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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風雨多事秋

14.第十三章 風雨多事秋

再次醒來,第一眼便是母親纖纖的側影,她削弱的肩頭輕輕起伏着,抽泣聲斷斷續續,如同一枝帶露的梨花,在悽風冷雨中不住地顫抖。阿代嬤嬤不停地撫拍着她的背,喃喃地勸慰着。

“醒了,醒了……小姐醒了!”綵衣面如土色,見我醒來,眼神才稍顯明亮。“小姐,你覺得……手……”她轉了轉眼睛,支支吾吾地問我。

對,是手。我勉強擡起胳臂查看,手腕處夾了兩片木板,已經被白布密密匝匝地包裹了起來。“斷了?”我問。

母親小心地捧住我的傷處,平放在牀榻上:“狸奴,大夫來看過了,斷了……骨頭,他說……好好將養,還是會好的。”她故作鎮定地說着,眼淚卻在簌簌地往下落。

我閉起眼睛點了點頭,大概已經猜想到了結果,淚水順着眼角流到枕頭上,像是決了堤的河,止也止不住。

之後,我連發了幾天寒熱,也不知道是因爲秋冬之交,痼疾復發,還是因爲傷動了筋骨。但頭腦還算清楚,也並沒有因此昏迷。牀榻邊不停有人來探望,綵衣也照顧得細緻周到。

後來聽人說,那天府裡收到了勒索的書信,大伯聞訊急急匆匆向宮裡告了假,大家正忙着湊錢贖人的時候,元烈就把我送回來了。

元烈說,那天他恰巧在晴雨軒對過的茶樓喝茶,看見我和綵衣一道進去又一道出來,後來,又見綵衣一個人慌慌張張地在大街上跑,就疑心出了事。和墨童下樓去尋的時候,發現有一柄摺扇遺落在街角,正是他當日所贈。於是,就在那個小巷子裡找到了我。

大伯說,此事一定會爲我做主,他已經特地關照過衙門,務必擒拿真兇,嚴懲不貸。但據我所知,衙門近年來辦案不利,最終能結案的甚少,大多數案子都不了了之了,故我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六叔和顧先生也來看我。我原以爲六叔看見元烈回來會很高興,可當他再次面對元烈時,卻多了幾分惶恐。

顧先生看着我的左腕,連聲嘆息,非要親自畫影圖形,幫助官府捉拿兇犯。可是那兩個人我也只是草草看過一眼,並沒有記清楚。後來,還是元烈詳細說給他聽的。顧先生回去以後不眠不休地畫了一整夜,第二天,兩個嫌犯的畫像就貼滿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只可惜到了第二天夜裡,那些畫像就統統被人揭了去。

顧先生提筆再畫,又是一夜無眠。原還以爲那些畫影圖形是兇手半夜裡揭下來的,第三天夜裡派了一隊官差埋伏在畫像附近捉人,才發現原來是全城出動,若是去的晚了,還揭不到。只因顧怡名聲太大,就連他畫的兇犯像都有人在競相收藏。

再後來,我又聽到一些傳言,似乎是爲這次飛來橫禍作了最合理的解釋:七月十五,中元鬼節,這天出生嬰孩都是鬼投胎,鬼胎不屬於人間,多數活不過成年。卻原來,不屬於人間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這隻被人稱作“鬼手”的左手。建興十五年,我的及笈之年,老天爺終於收回了這本不該屬於人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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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盈昃,四季輪替,生老病死,萬事萬物,任誰也無法逃脫自然之道。可是大江南北,每天都有人居廟堂之高,欣然接受着冥冥衆生齊聲“萬歲”的山呼。殊不知,那只是天下人共同捏造的謊言,謊言說得再多,也不會變成現實。在我養傷的第七日,宮裡傳出了更爲不幸的消息:皇帝薨逝,我的姑母皇后王氏飲鴆殉節。

萬歲駕崩,是很多人早有預料的事情,但皇后的死,卻成了衆人心中依稀了悟,卻又無法言明的謎團。

太子司馬映順利登基,尊庾妃爲皇太后,太子妃謝氏冊立爲皇后,良娣玲瓏入錦瑟宮,封爲瑟妃。大伯王琰依舊位列三公,但任誰都清楚,煊赫一時的琅邪王氏,未來的道路已經變得前所未有的茫然……

梧桐葉落,寒蟬悽切,我從睡夢裡被這惱人的聲響吵醒,天還沒有盡亮,空氣低沉,感覺就要下雨了。綵衣蹲在我的牀榻邊,瞪着雙眼看我的手,隔了很久,輕輕戳了戳我的手背。我的手指動了一下,她嚇了一跳,擡頭見我已經醒轉過來,舔舔脣,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你的手感覺好點嗎?能不能動?”

傷筋動骨一百天,掰掰手指頭算算,不過二十日而已。我搖搖頭,她歪了一下腦袋,也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沒好,還是不疼。大夫說,我的左腕大約是被重器所傷,也可能是捏碎或踩斷的,總之骨頭碎成了幾瓣,又傷到了手筋,即便長好了,也是空有其表,以後,就怕連拳頭都握不緊了。

我難掩落寞,扭頭對着牆壁。忽聞園子裡吵鬧起來,這陣騷動好像是從外面傳進來的,天還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去看看”,我剛喊綵衣出門打聽,母親就和阿代嬤嬤進來了。她顯然也是匆忙起牀的,不見平日裡的精緻,但倉惶中也別有凌亂之美。

嬤嬤上前俐落地爲我套上衣服,母親憂心忡忡地看着我,不斷囑咐她多加衣物,小心我受涼。我的寒熱一直未愈,頭昏昏沉沉的,一時間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直覺是件大事。“什麼事?要出門嗎?”我問。

母親一臉忐忑:“狸奴,國喪期間,阿牧在荊州……起兵造反了……”

“不可能!他爲什麼要造反?”我一下子清醒過來。牧哥哥不是最欽佩諸葛孔明嗎?戮力皇室,克復神州,不是他素來的夢想嗎?他怎麼可能造反?

“也許……是因爲你絮姐姐,我不知道……”母親又抓過一件斗篷,把我裹緊,“現在你大伯要帶着全家去宮裡請罪,希望不要牽連到整個王氏家族……你……你彆着涼了……”母親的話哽咽在喉嚨裡。造反,這是要誅滅九族的罪啊,我會不會着涼,好像已經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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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雨終於落了下來,越下越大。

皇宮大殿前的廣場上,黑壓壓跪倒一片。爲首的是大伯,袒露着上身,原來平日楚楚官服的底下,也只是這樣一副行將枯朽的身體。荊條刺穿了他的皮肉,鮮紅的血液混合着雨水流淌下來,在地上匯聚成薔薇色的小溪。他領着王家的男子們跪在前面,後面跟着的是已經嚇得不知所措的女眷和孩子們。禁衛軍們全副武裝地把我們圍在中間,好像只等一聲令下,就能大開殺戒。

母親就跪在我身邊,她不時地側過頭來看我,輕輕地喊着我的名字:“狸奴,狸奴……”,我還生着病,她深怕我體力不支,會在這樣磅礴的大雨裡昏死過去。

這樣的鬼天氣,穿得再多也沒有用,雨水浸透了我的身體,衣服粘膩在身上,反而更冷。我只覺得身上背了一座小山,越來越重,越來越不堪負荷。我的一隻手是不能着地的,虛虛地懸在半空,只能努力地用另一隻手分擔掉一部□□體的重量。我回過頭,甩了甩受傷的左手,艱難地朝她笑笑:“孃親,你看……狸奴這個樣子……像不像繡球。”

母親終於啜泣出聲,但很快就咬着脣忍住了。雨水打在她絕美的臉上,我也分不清哪一片纔是她的眼淚。

從清晨一直跪到傍晚,新皇始終拒絕召見我們。雨時大時小,卻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天又冷得厲害,大部分人出門前滴米未進,前頭已經有好幾個宗室裡的老人倒地不起,先前還哭得聲嘶力竭的女人和孩子現在也全都沒了力氣。我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罪,生着病,受着傷,又在大雨裡浸泡了一天,只覺得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對死亡的恐懼已經蕩然無存,我漸漸佝僂成越來越小的一團,想讓自己消失不見。坐牢也好,殺頭也好,我只想這一切能夠早點結束。

周圍一直有人在咒罵牧哥哥,罵他忘恩負義,禽獸行徑,爲了一個女人,一己之私,牽連了全家。可那不是我所認識的牧哥哥,牧哥哥不會造反!我還是這樣堅定的以爲。眼前不斷浮現出臨仙酒樓裡士族公子把酒論詩的一幕,那個一身正氣,以戮力皇室爲己任的風發少年,怎麼可能擁兵造反?新皇那時還是太子,他也在場,他一直就認識牧哥哥,他一定知道他是怎樣的爲人!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嗎?那個在瓦官寺裡頂撞顧先生的涼薄少年,那個在拜月宴上挑戰南謝的倨傲少年,那個曾經在姑母眼皮底下爲了求生而隱忍裝病的少年,現在,他終於得以穿上血色的龍袍,站在勢位的巔峰,掌握生殺予奪的權力了。他的眼底始終有一種有無法言喻的驕驁和無情,這就是他十年磨劍,一朝出鞘的快慰嗎?

所有人都以爲他一上臺就會削弱王家的勢力,卻原來,他想要的是——滅族!一勞永逸,永訣後患!

我低着腦袋胡思亂想,頭越來越重,越來越昏沉,手上身上也沒了力氣,幾乎快要支撐不住了。“琿哥!”母親忽然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我猛然擡頭去看,父親也倒在了水塘之中。豆大的雨點依舊不停地落在他身上,每敲打一下,都會砸出一圈衣紋,那些圓點子深深淺淺地變幻着,像有無數手指在戳他,可他就是不醒,一動也不肯動。

一旁的六叔去推他,拽他,“三哥,三哥”地喊他,他就像一片離開枝頭的落葉,任由秋風無情地撩撥着,最終還是要落到地上。大伯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灰白,只有眼睛是紅的。六叔茫然地託着父親的頭看向大伯,大伯一句話也沒有說,就把頭別了過去。

父親自小體弱多病,好幾次大夫都說沒得救了,生在王家也許是他的幸運,他的命就是用金山銀山一點點延續下來的,哪裡禁得起風雨如此的摧折。我跪在那裡一直都沒有落淚,直到意識到眼前的親人可能要永遠地離開,終於忍奈不住,失聲慟哭起來……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終於有一頂御輦衆星拱月般而來,大家漸漸停止了抽泣,屏息等待着即將到來的審判。輦車落地,出來的卻是玲瓏,她疾步走到大伯面前,想拉他起身:“王太尉,外頭雨大,您先帶着家人回去吧。”

“娘娘!”大伯猛磕一頭,後頭的小太監趕忙跑上前替玲瓏掌傘,但才一會兒,她的衣服也已經打得半溼了。“娘娘!王牧起兵一事,實與王氏一門無關,請娘娘……”

“王太尉,玲瓏出自王府,總是拿自己當王家人,該說該做的,玲瓏一定會說會做。大將軍……起兵之事,陛下……自會有論斷。雨那麼大,還有這麼多老人和孩子,請大人先回府吧!”

大伯聞言,仰天長嘆,雙拳狠狠地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玲瓏在人羣裡找到我,她看了看我綁着木片的左手,心疼道:“小姐,怎麼搞成這樣?”

“玲瓏……”我喊她,她看上去有些狼狽,但卻比以前更美。

“大膽!”撐傘的小太監出聲呵斥我,被玲瓏揮袖制止了,她接過雨傘,替我和母親遮上,自己卻被雨水澆得透溼。玲瓏的眼睛也是紅腫的,想必哭了很久,額前的頭髮亂糟糟的,隱隱露出額面上的青影。我怯怯地伸手去撥,才發現是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

她一定對他說了很多好話,又磕了很多響頭,而所能做到的不過是先放我們回府,餘下的……是他的自有論斷。

玲瓏緊緊捏着我的右手,對我道:“小姐快回去換身衣服吧,玲瓏沒本事,您自個兒……好好保重!”語畢,再忍不住兩行熱淚,掩面而去。

衆人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我的腿也麻木了,和母親艱難地爬到父親身邊,他安靜得像是睡着了一樣,已然沒了氣息……

我和母親抱頭痛哭,有人來拉,來勸,我也只是攥緊了拳頭不管不顧地大哭……直哭到眼淚都快乾涸了,雨卻還是不肯停。老天爺不會累嗎?終於,我再也支撐不住,慢慢鬆開手掌,在倒下之前,用盡最後的意識把玲瓏塞在我手裡的東西交給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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