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長恨化作短歌行 > 長恨化作短歌行 > 

42.第九章 仲秋彌月宴

42.第九章 仲秋彌月宴

八月仲秋,秋容如拭,十五那日,正是和風滿月的天氣。漢王府裡,拓拔冶正在爲長子佛佑大辦彌月宴,我和皇帝過府賀添丁之喜。下了御輦,拓拔冶已侯在府門口迎接。兄弟兩個攜手寒暄了幾句,拓拔冶一路將我們引入主座。羣臣見皇帝前來,紛紛起身,下拜覲見。拓拔冶在朝中頗得人緣,無論是貴族宗親,還是漢官胡將,幾乎都悉數到場。諾大一個花廳,擠了這麼些許人,竟顯得有些侷促。

拓拔烈落座之後,眯着眼睛環視了一圈,臉上的笑意漸冷,他揮手道:“都免了,今日不必拘禮……皇兄,朕的侄子呢?抱來朕瞧瞧。”

夫人郭氏已經有些年紀了,孃家也是漢人高族,我見過她幾回,是很能說會道的女子。她抱着孩子走到我們面前,屈身一禮。孩子芳潔可愛,像個白麪糰子似的裹在襁褓之中,睡得正熟。拓拔烈垂眸掃了一眼,對我道:“夫人,你代朕抱一下吧。”

我應了一聲,從郭氏手中小心接過孩子,許是剛剛沐浴完,還隱隱散發着蘭湯的香氣。因我是第一次抱孩子,姿勢難免有些便扭,郭氏笑着給我做了個示範,我才抱得順手。那熟睡的孩子被人折騰了幾下,睜眼醒了,努着小嘴,踢打起來。我本以爲這是要哭,正不知所措,他淺綠色的眼睛溜溜地轉了一圈,竟然衝着我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心下歡喜,竟有些捨不得放手了。

郭氏連忙恭維道:“夫人長着菩薩一般的相貌,這孩子和佛有緣,一見您就喜歡。”

拓拔烈也伸手逗弄了一下,狀似玩笑地對我說道:“夫人,這孩子喜歡你,不如就抱回宮裡養吧。”

君無戲言,拓拔烈也不像是個會說戲言的人,周遭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素日裡伶牙俐齒的郭氏空張着嘴,不知道要如何接他的話。我正尋思着要不要出來打個圓場,只見拓拔冶從一邊閃身出來,恭謹道:“皇上喜歡,是這孩子的福氣,孩子生在鬼節,臣只擔心他福薄,要是他能跟在皇上身邊,托賴聖上洪福齊天,那是最好不過了。”

拓拔烈聞言,勾了下嘴角,卻了無笑意:“皇兄,朕方纔和你玩笑的,你才這麼一個兒子,怎麼捨得送到朕這裡來?”

拓拔冶也跟着笑了一下,還是一樣的不急不緩:“請皇上開席吧。”

開席之後,孩子就被乳孃抱進了後堂。拓拔冶位於側座,好像一直注意着皇帝這邊,待我轉頭去看,恰與他四目相對,他才匆忙收斂視線。

臺上響起一段郢曲,配以蜀琴,可見主人也是個雅緻的人。侍女們端着美酒佳餚,魚貫而來。案上擺了一盤團圓餅,是中秋節裡必吃的點心,拓拔烈掰了一半,與我分食。我小的時候就不喜歡胡餅的甜膩味道,才咬了一口就泛起了噁心,掩袖吐了出來。拓拔烈投來關切的眼神:“狸奴,怎麼了?”

我搖頭:“我不愛吃這個。”他默不作聲,又盯着我瞧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扣住我的脈搏。我道:“不礙事的,許是這幾天太累了,總是想睡覺……”他不理我,我見他這脈號了太長的時間,也有些擔心,“不會是舊病復發吧?”以前每年秋冬之交都要犯病,前年吃了他的藥,去年倒是沒有再犯,只怕還是沒有斷根。

“噓!”他示意我不要說話,良久,搭在我腕子上的手指沿着掌心慢慢滑下來,與我十指交纏,愈收愈緊。

“不要緊吧?”見他舉止異樣,我疑心自己又犯了重病。

“怎麼不要緊?”他的眼睛還是直視着前方,戲臺子上你方唱罷我登場,若不是離得他近,還真是看不出他好像有點緊張。他的喉頭動了一下,啞聲道:“你的私房錢可都要拿去還願了。”

待我明白他的話,幾乎高興得要忘乎所以,又怕自己在那麼多人面前失了風範,只好埋頭吃餅。他一把奪下我手裡的胡餅扔在盤子裡,微慍道:“不愛吃就別吃了,我們回家吃好的去。”復又回頭對永平道:“擺駕,回宮了!”

皇帝纔來,這麼快就要走,引得不少人在私底下揣測。漢王小心翼翼上前送駕,拓拔烈拉着他的手解釋道:“皇兄不必遠送了,朕在這裡,大夥兒也不能盡興。夫人身子不爽,朕先陪她回去。”

拓拔冶又飛快地掃了我一眼,還是和往常一樣,視線不會多做一刻停留。他畢恭畢敬地垂首一側,躬送皇帝回鸞。在衆人的目光底下,拓拔烈也不避諱,小心地將我橫抱上輦車。

香茵軟墊,蜂腰寬肩,我的雙臂環繞着他,窩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直像個傻子一樣伏在他胸口上笑。他一路上抱着我,捧在手裡小心地像個瓷娃娃:“待回宮叫太醫再來看看……”如今連和我說話都是一陣和風細雨,我笑得更歡,難得見他也有不自信的時候。

“要是太醫說沒有怎麼辦?”我斜眼睞他。

“要是這樣的庸醫,也就不必在太醫院裡混了。”他在我的額頭上輕啄了一下,以示安撫,“往後那些摺子,你都不要再操心了,還有宮裡的大小事情,我都會找人來辦……你只管好好安胎,給朕生個健健康康的大胖兒子,這是聖旨!”他的臉色緋紅,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活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

“這聖旨我可不敢接,你又知道是兒子了,興許是個女兒呢?”我嗔道。

他攢眉想了一想:“先開花,後結果,倒也不錯。女兒我也喜歡……我只擔心你會多吃一次苦頭!”皇嗣是國之根本,我知道他想親自培養一個後繼之君,才能放心地傳之以國器。我輕嘆一聲,生男生女,端看菩薩保佑了。“不許嘆氣!”他又命令道,我嘟起嘴,換來一陣綿綿不絕的蝶吻。

一路雙腳都沒有沾過地,真是母憑子貴!拓拔烈抱着我往屋裡去,院子裡桂花開遍,清新撲鼻的香氣暫時止住了孕吐。擡頭見秋月如水,今宵分外明媚,心裡有了希望,只覺得什麼都是可愛的。他邊走邊道:“永平,傳太醫來……吩咐御膳房……狸奴,想吃什麼?”他低頭問我,我一時想不出來,搖了搖頭。他繼續下令:“吩咐御膳房,揀好的做!”

幾名太醫聞旨之後匆忙趕來,在拓拔烈的嚴密注視之下爲我診脈,好像只等他們搖一下頭,就可以告老還鄉了。爲我把脈的太醫撤回手指,整裳跪到拓拔烈面前:“恭喜皇上,夫人有喜了!……只是……”

“只是什麼?”拓拔烈攏眉,立刻接了句鮮卑話,我和香祖學過一些,已經可以聽得懂簡單的句子。

“只是……”老太醫心領神會,用鮮卑語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段話,因爲太長,我就聽不明白了。

拓拔烈皺着眉頭想了想:“就這樣?”太醫頷首,他又沉吟了片刻,道:“好,就依你說的辦,去開方子吧。”

須臾,御膳房裡就備了一桌子豐盛的佳餚,面前美饌珍羞,可我哪裡還吃得下去。拓拔烈檢查了一下太醫的方子,着他去辦。我擔心問道:“阿烈,是不是孩子不好?”

他過來將我納近懷裡:“孩子這麼小,哪裡看得出好不好。是你的身子骨太弱了,怪我不好,只當你到了可以生育的年紀,卻忘了你比別的女孩子長得慢些。”

“那……孩子……”

“如果你要孩子好,就要當心,不可以再毛毛糙糙的。太醫開了安胎的藥,你要乖乖地喝,只怕接下來的日子,有得你辛苦了。第一胎很重要,如果有什麼閃失,以後再想要孩子,可就麻煩了。”他的神色凝重,又向我強調了一遍:“你聽明白了沒有?”我點點頭,他疼惜地吻了我的額面,柔聲道:“那就好好吃飯吧。”

**********************************************************************

接下來的日子,一天吃五頓,睡五頓,萬事不必操心,萬事以我爲首要。他空下來的時候就會替我診一次脈,本來說好分房睡的,可不在他眼皮底下他又不放心,堂堂一國之君,就天天在我的牀頭打地鋪,關上門的時候,簡直可以任憑我呼來喝去了。雖說幾個月來都是食慾不振,孕吐不止,但這些不適應總還是在可以忍受的範圍裡。

冬至未到,北方已經下了好幾場雪,屋子裡生了火盆,可夜裡睡覺還是覺得房櫳冷。我埋頭在被子翻了幾個身,拓拔烈就只好乖乖放下手裡的公文,脫了靴子,鑽進被子裡來替我取暖。他小心避開我隆起的肚子,將我摟進懷裡,我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好像又胖了些。

“阿烈,我只願生個是哪吒三太子出來……”他挑眉看我,我笑言,“任憑我懷個三年五載的,只怕這孩子一生出來,我也活不長了,這樣的好日子,自然是要多享受幾天的。”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他略微粗糙的手掌覆上我的眼睛,他的身子暖和,我貼得更近。在黑暗裡,我環上他的腰,聽着他穩健的心跳,就感覺有了安全的棲身,眼皮也漸漸沉重下來……

迷迷糊糊感覺他抽走了手臂,通常等我睡着了,他就會離開,但今天似乎走得也太早了。我懶得動彈,閉目聽見屏風外面永平壓低的聲音:“皇上,雲中有急報,太上皇薨了……”

我猛然睜眼,屋子裡安靜了片刻,銀屏後面是拓拔烈修長的影子,手裡拿着一張紙,泥塑一般,良久才動了一下,示意永平退下。我半坐起來,他有些失神地繞過屏風,走到我面前,木然地看着我,然後把頭埋進了我的頸窩。我感覺脖子裡有了溼氣,“阿烈……”,我撫着他的背,心疼喚道。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慢退出來,擡起頭時依舊是一雙深潭般的眼眸,好像從未起過波瀾。

“狸奴,我要回雲中一些日子,辦完喪禮就回來……”

“我和你一起回去吧。”我請求道。我明白這樣的感覺,無論你曾經和他親不親,只要有血緣的牽絆,他的離去總是會令人傷心。在這樣的時候,我更加不願意放開他的手。

拓拔烈看着我的肚子,在寬大綃衣的掩飾下還不十分明顯,他伸手摸了一下,在腹部上劃出了一道圓潤的弧,已經有小丘般微微突起的曲線。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狸奴,你還是跟着我吧,留下你一個人,我也不放心。”

**********************************************************************

太上皇常年服用寒食散,因誤飲了一杯冷酒而枉斷了性命,他的暴斃,讓人有些猝不及防。好在在拓拔烈一年的努力之下,朝堂上下各司其職,開始變得井然有序。他委任了崔季淵、盧子謹和幾個皇親貴胄代爲把持朝政,大臣們互爲牽制,在皇帝離開的這些日子裡,總還不會有什麼差錯。

隔日,他就帶着我和漢王,還有一行拓拔家的宗親,往西都雲中去了。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