西沒了,這回怕是賣了他也賠不出來。

“六叔,算了,大伯說要燒,就是您也攔不住。原先的象牙簟我坐着就挺好的……”

六叔倒也沒有爲難下人的意思,興致盎然道:“那賣草鞋的來幹什麼?怎麼惹得我們大爺發這麼大火?”

來人偷覷我一眼,躬身道:“回六爺的話,桓將軍是來給他侄子提親的。”

“哦?”六叔順着他的目光也看了我一眼,喃喃笑道:“那賣草鞋才入士族,就敢和太子搶人?”

六叔擺擺手,遣退了下人,我好奇問道:“六叔,到底什麼樣的寶貝啊?難不成皇帝坐過?”我既沒福氣使用,那就聽他說說其中典故,過把乾癮也好。

“龍坐倒不是,不過也差不多了。”六叔抿了口茶:“當年武皇帝以十年之期,四十萬之師滅掉南方最後一個小朝廷,纔有後來的江山一統。爲折辱他們的皇帝,將他封爲歸命侯,上朝的時候就在大殿一側放了一隻胡牀,對他道,這坐位我爲你準備多年,你終於來坐了。就是這隻胡牀,除了南朝皇帝坐過,它本身也是件稀世之寶,鑲嵌寶石之名貴,工藝之精美,堪稱一絕,武皇帝就是要用這胡牀諷他奢靡亡國……我可是費了不少周折,才弄到手的!”

“原來是歸命侯坐的,此物不祥,我不要也罷。”

“呵呵,這胡牀可是一對的。當時歸命侯就坐在上面對武皇帝說,真是巧事,我在建康宮中也爲陛下準備了一隻,等您來坐。南渡以後,太子真就在他的書房裡找到了歸命侯當年爲武皇帝打造的胡牀。嘆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此事不過半個甲子,就有人來坐了。自此以後,太子春誦夏弦,用得都是這隻胡牀。”

六叔接着道:“當年晉室內亂,死了不少皇族貴戚,氐人李鍾、李鼎兄弟在巴蜀自立,匈奴人劉圭又趁勢南侵,眼看國將傾覆,五王過江避難,西陽王、汝陽王、南頓王、彭城王,四王手裡多少有些兵權,惟琅邪王一無所有,只從他父親那裡繼了個王爺的虛銜。懷帝崩殂,四王爭相自立,可誰能料到,最後卻是最不可能的人登上了南朝的皇位。當今聖上之所以有今日,是因爲你大伯從中周旋,爲他出謀劃策,又因你二伯手裡有一支荊州兵可以差遣。琅邪王氏擁立新主功不可沒,當年登基大典上,皇上還要拉着你大伯分席而坐呢。從武帝時代起,不以王爲後,便以王爲相。到了這朝,皇后將相全都出自我王家人,朝中更有一多半的官員是我王氏親信。狸奴有沒有聽過那首童謠?”

“五馬浮渡江,一馬化成龍。王馬共天下,後有白牛繼……這童謠我聽過,原來說的是這件事。可最後一句‘後有白牛繼’說得又是什麼呢?”

“這首童謠武帝在的時候就有了,讖緯之學,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武皇帝爲此殺了他手下的牛姓丞相,因爲當年武皇帝自己也當過宰相。所以,你大伯是死也不肯坐那龍席的,龍心難測,只怕皇上哪天就回過味兒來了。”

六叔話鋒一轉:“狸奴可知不但這朝的皇后,就是下一朝的國母也是我王家人呢。三嫂生你的時候,曾有宮中術士來看,他道:此女安貞之吉,應地無疆。陛下曾因此讖言許諾皇后,將來立你爲太子妃。”

這話我也聽過,只是從未當真。幾百年來,星氣、讖緯之學盛行,可在我看來,那些方術之士多是事後諸葛。即便真的有人洞悉天機,所下讖言也是閃爍其辭,絕不會讓人輕易了悟。我想皇帝也是不信的吧。況且,十幾年前隨口說的事,興許他自己都忘了,怎麼還有這麼多人惦記着。

六叔雙手一攤,對我皮皮笑道:“我費了這麼大力氣弄來的東西,原想讓你和太子湊成一對的,沒想被大哥燒了。”

“六叔胡說什麼!什麼湊成一對?大伯尚不敢和皇上平起平坐,你卻弄這種東西來,小心我告訴大伯去!”六叔最怵大伯,此刻也只有擡出他老人家來,才能管住他這張嘴。

“好好好!”六叔佯裝告饒,“我若被你大伯打死了,誰還替你去找衛夫人的帖子?”

“你又新得了衛夫人的墨寶?”我高興起來,搖扯他的衣袖,“六叔最疼狸奴,快給我看看嘛!”

六叔去翻找帖子,我才發現顧先生早已離去,只在案上留了一枝白荼蘼。此花開後百花殺,可這末路之花,又怎會開在七月?我俯身去拾,才發現那只是金描箋上的一幅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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