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似久病, 天如熟醉,快近正月,雨雪還是斷斷續續下個不停。好在拓拔烈登基這幾年裡, 官倉府庫都很充盈, 若是不興戰事, 關外的白災總還抵擋得過去。
除夕將至, 皇宮裡又爲餞舊迎新忙碌起來, 只有我沒事做,成天抱着肚子在東宮裡來回溜達。拓拔烈剛剛沐浴完畢,坐在外間邊晾頭髮邊寫字, 見他以左手三指握管,懸腕作書, 所用的正是王氏先祖所創的“撥蹬法”。
我瞥了一眼, 又瞥一眼……難怪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原來是這身衣服,環視四下, 也不知道是哪個多事的丫頭翻出來給他的。走過去扯了下他的袖子,拓拔烈一筆沒收住,捺出去好遠。我“呀”了一聲,本還以爲他隨手練字,卻原來是後天祭祀東皇太一要用的禱文。
“該死該死!”我慌忙念道。
他臥筆, 攏眉斥責了一句:“重寫就是了, 大過年的, 口無遮攔, 說什麼死!”
我笑嘻嘻吐舌, 替他重新鋪紙研墨,待他再次提筆, 我便拿過原來那張細細端詳。見他運腕如撥燈,馭筆的樣子隨意輕靈,可這筆一觸紙,卻是點畫絕勁,力透紙背。
仰瞻聖藻,不自覺又是一陣長吁短嘆。他再次擱筆,扳起面孔假裝生氣:“夫人主持了今年的殿前射策,現在看朕的文章,就這麼不堪入目了?”
我忙搖頭,諂笑道:“以皇上的才學,不必考恩科,實爲天下學子之大幸啊!”見他嘴角噙笑,輕哼了一聲:“馬屁精!”我佯裝未聞,頓了頓,轉而嘆道:“可卻是天下百姓之大不幸!”
拓拔烈側目看我,我徐徐道來:“皇上事事躬親,就連這樣的小事也要親自操筆,天下多事,事無大小,皇上難道都要親自關聞嗎?如此勞損聖慮,又要那些臣子做什麼呢?皇上以前也說過,大漢之後,稱王稱帝者都是英雄,卻都因爲後繼乏人,傳不過二世。依臣妾之見,也正是因爲那些開國之君都是人傑。君主的能力太強,就會掩蓋爲人臣子的光芒,一國之昌盛如果是單靠一人之力維繫起來的,那國祚又怎麼會長久呢?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輿!夫何爲哉?南面而坐,垂衣拱手!”我邊說邊覷他的臉色,這話憋在心裡太久,我只擔心他的身子,希望他多少能聽進去一些。
拓拔烈抿着脣不說話,良久才喟嘆一聲:“小姑娘長大了……”我耷下眉頭,想他一定是不高興了。他伸手撫摸我的肚皮,笑容裡幾多無奈:“海內未定,還不是我垂拱而治的時候……”又低聲囁嚅道,“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如果可以,我倒寧願以十年之壽,換百年太平之基……”
雖說得含糊,卻還是被我聽見了,我捧起他的臉,恨恨道:“你都說大過年的,不許說不吉利的話!”我抽走他面前的紙,下令道:“不許再寫了!這事就交由你的臣子去做吧,嗯……不如,我向你舉薦一個人?”見他的臉色稍有緩和,我道:“就是今年恩科三甲十六名,此人的文章做得極好,詞鋒輕銳,筆陣縱橫,學通古今……”
拓拔烈思忖片刻:“夫人說得是楊楨嗎?三甲十六名……殿試攏共才幾個人,夫人既然這麼看中他,又爲何將他的名次排在這麼後面呢?”
“嗯……本來照他的成績就是入一甲也不爲過,可惜此人文章雖俊拔,卻多少有些恃才傲物,爲周遭人所惡。主試的郭祭酒說他的文章做得不合規,他竟然當衆罵郭大人是個‘麒麟楦子’……”拓拔烈輕挑眼梢,我解釋道,“撥了那層麒麟畫皮,裡面就是一頭驢……可把老祭酒氣得半死!”拓拔烈聞言,先是緊繃着麪皮,最後終是沒忍住,偏着頭,“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道:“這樣的人擺在面前,不用吧,覺得暴殄天物;用了,又怕難以駕馭,故只能給他這樣的名次,一來是爲挫挫他的銳氣;二來嘛,用與不用,也好等你回來再做定奪。”
拓拔烈笑意難收:“郭函是大儒,又是帝師,我父皇和三哥生前都很看重他,我見了尚且要禮讓三分……麒麟楦子,也虧他想得出來……改明兒南下的檄文倒是可以讓他做做看的……”
永平不知道什麼時候進的屋子,見我倆偎在一處,垂眸咳嗽了一聲:“皇上,張副使回京求見,說是有要緊的事情上奏。”
我疑惑看他,拓拔烈派盧子謹去南朝繳貢歲幣,怎麼還沒過年就把副使打發回來了?“知道了,讓他先去御書房侯着。”他朝永平擺手,轉而又與我道,“你下午多睡會兒,明天宮裡有宴,又是應酬不完的事,今天小年,就我們夫妻倆一同圍爐吧。”
我含笑應聲,一個梳頭的公公過來伺候,拓拔烈纔要起身,又被我拉了回來:“頭髮還沒幹透,束起來也不怕頭疼!”順手摘掉他衣襟上的幾處線頭,“好歹也換身衣服再出去,又是哪個拿出來給你穿的?快脫下來吧,也不怕人笑話!”
他調笑道:“這不是你給我做的冬衣嗎?揹着我把上元節的焰花都裁撤了,大過年的,還不准我穿身新衣服。朕富有四海,怎麼討了個夫人一毛不拔?”
“還有什麼事情背得了你啊!……煙花易冷,人事易分,都是些一響而散的東西,有什麼好的,我就不愛……”言罷,突然有些惆悵,扁扁嘴嗔道:“這袍子是我閒來無事和宮女們學做的,我這手也沒辦法穿針引線,都是她們幫的忙,誰說是給你做的?”
“嘿,自己手藝差,倒賴起幫忙的了。拿着皮尺子偷偷量了我一個來月,還說不是給我做的?看,大小正合身……”他順了順我的頭髮,抿脣道,“朕知道你是爲天下守財,本來也是圖個熱鬧,你要是不喜歡,裁了就裁了……你初到長安那年,看你們兩個在街上點焰火……我還以爲你喜歡呢……”
我低頭淺笑,初到長安的那年上元,隔壁元府的大門不是一直都關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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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人無事,一覺睡到黃昏。起牀後,木犀替我描了個時興的慵來妝,薄眉小朱,雲髻鬆挽,鉛華淡成,攬鏡一照,倒更像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了。也只有她喜歡,一個勁地說“好看”。墨童從御書房裡跑來回話,張副使走了以後,拓拔烈就把崔司徒和宇文將軍也喊進了宮,關着門說了一下午,都這個時辰了,還絲毫沒有要散場的意思。木犀看了看天色,問道:“夫人,要不要先傳膳?您可餓不得的。”
我擺手:“再等等吧。”心忖這人也真是的,一忙起來就不管不顧的,大過節的自己不回來,還不放別人回家吃頓團圓飯。
卻聽得外間腳步匆忙,香祖連蹦帶跳跑進東宮,一路大嚷着:“夫人,夫人,大喜!大喜!”真是連規矩也沒有了。
一下午都找不見她人,纔要開口訓斥,就聽她身後緊跟着一人道:“什麼大喜事,說出來讓朕也聽聽。”
這一聲着實嚇了香祖一跳,她匆忙回頭,見拓拔烈正沉着一張臉,尾隨在她身後。香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結結巴巴道:“皇上!沒……沒什麼,外……外頭的樹好像爆新芽了,想喊夫人去看……”
我掩着嘴笑,什麼爛藉口,騙得過誰?好在拓拔烈也沒有深究的意思,示意她去傳膳。看着香祖落荒而逃,他抿着脣不悅道:“這個長舌的丫頭真是不能留!連製造局的人都讓她攀上親戚了,還有什麼她打聽不出來的?”
永平也在一旁偷笑,我上前幫忙寬他的鶴氅,外頭小雪如撒鹽,他的身上發上都沾滿了雪子。“哦,什麼喜事?看樣子人人都知道,怎麼獨獨瞞我。”
他故意避開話題:“今年的喜事特別多,不知夫人想聽哪件?”
見他回來以後就滿面春風,我道:“這新年裡頭一件喜事,怕是盧尚書從南朝捎回來的吧?”
拓拔烈不置可否,輕笑道:“年年佳節,從來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嗯?”我停下手裡的動作。宮人們已在外間備好了食案,他拉着我同席:“狸奴,今天我們就共餐吧。”
案上擺了各色生食,只有一隻溫鼎,正燉着一鍋羊肉。香祖掀開蓋子撒了把蔥花,登時羶香四溢。說也奇怪,自懷了這個孩子,倒是改了口味,好起牛羊肉來了。
拓拔烈揮退左右,自斟了一杯屠蘇,我不能陪他,只能以乳酪代酒。他朝我舉杯笑道:“狸奴,你生在南方,只道你喜歡蓴菜鱸魚,好飲茗汁,以前還怕你會不習慣北方的飲食呢,沒想你這麼好養。就不知王小姐遍嘗南北之味,以爲這羊肉比之魚羹如何,酪漿比之茗飲如何?”
我想了想,道:“北人好酪,貶稱‘茗’爲‘酪奴’,可這二者之間,狸奴倒是寧可舍酪而不能無茗的。至於羊肉和魚羹嘛,羊者是陸產之最,魚者是水族之長,以味言之,羊可比廣袤中原,魚可比富麗江南,合起來方能成一個‘鮮’字,這二者之間,狸奴倒是無法取捨的……”
宮人們都被他打發走了,皇帝只好事事躬親,我看着鼎裡的肉,不得不提醒道:“你再涮就老了。”
他還是不甚放心,又等了片刻才夾到我的碗裡,笑道:“嗯,好一個廣袤中原、富麗江南,缺一不可啊!……狸奴,還真是讓你說準了,今年頭一樁好消息正是自南朝而來。盧子謹這回出使,連南帝的面都沒見着,司馬映罹重病不起,朝堂上已經開始奪權,桓、謝兩家爲那癡兒已經快要爭破頭了……”
我暗度,南朝內訌,對代國可不是好消息?自他從參合陂回來,雖不再讓我過問朝事,我也知道他伐燕的心意決絕,之所以會拖延至今,除了關外的白災,最大的顧慮就是南朝。燕晉兩國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司馬映怎麼會輕易讓人搶走中原這塊肥肉?南北兩地對他來說,是缺一不可,對我而言,卻是無法割捨。年年佳節,夢裡回到烏衣巷,曾經的王亭謝館,已是一片冷煙寒樹啼鴉……
守歲多燃燭,通宵莫掩扉。我沒有答話,看着門外落雪皚皚,隱約聽見一陣琵琶彈得繚亂。拓拔烈不喜管絃,宮裡養了一班樂師也只有在祭祀、宴會這樣的場合纔會被皇帝召侍。只是這樂器不比其他,雖不用天天演,卻要天天練,只消停個三五日,便沒了腔調。也難怪他那柄蕭,常見他拿出來擦,卻再不聽他吹了。庭燎映雪,梅影疏斜,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靜聽遠處寒聲斷續。琵琶流怨,如人飲泣,又有邊笳按拍,小聲緩唱,細聽才知是曲《昭君出塞》。他按了下我的手背,想是又被他看穿了心事。
我回神,取了些生食入鍋,拓拔烈自斟自飲,自嘲笑道:“狸奴,外頭那班人倒是應景,可是你找來的?”我擡頭看他,他好整以暇,又啜了一口酒,悠然道:“顧怡枉作了毛延壽,害你這漢家女要遠渡關山,嫁給我這個小單于啊,真是怨哉!”
我“噗”的笑出了聲,嗔道:“年年佳節,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妻同羅帳,幾家飄零在外頭。如今我有夫有子,佳節團圓,還有什麼可怨的?世人皆以爲王嬙最恨毛延壽,可要我說,留在漢宮能有什麼好?六宮羅綺三千,一笑皆生百媚,倒不及我這裡,空鎖三十六院,卻能成雙成對……啊呀呀!”我一拍額頭,“看我又自作多情,怎麼敢厚顏自比明妃,該不是你這小單于吧……也不知冷落了哪宮哪院,大過年的,還要人家抱着琵琶在雪地裡唱‘昔在後宮時,不見君王面’!”
拓拔烈竟一時語塞,只能端着酒杯笑,一雙碧眸,妖媚橫生。良久,才聽他細語道:“昭君不恨毛延壽,倒是我胡中美女,都恨死王昭君了……”我避開他粲粲的眼神,替他添酒,卻被他推開了酒壺。我知道他平時飲酒節制,今夜雖多吃了幾杯,也絕不會成醉,至多半酣便不再喝了。“狸奴,”他湊近我,“你又賊賊的,笑什麼呢?”
我不答話,分了一半酪漿給他。今年花發遲,都說春來晚,旁人又怎麼會知道,好春先入君王面呢。我又怎好對他說,我只笑年年此夕,陪他迎新的始終是我這個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