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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桃花相應紅

26.第二十五章 桃花相應紅

盟誓已畢,月上粉牆。我正打算起身相送,忽聞園外嘈雜,一個皇宮裡的侍衛在夏生的帶領下匆匆跑來,神色慌張地在劉翀耳邊耳語了幾句,看樣子是十萬火急的事情。劉翀聞言,倒還泰然,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大哥,敏敏,宮裡有急事,我得先回去了。”

“二哥,”我走上前道,“你,萬事要小心……”人都尋到了草堂,我直覺不會是什麼好事。

劉翀卻還有說笑的心情,附耳道:“敏敏擔心我了?二哥嗎?倒是比‘殿下’聽着親切許多。不過,以後還是叫我的名字吧。”他復又向元烈拱手道別,元烈回施一禮,他便大步出門去了。

劉翀一走,元烈就喊住夏生,問他:“可知道出了什麼事?”

夏生面有疑惑,應道:“沒聽清楚,好像是皇后薨了,好好的,怎麼就尋了短見?”

“難道是爲了太子位?”北帝南伐的心意決絕,好像萬事具備,只欠“立嗣”的東風,皇后這時候尋短見,多半是爲大皇子謀位吧?我看向元烈,他能解惑。

元烈勾脣篾笑,朝我點了點頭。大皇子庸碌無爲,不比劉翀戰功顯赫,在朝中又不乏追隨者,若不是北帝捨不得拓拔王妃,劉鵬多半是沒有機會的。可如今,皇后爲兒子連性命都捨得,北帝是性情之人,這下子,儲君之位鹿死誰手,倒又不好說了。“你在擔心他坐不成皇位?”元烈一手拿起石案上的錦盒,以拇指翻開盒蓋,細細摩娑躺在裡面的小金人,彷彿情人的面龐。

“誰來坐皇位和我沒有關係,只怕坐皇位的人坐不穩當,打起仗來,又是百姓遭殃。”現下雖然以北朝實力最爲強大,但北面有柔然、代國,西面有成國,東面有燕國,還有南朝司馬晉,中原逐鹿地,有哪個不對北朝虎視眈眈。行差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更何況是立儲這樣的大事。大皇子幾次處事失檢,風評不佳,先生這樣的遠慮之人,都向着二皇子,必然有他的道理。

元烈一笑,放下金人,來搭我的脈搏。我欲抽手,卻被他鉗住了手腕,抽不出來。他的手指冰涼,手心盜汗,我疑惑地去看他的臉色,兩頰紅潤,但恐怕只是桃花映染的顏色。“嗯,恢復得很好,可以停藥了。”他在我腕子上停留了片刻,撤回手指,整了整袖子。

“你生病了?”我轉開視線,涼涼問了一句。

“是啊。”他淡淡回了一句。

我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悶笑:“這下子你學有專長,可是派上用場了……嚴重嗎?”

元烈不置可否,只是淺笑,“你看呢?”

“你要還能翻牆,我看就沒什麼要緊的。”一句話未經思考,脫口而出,臉倏地就熱了。我咬了咬脣,後悔自己冒失,他是工於心計的人,我的那點小女兒心思,他又怎會看不出來。

元烈笑意漸濃,別有深意地看着我:“你看?狸奴,耳聽爲虛,眼見也未必爲實。你看見的,不見得就是事實的全部……”我低着頭,不敢正視他,只看見石案上的錦盒,大敞着蓋子,裡面躺着一個金光燦燦的小娃娃,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直看得我心慌意亂。

他不再往下說,向我告辭,轉身往院子外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快要到了大門,才鼓起勇氣喊道:“元烈,你這算什麼?什麼眼見爲虛?你要真想騙我,就找個好點的理由,看看騙不騙得過我。不然就殺我滅口,死人不會說話,何必拿塊金子來堵我的嘴?”

我拾起石案上的小金人,猛然向他擲去。可金人還未脫手,就連着拳頭被他的大掌握住。他的手心汗溼得的厲害,看樣子病得不輕,但手勁奇大,掙脫不得。他靜靜地端詳我的眼睛,神色如常,臉上卻泛着異樣的紅光:“狸奴,你如果不是真的想死,就不要輕言‘死’字。多少人想活活不得,該死的,又死不掉……”他閉了一下眼睛,迅速掩去眸子裡凜冽的殺氣,又將金人握在我的手心裡,交到我面前,“這個你好好收起來,它要只是塊金子,你自然看不上眼……可別再亂丟了。”

我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願再往下說,心想,話都已經講到這個份兒上了,我又怎麼甘心這樣不明不白的,沒個了結。“元烈,你那麼聰明,又怎知騙不過我,倒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懶得編嗎?”

他眯了一下眼睛,眼神裡滿是探究:“狸奴,告訴我,你猜到多少?”

“你都說耳聽爲虛,眼見爲虛了,何況是猜的?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我賭氣道,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雙攝人心魄的綠瞳,除了顏色,和拓拔王妃如出一轍。它們都會蠱惑人心,我只怕定力不夠,一不小心,就要溺斃其中。

他靜默了很久,久得連我的手心都冒出了汗,然後他的一隻手覆上我的肩頭,另一隻手強扭過我的下巴,不由分說地俯身吻上來。他的嘴脣柔軟而灼熱,舌尖微微發澀,是草藥的辛苦味道。我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不知所措,身體不可抑止地顫抖起來,本能地想要推開他,卻又不甘心是他發燒燒糊了腦袋,纔來吻我。我甚至試圖迴應他,笨拙地與他的舌尖糾纏起來,好藉此探究他此舉背後的真正意義。

但很快地,他就將我推出臂彎,他的臉色越發地潮紅,喉頭不安地上下浮動着,像是吞了一顆難以下嚥的棋子,彷彿在承受某種不堪承受的病痛,抑或是,引誘。“狸奴,”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但只是閤眼的一瞬間,就又恢復了原本清冷的語調,“你想知道的,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我現在要回去了……”

元烈借我的力轉過身去,腳步有一點踉蹌,我伸手去扶,還沒碰到他的袖子,就又猶疑起來。我維持着那個姿勢,盲目地看着他走出桃園,輕飄得彷彿行走在雲端的仙子。墨童從門外閃身出來,欲上前攙扶,但被他擺手制止了。

我難以回神,一個人站在碧桃樹下愣怔了許久,元烈彷彿駕雲而去,留下曖昧不清的一吻,算是解釋,還是剖白?一切恍如隔夢,只有舌尖殘留的淡淡草藥味,苦而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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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的皇后就在當天服毒而死,據說藥性很慢,幾乎是在一種持久的折磨中死去的,好讓她還有機會拉着北帝的手,絮絮地回憶他們共同在風火狼煙中渡過的艱苦卓絕的時光。北帝一直陪伴在皇后左右,拂開歲月塵封,昔日故劍之情,又一股腦兒回想起來。北帝一下子情難自禁,涕流不止,直到他當衆立下大皇子劉鵬爲太子,那可憐的女人才最終撒手西去。

皇后的葬禮很隆重,舉國同哀,就連街道兩旁盛開的鮮花都裹起了白紗。春風才綠長安道,可一夜之間,又是銀妝素裹,彷彿成爲青帝遺棄的角落。清早推門扉,昨日還是熙來攘往,今天就只剩下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每個人臉上都有凝重的表情,但那恐怕不是因爲哀悼,而是即將臨近的戰爭。戰爭,對我來說並不是陌生的字眼,曾幾何時,烏衣巷裡,來燕堂前,常常有人談論這樣的話題。但那也僅止於一個話題,如同他們談論玄學,與我並沒有什麼切身的體會。

夏生一個人在門房裡撥弄着算盤,他的指法很嫺熟,輕挑慢攏,算珠子被打得噼啪作響,好像是在操演一樣樂器。這是很有趣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它只需要用一隻手。我看得眼熱,幾次想學,都沒好意思開口。夏生邊算邊記,邊記邊嘆氣,我走進門房,低聲問了句:“小哥哥,你在算什麼呢?”

他重重吁了一氣:“要打仗了,小姐,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白麪賣多少錢一斤?”我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報了個價,像是該令人咋舌的數字,但我並不能理解,也不知作何表情。他無可奈何地垂下腦袋,補了一句:“您看咱家大人這官當的,也忒沒意思,哪朝的大司馬住這樣的宅子啊?……小姐,您別嫌我多嘴,您剛來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了,雖然身上穿得不是綾羅綢緞,但一準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不然就您平常使的那些東西,誰家的姑娘有這眼界啊。我也就是一個俗人,字啊畫啊的,我不懂,到了這個份上,也就只能和您談錢……嗯,白麪再貴,吃飯還不是問題,可您要的那些紙啊墨啊的,日後可就不能再買了。大人是說過,您要使錢不讓攔着,但誰叫咱家大人是個清官……”

我臉上一陣燥熱,夏生也覺得言重,有些過意不去:“小姐,您別見怪,您人好,我纔敢直說……我也不是說不能買,只是不能買這麼好的……”

我席地坐到他對面,羞卻笑道:“小哥哥,我沒吃過什麼苦,故也不太懂事,要有什麼不對的,你儘管說……嗯,能不能給我賬本看看,不如你教我打算盤吧。”

夏生歡喜應了句,推過賬本和算盤,演練起來:“小姐,我知道你們大戶人家看不起撥弄算盤的。尤其您這樣的,初來只覺得清秀,如今越看是越有仙氣兒了,本不該沾染這些俗物的。什麼事,一說到錢,就忒俗。可是,小到持家,大到治國,又有哪樣離得開錢?一個女孩子還是應該懂得錢的好處,知道怎麼使錢,怎麼使才能使在刀刃上。日後,不管是平常度日,還是嫁到王侯將相府,就是進了宮當娘娘,也是隻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我笑着看他,倒不知他能說出這樣一番有見地的話來。夏生見我挑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話也不是我說的,是大人說的……大人還說,您的左手不好,不能彈琴寫字,這是福不是禍。小姐您如果只工於琴棋書畫,不知人間疾苦,倒未必是件好事。”

我暗自思忖先生的話,又照夏生教我的口訣擺弄了幾下算珠,雖然一直想學,但今天的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頭。我不停向門外張望,終於忍不住問道:“小哥哥,隔壁元府怎麼一直關着門?元公子好像病得厲害,我和他結拜一場,是不是應該過去看看?”

夏生探了一下腦袋,想了想,小心答道:“小姐,照說是該去瞧瞧……嗯……本來這話不該我說,我就是個打雜跑腿的下人,可您既然叫我一聲‘小哥哥’,這話您只當是哥哥對妹妹說的,您要不愛聽,聽過就算……”

“小哥哥,你只管說。”

“嗯……大人常不在家,可他給您當先生,那是真下心思在教的。大人也給二殿下和元公子當先生,可和您是不一樣的,這我最知道了。大人教您,可不是把您當成尋常女子,不然爲什麼每次回來,吃頓飯都要講那麼多軍國大事?就是符將軍、慕容老將軍、還有二殿下來,都不見他講那麼多。他還老和我打聽,小姐最近都幹了什麼,見了什麼人,讀了什麼書……”他見我歪頭看他,忙擺手道:“我可沒有亂說話,只揀該說的說,小姐放心好了……”他猶豫片刻,又道:“二殿下喜歡小姐,這誰都看得出來。先生教小姐,往小了說,是教小姐相夫持家,往大了說,分明……分明就是在教一個娘娘嘛!”夏生將“娘娘”二字卡在喉嚨裡,只剩下一個無聲的嘴型。“元公子固然也好,又和小姐結拜,但……嗯……”夏生猶疑着如何往下說,我已經明白他的意思,草堂裡的風吹草動,他全都曉得,元烈那一吻,終究沒有瞞過他去。

“這也是先生的意思嗎?”我問。

夏生忙搖頭解釋道:“這些可不是先生說的,先生不知道,小姐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這些是我自個兒想的,我是覺得………”

夏生語無倫次起來,我和氣笑道:“小哥哥,我知道你是爲我好,狸奴命好,走到哪裡都有人真心待我,這些我都會記在心裡。袁真人的話,想來小哥哥也所有耳聞,但那些都是無稽之談,牛丞相已死,南朝王敏已死,二殿下也不是皇位繼承人,他所下讖言一樣也不會實現。狸奴從未想過要入宮做娘娘,更何況是皇后位,我只願安穩度日,遠離帝王家……只是,先生在朝爲官,我又與二殿下結拜,要真正遠離皇宮朝堂,恐怕很難。時局不算太平,這些都是是非地,先生教我這些,恐怕也只是讓我在這樣的世道里,懂得如何安身立命罷了……”

瞥見隔壁元府有人叫門,是西市藥鋪送藥的夥計,看門的老奴開了半扇門,探出手來給錢接藥。我起身跑到街上,攔下那小夥計,問道:“小師傅還認得我嗎?隔壁那位元公子給我看過病,他現在也病了,小師傅可知他得了什麼病?”

那小夥計面有難色:“我只是負責送藥的,主顧們的事,可不敢亂說……”

夏生也從門房裡跑出來,在他手裡塞了幾個錢,又給我遞了個眼色,算是替我上的第一課:“小師傅沒什麼好顧慮的,我家小姐也只是感激元公子瞧好了她的病,大家都是鄰居,只是關心一下。”

小夥計將錢藏進袖袋,小聲說了句:“藥方是元公子自己開的,我家掌櫃說,照這方子看,只怕是痰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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