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夜, 抱影無眠。仰面數着帳子上開滿的並蒂蓮花,聽外頭寒風簌簌,窗紙好像都要被吹裂了。輾轉反側, 起身閒步, 值夜的木犀進屋勸過兩回, 但我只要一閤眼, 面前就是鐵馬嘶風, 旌旗翻雪,亂山無數。直到銀河漸西,天光微亮, 才勉強入睡。
昏昏然,又聽得遠方晨雞報曉。銀屏一側, 是木犀壓低的聲音:“什麼要緊的事情, 還是等等再報吧, 夫人才睡下。”
永平踟躇道:“我看還是報吧,崔司徒遣兵部侍郎送過來的, 八成又是戰報……我可不想再捱打了。”
我忙起身,衝着外間喊道:“快,拿進來我看。”
兩人先是一滯,木犀立刻呈上一卷信囊,永平隔着屏風稟道:“夫人, 崔司徒着人來報, 今兒一大早天還沒亮透, 城外的燕軍就全數撤走了。”
我聞言大喜, 崔季淵果然神算。趕緊拆開書着“戰報”二字的公文, 不出所料,昨夜夕食時分, 天色黯淡,五原郡突然狂風大作,氣溫驟降,以致水面迅速凍結。拓拔烈親自率領兩萬精騎在夜色的掩護下渡河奇襲。彼時,燕軍正在營地開竈做飯,猝不及防下,只能大敗而逃,一直退守到參合陂,在蟠羊山下背水安營。城外的慕容昭打探到前方的消息,果然中計,連夜就撤軍了。
捷報相傳,宮人們也開始歡慶勝利,我顧不得梳洗,披起罩衣一路往西闕樓跑。東方曉日曈曈,緊閉月餘的城門次第落下,百姓們紛紛涌上街道。我面朝武周山,合掌誦佛號。平城之圍一解,這場仗也快結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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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斐猝死的假消息如期抵達前線,拓拔烈將燕軍團團圍困在參合陂,之後一連三天都無所動作。貓捉老鼠,是他慣玩的遊戲。隨着武周山上兩萬人馬的撤離,皇帝御駕親征的消息也不再成爲秘密,但我還是每天在金華堂裡召見各部的官員,一日不敢懈怠。每每想起他的身子,只惱恨自己分憂無術。
回暖的午後,地熱蒸得人昏昏欲睡,一把花髯的國子祭酒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解草擬好的恩科試題,大半個時辰過去了,我也開始有些分心。托腮往院子裡張望,秋風過處,又吹落一地槐花。戰火紛紛擾擾,今年的恩科已經一拖再拖,想來,他還是不及趕回來主持御前射策。
香祖將剛煎好茶端上來,我眼前的一碟子陽高杏脯已經見了底,我示意她給國子祭酒送一盞去,順便打斷道:“郭大人,你還是先喝口水吧……皇上曾經曉諭,設立太學,開科取士,就是要彌補九品中正制度所帶來的弊端,朝廷用人,可以不計門第,不論出身。皇上要選拔的,是真正的有識之士,而不是隻會照本宣科的書蠹。這張卷子滿篇都是貼經墨義,即便答出來了,至多說明此人背書背得好……”
郭祭酒放下手裡的茶盞,拱了拱拳:“請夫人示下。”
我道:“如今的讀書人,爲了應試,文章多浮華。皇上曾言,可以觀才識者,文論也。朝廷惟纔是用,就應該輕墨義,重策論,選拔那些能真正爲國家出點子、辦實事的人。”
老祭酒想了想,搖頭道:“下官不能贊同!臣下以爲,朝廷用人,首在人品。貼經墨義選自四書五經,考經書,就是爲了闡發聖賢之微旨,達到觀其心術的目的。夫人輕墨義,必然導致讀書人不讀經文,背道忘本,難以彰顯教育之旨!”
教書育人是百年大計,代國興辦太學也不過是拓拔烈登基後這三兩年裡的事情,還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我雖不十分贊同老祭酒的話,但還是點頭道:“郭大人言之也有理,我說重策論,並非是要廢黜經書。這樣吧,不如在此基礎上,再加試三道策論,一道平邊,一道吏治,一道民生,取文理俱優者。郭大人,以爲如何?”
我的提議並不違揹他的主張,郭祭酒復又思考了一下,回道:“是,下官這就去辦。”
郭祭酒剛起身,還未跨出門檻,一個小官員高舉紅封的公文從遠處跑來。是戰報!我警覺起來。永平剛出手攔下他,我便道:“讓他進來。”
小侍郎進屋叩首,將卷軸高舉過頭,氣喘吁吁地稟道:“夫人,好消息,前……前方大捷!前天深夜……皇上趁燕軍熟睡,命令將士束馬銜枚,悄悄登上蟠羊山。昨兒一大早,燕軍醒來後,發現漫山遍野都是我們的人,大爲驚恐。我軍憑藉有利地形,居高臨下,從山上縱兵掩殺,勢不可擋。燕軍倉猝應戰,全線潰散。皇上又命人堵住敵人的退路,把他們逼到凍結的河道上,馬匹滑倒在冰面上,自相踐踏,傷亡慘重。後又因涌上河道的人數太多,導致冰面迸裂,八萬人馬一時間幾乎全軍覆沒。帥軍的三王俘虜了兩個,只剩下一個慕容玉,領着百餘人的殘軍逃回中山了。如今皇上移駕雲中,還在善後。崔司徒說,看此情形,不日即可班師。”
我聞言長舒一氣,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國子祭酒滿面帶笑,再次向我告退。直到屋子裡的人都走光了,我還靠在隱囊上,只覺得渾身乏力,一動也不想動。香祖等了等,上前道:“夫人,要不要宣太醫來看看。”
怎麼近來人人都要我看大夫?我擺手道:“沒事,不礙。”
香祖小聲嗔怪了一句:“虧您平日裡還老是勸着皇上,原來輪到自己頭上,也是不聽勸的,難怪皇上不肯聽您的話呢!”
永平已經備好肩輿,天氣困人,身未動,意先懶。我睞她一眼,也無心解嘲:“你的肉就全都長在嘴上了!……罷了,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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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蹭蹭返回寢宮時,太醫已經侯在廊下。永平將人請進屋,胡太醫把脈須臾,又細細望聞問切。我撤回手腕,整理袖子,沒想太醫叩首道:“恭喜夫人,夫人有喜了,已兩月有餘。”
周遭的人聞言,都停下手中的活計。香祖朝木犀使了個眼色,神情得意道:“我猜得沒錯吧?就你呆!”我也愣了半晌,直到宮人們紛紛上前道賀,纔回過神來。
太醫寫好安胎的藥方,香祖稱謝,雙手接過。平日裡開給我的方子,都是由拓拔烈親自過目的,我垂眼看了一下,沒有去接。“胡太醫留下,你們都出去,誰也不準多嘴!”我趕走了屋子裡的人,她們見我未露喜色,都面有不解,陸陸續續退了出去。
太醫也是一臉疑惑,等着我發話。我示意他稍坐,起身回了內室。
冷落空房,風穿簾子。我推開枕匣,取出一個天青色的小瓷瓶,這一個月來,就像壓在心頭的一塊磐石。思忖再三,將它揣進了袖袋裡。
待出屋重新落座,我停頓良久,纔打破沉默:“這話到不知從何說起了……”
胡太醫見狀,警覺起來,肅然道:“夫人請講。”
我未語先嘆,故作神秘道:“前一陣子,杜家的事情……皇上雖未對外曉諭,但胡太醫多少也有些耳聞吧?”胡太醫登時緊張起來,直了直身子。我繼續道:“平城被圍,皇上又不在,我一個婦道人家,進出宮門,召見了不少官員富商、王侯夫人,人多事雜的……有人在我這裡落下了這個……”我抖落袖袋裡的瓷瓶,交到太醫手上,“皇上御駕在外,我又弄不清楚狀況,現如今已是內憂外患,我只怕又要牽扯出什麼人,什麼事來,故一直不敢上報……如今我懷有龍裔,實在是不敢怠慢……”
太醫接過,揭蓋倒出幾粒,放在掌心裡細細辨別。好似大鬆了一口氣,寬慰道:“夫人請放心,這只是治病的藥丸,此藥是常服之物,想是誰帶在身上不小心落下的。”
我佯裝鬆了口氣,隨意道:“哦,如此說來,我就放心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冒冒失失落下的……罷了,明兒遣人去問問,若是急用的、珍貴的,也好還給人家。”
太醫低頭笑了一下,隨即斂容,歸還瓷瓶,提點道:“這藥也不算名貴,夫人丟了就是,只怕那人並不願意有人歸還的。”
“哦,此話怎講?”
“此藥清熱化痰通竅,是治療癇症的……”
我挑眉,表現出好奇的神情:“癇症,是絕症?”
太醫搖頭:“非絕症,倒是不礙性命的,只是發作起來有些麻煩。算是……嗯……隱疾,多半不願有人知道的,況且能出入夫人這裡的,又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點頭:“倒是聽人說過這種病……”隨即又表現得大驚失色,“啊呀,如今我有身孕,這病不會傳染吧?不能根治嗎?”
太醫笑道:“夫人放心,不會傳染,不礙的。這病來得急,去得也急,發病的時候或口眼相引,目睛上搖,或手足掣疚,或背脊強直,或頸項反折……有些病患常因不能自控而傷害到自己,發病的時候最好是有人在場,幫忙按住,那場面……倒是有些嚇人的。有些還會昏迷,一睡便是幾日,但過去了就好了,與常人無異。根治嘛……”太醫思忖片刻,搖頭道,“倒是還沒聽說過。這病屬於痰症的一種,痰涎瘀結、蒙閉心竅所致,最忌諱勞心傷神。太過激動疲累,都會增加發病的次數,若是常常發作,就不好了,最好是靜心修養,倒是無妨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我口不應心,又提醒道,“誠如胡太醫所言,出入我這裡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這瓶子就由我來處理,太醫出了這道門,也請忘記此事吧。”
胡太醫點頭稱是,我無力地擺了擺手,良久,不知他何時離去,屋子裡已經空無一人。昔日零零星星的記憶涌上心頭,像是碎了一地的瓷片,撿到哪片都覺得扎手。
十二歲遠離皇宮,學醫問道,遊歷四方。一心爲前太子出仕,卻不料被命運推上了皇位。擺在他面前的,是四分五裂的江山,岌岌可危的家國,於這樣的事勢下,好男兒自當義無旋踵。他是那麼要強的人,甚至不願讓我這個同牀共枕的人知道真相。難怪總說自己壽數不長,罹患此症,這皇位,又怎生坐得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