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漿菰米飯,蒟醬露葵羹,是我懷念的家鄉味道。可惜沒有什麼胃口,一碗米飯過半,還是氣悶難消,嘟着嘴斜睞拓拔烈一眼。這人,何以霸道至此,人也要,心也要!
伸筷子戳了段茭白要往嘴裡送,墨童忽然領了人來,未經通報就直衝入殿:“皇上!”他進屋之後匆忙環視,墨碳一樣的臉上滿是驚懼,見我正在用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就直直盯着我瞧,見了鬼似的。
拓拔烈擡起頭,喝道:“說!”
墨童跪倒在地,焦急稟報,聲音也有些發顫:“皇上,御膳裡有毒,剛纔試毒的公公突然倒地……太醫說,此毒需大半個時辰之後纔會發作,下毒之人想是知道皇上會用人試毒……發作之後當即斃命,且無藥可醫……”
拓拔烈聞言,倏然起身,險些掀翻桌案,他快步到我面前,劍眉倒立,綠瞳緊縮,已不復冷靜。
我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深怕他又來搗我的喉嚨,要死也不能死得那麼難看,尤其在他面前。我忙問墨童:“哪道菜裡有毒?”
墨童道:“在蘸羊肉的佐料裡。皇上的御膳都由可靠的專人烹製,今日不慎打翻了佐料,廚子怕誤了皇上用膳的時辰,曾假借過他人之手……”
拓拔烈飛快掃了一眼案上的佐料,我忙說:“我沒有吃羊肉,今日十五,我是如素的。”
拓拔烈合上眼睛,長長吁了一口氣。很快的,他就作出了反應,冷冷道:“墨童,那公公你去厚葬了,若有家人,就多給撫卹。找到下毒之人,讓他供出主謀,而後秘密處死。廚子辦事不謹,不能再用。切記,此事不許對外聲張!”
墨童有些詫異,但也沒有多問,領命帶人退了出去。
他修長的手指懊惱地爬過頭髮,轉身對我道:“狸奴,這就是我的戰場,你當真不怕?”
險些橫死,我怎麼可能不怕?但我還是果斷地搖了搖頭,就算怕,如今也沒有退路了。“是不是拓拔宇?”我問。
他蔑笑一聲:“還會有誰?”
“那你爲何不徹查?他這次害你不成,定有下次,暗箭難防,你是要給他幾次害你的機會?”
“可我現在還不能動他。太子之死,誰纔是既得利益者?多少人以爲三哥是我害死的!我剛繼位,就要相殘手足,即便他下毒弒君的證據確鑿,也難會免遭人煩言。現在百廢待舉,正是用人之際,漢人不是最講究兄友弟恭、君仁臣忠的,我要是一開始就落得個不友愛兄弟的暴君名聲,日後還有誰肯來歸順?”
我低頭不語,拓拔宇動念之時,他的生死簿就早已被人打下紅勾了,只是遲早的事情。白石先生說,拓拔烈想要不聲不響地殺死一個人,有得是高明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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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鵬誣陷劉翀母子謀反,派下重兵在半路之上圍堵。劉翀十萬人馬連番大戰,已疲於奔命,只好逃去北方的統萬城。統萬城原是北帝龍興之地,城圍數裡,內有宮殿,外有高牆,可以屯兵休憩。北朝裡有不少大臣不堪劉鵬□□,紛紛逃往統萬投靠二皇子,周遭的地方官員也帶兵帶糧前去歸順,如今一整個河套地區都在劉翀的統治之下。
劉翀得知其兄弒父烝母,恥於與他同姓,便改回了胡姓——赫連,建國號爲夏,誓與劉鵬不共戴天。慕容斐趁劉漢內亂,又侵吞了不少北朝的土地。如今的天下,已經分崩離析,正如先生當日在地圖上所繪,也正如拓拔烈多年來的精心佈局。
劉漢已無暇自顧,代國南境暫得太平,可北方卻備受柔然侵擾。柔然也是草原民族,逐水草而居,夏日裡北上放牧,冬日裡無牧可放時,就南下劫掠。多年來,代國與柔然時戰時和,邊境上的戰爭互有勝負,兩國之間也有過幾次和親,大皇子拓拔宇的夫人就是敕連可汗鬱文閭之姊。
代國也是以遊牧爲主的國家,但拓拔烈以爲,發展經濟還是以農耕爲好,故一直想將國都改遷到關內。可要是貿然變法,大改祖制,難免引起羣疑交集,又談何容易。
那些都是放在拓拔烈書案上的要緊摺子,他的手指一直抵着睛明穴,眉頭不展,想來已經頭痛不已。
我眼前的一摞是已經揀選下來的,多是一些新皇登基的賀表,還有皇宮裡年節的宴請開銷,甚至,還有老百姓爲了家裡的牛羊來告御狀的。
我提起筆來,凡我案上的摺子,事不分大小,不遺鉅細。拓拔烈以他的天下爲天下,老百姓也許只以一隻羊,爲全家的天下。
我手頭上最最要緊的一件是拓拔宇呈上來的。柔然自深秋開始就不停地劫掠北境,百姓不勝其擾,他倒也想了法子:在拓拔宗族裡選個年輕的女孩子冊封爲公主,送去和他們的敕連可汗和親。又推薦妻妹,同是柔然公主的鬱文閭阿蘭爲代國皇后。聯姻向來是國與國之間維繫短暫和平,爭取戰爭時間的有效方法,可惜,又要出送無辜的女孩子。
我斜睞一旁專心埋頭的拓拔烈,怎麼把這摺子也放到我的案子上了,事關他的終身大事,我可作不了主。我將它放到無法處理的幾份摺子裡,疊放整齊,交給永平。永平是他近身的公公,年歲不大,有點瘦弱,但很有一些機靈勁兒。他替我將摺子轉交到拓拔烈的龍案上,拓拔烈擡頭掃了一眼,視線落在那本藍皮的奏摺上,停頓了片刻,問道:“幾時了?”
永平答:“回皇上,子時二刻。”
“時候不早了,叫墨童送小姐回去……辛苦你了,回去以後早點休息,記得吃東西要小心。”
我退出東宮,又回頭看了一眼,紅牆黑瓦,檐牙高啄。可惜這個不是平常人家的屋檐,我不禁輕嘆,屋檐底下兩個口,這樣的宮,從古至今,我還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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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烈第一天上朝就不太平,這朝直從卯時上到了未時。老代王久不理政,前太子拓拔浩監國時,相信不言而化,無爲而治,也偏廢了國事。有幾個鮮卑貴族直睡到日上三竿纔來,官服不整,言語輕慢,行爲放肆,宛如在自家的牛皮大帳裡。也不知道是代國遠離中原,這些本是化外之人,還是,故意要給這個年輕的皇帝一個下馬威。
這些事沸沸揚揚傳到的了後宮,又入了我的耳朵。傍晚時分,拓拔烈出現在我的屋子裡,宦寺伺候他換下龍袍,梳洗過後,還是一臉倦容。聽說他昨夜裡改摺子,直改到寅時,只閉了一個時辰的眼,就上朝去了。
我留他一起用膳,問他可要先休息一會兒。他躺在我的榻上,沒一會兒就入睡了,我以爲他睡熟了,手指才離開他的額頭,他就把眼睛睜開了。
香祖和木犀把食案送進屋子,我見他也睡不着,乾脆拉他起來吃飯。吃到一半,他忽然停箸問我:“狸奴,你要是換作我,打算怎麼做?”
我知道他在問我今日朝堂上的事,也知道他此刻來問,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盤算。我想了想,擠出兩個字來:“教化。”
他的表情有些不以爲然,但還是示意我往下說。我道:“那些人不知禮數,你若道之以政,齊之以刑,他們或許會害怕你的懲戒而有所收斂。可他們犯得都是小節,你又不能治以大罪,他們或許根本就不怕你的小小懲戒。也或許,他們根本就是故意的,你的懲戒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地和你作對。你也說要施仁政、尚禮樂,那些仁人志士纔會來投奔你。你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他們纔會發自內心對你盡忠。那些賢達之士,也會前來歸順你啊。”
他低頭扒了幾口飯,對我笑道:“婦德尚柔,你真是朕的賢后!……聖人言: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可這禮,也要看待誰。你也說這些人是故意的,我還指望他們對我盡忠嗎?德化他們,你道我要花多少時間和精力在這些人的身上?”
一頓飯用完,拓拔烈沒有和我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叫人把沒有改完的摺子送到我這裡,我又幫他處理了一些瑣碎的事情,直到夜半。
永平一直伺候在拓拔烈的身側,我掩嘴打了個呵欠,看見香祖這丫頭在不停地給他使眼色,永平努着嘴,表示不知道。我不動聲色地看了一會兒,知道他們在猜測,皇帝今天晚上賴着不走,是不是有心要留宿。
拓拔烈始終爲眼前的政務所困,根本就無心其他。我只擔心他的身子,只好打斷道:“夜深了,皇上龍體要緊,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這才擡頭看天,又看了看我,起身笑道:“呦,小姐下逐客令了。是我忘了時辰,耽誤你休息,你也早點睡吧。”復又低頭看了眼剛纔拿在手裡半天的摺子,吩咐永平把它們都送回東宮去。出門的時候,我聽他咬牙唸了句鮮卑話。
我問木犀,皇上剛纔說了什麼,木犀的臉倏地就紅了,推說不敢講。香祖在一旁添燈油,我見她偷偷吐了吐舌頭,好像暗自慶幸我沒有問到她。她回頭見我正盯着她,忙上前陪笑道:“小姐就別問了,皇上是惱那些不知事的大臣們,反正不是什麼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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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烈上朝第二天,就在朝堂之上開了殺戒。一個頗有些威望的鮮卑貴族在他面前倚老賣老,說到激動處,一口痰啐在地上。拓拔烈當即就下令,拖出去斬首,以下犯上,就是死罪。有人立刻將這件事報到太上皇那裡,想讓他出面救人,但太上皇只說,現在是皇帝做主,他不管這事。隨着此人人頭落地,大殿上下一片靜默,那些桀驁難馴的貴族們一下子就老實了,之後再無人敢在朝堂之上對天子不遜。
拓拔烈的上任三把火燒得轟轟烈烈。此舉讓所有的人都清醒地意識到,他不是老代王,也不是前太子,有人若想以輕君作爲自己身份地位的炫耀,在他面前,就只有死路一條。儒爲表,法爲裡,這纔是他的治國之道。他的仁德,向來都是因人而異的。
我得知此事以後,想到了一個曾經在寺廟裡聽到故事:朝天吐口水,口水就只會落到自己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