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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三十一章 牡丹花下生

64.第三十一章 牡丹花下生

陽光從湘簾的縫隙裡透射進來, 在昏暗悶熱的空間裡,好像希冀。可當我伸手去抓時,才發現, 那只是非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只知道身邊不斷有人奔走忙碌, 顯得急急惶惶。木犀始終陪伴在側細聲撫慰, 我聽見有人說:“這麼久了, 再這樣下去恐怕都不好,姑娘還是派人請萬歲爺定奪吧。”身邊一向溫順的小妮子倏然撒開我的手,起身咆哮道:“你們這些沒擔當的蠢材, 有了事便把難題推給萬歲爺,那留你們何用?夫人皇子只要一個有閃失, 我看皇上饒得過你們誰!”

穩婆不敢再言,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時間彷彿都停滯了,只有我聲嘶力竭的喊叫。兩個丫頭挑簾進來, 陸衣掩上門伏跪在我榻前,安慰道:“夫人,永平公公來了,陛下得信便罷朝去了太廟,爲夫人祈福。”手中被她塞進涼涼一物, 是拓拔烈隨身的玉佩, 容閔皇后的遺物。黃裳大聲宣旨道:“皇上有命, 夫人皇子, 不管誰有差錯, 這一園子的人,統統都要問罪!……若誠危急, 夫人身子要緊!”

在無休止的疼痛之中,我突然很想笑。手中好像握着半塊調兵的虎符,那個總是可以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的男人也有無能爲力的時候,這始終是我一個人的戰爭,將在外,可以不受君命!

穩婆們似乎得到了特赦,又開始聒噪起來。燭火燃燒殆盡,融出的蠟四散蜿蜒,凝固糾結如同瘢痕,宮娥們又換走了一茬……直至日暮西山,我不太確定時辰,但似乎聽見白馬寺裡杳杳的鐘聲,終於,嬰兒清亮的啼哭彷彿一劍劃破虛空,我如釋重負,在縹緲的梵音裡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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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累十月,一朝分娩,我的身體變得很輕,輕到可以隨風遊蕩。從江南到漠北,見到了很多故人舊事,夢境宛然,彷彿又經歷了一生。“狸奴,狸奴,你這個傻姑娘……”直到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催我入竅,我試着動了一下,身體如同敗絮,實在力難從心。

“皇上……”我掙扎着想要開口,卻聽見一個老嫗的聲音。

“百里先生,夫人爲何還不醒來?”

老嫗一嘆:“夫人這是拼了性命想要保住皇子,和先皇后一樣,是產後失血過多。老身給她服了藥,血已經止了,應無性命之虞,請陛下放心。”

他長吁一聲:“朕母就是先生所救,這次也多虧先生。”遂自嘲地笑了一下,“戰場上的血雨腥風都過來了,何以看見褥子上的血,卻慌了手腳?當時只恨自幼和先生學醫,怎麼只學了皮毛,對自己的疾束手無策,倒連身邊人也救不過來。”

老嫗回道:“陛下差矣!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何況是婦人的病呢,皇上怎麼會醫?只是有一句話,老身不得不直言……”她頓了片刻,“陛下之疾,需長期調理,或能治癒,目前所服的藥石只能起到控制的作用,並非長久之計。皇上若是繼續這樣耗費心力,只會增加發病的次數,屆時……”

我的心陡然一皺,拓拔烈卻只是輕笑:“屆時連百里先生也回春乏術了嗎?哼,那就是天命了……”

“皇上,前線有捷報,崔司徒來了,要不要……”屋裡又來了人,永平的聲音很容易辨認。

接着我的身側一空,水晶簾子叮咚落下,拓拔烈的聲音沙啞:“朕不想動了,叫他進來吧。”我努力睜開眼睛,才勉強撐開一條豁隙,眼前一抹清癯的背影漸遠,還有榧几上一株白牡丹,幾近凋零。

一個黑色斗篷罩身,手柱龍頭拐的老人向他躬身告退,他微微頷首。未久,崔季淵被永平引入外室。他的聲音被簾子打得斷斷續續:“皇上,四十萬大軍勢如破竹,已經兵臨長安城下……劉鵬自知大勢已去,送降書給將軍,願意開城,開國庫,並獻上公主數名,只求免死……宇文將軍不敢擅自答允,快馬來報,請陛下定奪。”

過了很久,拓拔烈答非所問,聲音疲憊到令人無力:“那天,園子裡匆匆忙忙來人,也是找朕定奪,他們要朕選,大人還是孩子……都是心頭肉,剜掉哪塊不疼,你叫朕怎麼選?朕一天都在太廟裡,跪在容閔皇后的牌位前面……好像拓拔家的孩子一出生,就要這樣子折騰一下他們的父母……先皇懦弱,朕不是沒有怨恨過,可是那一刻,朕好像突然明白一個男人的無奈,很多事情,不是你有勇氣,就能解決的……那天,朕覺得自己很無能,朕恨透了這種感覺,有一次是在劍閣……朕聞前太子死訊,已經救援不及……還有一次是在長安,看見北帝的西宮,着了大火……那裡面,有我拓拔家的血親!”

很長的沉默之後,他再次開口:“戰爭是男人的事情,不應該把女人牽扯進來,朕最看不上送女人來和親的對手。劉鵬不過長朕幾歲,他的女兒纔有多大?朕之前也有過一個和親的皇后,最後又何止抄家滅族?朕可沒有什麼憐香惜玉的好名聲,她們難道不會畏朕如虎狼?拓拔王妃不但是朕的宗親,也是赫連的生母,朕今日赦免劉鵬,將來無論在廟堂還是戰場,如何面對這個結拜兄弟?”

“陛下也說是無奈,帝王可能是天底下最無奈的人,他可以不爲人子,不爲人兄,不爲人夫,但必須爲百姓之父,天下之主!戰爭是男人的事情,可是隻要父兄丈夫在戰場上,又有哪個女人不會被戰爭牽扯?皇上願意接受降書,或對先皇不孝,對拓拔王妃不仁,對結拜兄弟不義,但卻可以免除長安城裡的百姓一場兵戈浩劫,是對多少父子、兄弟、夫妻、親人的大仁大義!再者,陛下掃平北方,之前誅鬱文閭,後又滅慕容,臣恐陛下殺伐過重,如同劉圭當年,惹得天下士子不滿,這樣於陛下將來西進南下都不利啊!臣懇請陛下三思!”崔季淵壓着嗓子不敢大聲,但吐納之言,字字如珠璣。

拓拔烈臨窗沉思,我透過珠簾看見他許久不見的側顏,消瘦使棱角愈加分明,顯得更有威儀。我張了張嘴,還是發不出聲音。

“洛陽是南朝故都,也是琅邪王氏的故地,夫人常說,她每次看見你,就好像是家鄉的親人……這麼多年了,朕幾乎天天都看見你,已經習以爲常。直至前幾日來你府上,看見那些熟悉的老宅,不禁嗟吁物是人非……當年在朕身邊的人,如今所剩者半……朕或許是老了,這陣子總是想起從前,你我初識,每每抵足而臥,一聊就是一整夜……季淵,你說,這麼多年下來,我們倆是誰變得更多一些?”

崔季淵緩聲道:“是臣。臣也一直懷念和青兕先生的那段忘年交,還記得當年臣說過,洛陽是臣的家鄉,此乃天下之中,將來必爲王居之地。劉圭在位時請臣入朝,臣百般推諉,崔淵不願事庸主,只願將來能佐一明君。直到知道青兕先生的真正身份,臣那一晚宿夜未眠,可謂悲喜交集,喜的是,臣終遇明主,悲的是,崔淵將來便是陛下之臣,再不是朋友了。”

拓拔烈無奈苦笑:“季淵不打誑語,這點你倒是一點兒沒變,原來朕做了這麼久的孤家寡人都不自知呢……北方還沒有完全統一,西涼、大夏雖小,但如芒在背,這兩根刺,一天不拔掉朕就一天沒有辦法西進南下。大夏皇帝不但是朕的結拜兄弟,也是朕的宗親,可是單憑這一點,他不會歸降我,我們最後還是要在戰場上刀兵相見。先皇四子,如今只剩下兩個。漢王,朕是廢了又用,用了,將來還是要廢,朕殺他一母兄弟,他難道不會怨恨?我們的這點兄弟情分,早就消磨殆盡了。現在,朕也有兒子,朕要把他扶上皇位,就註定不會是一個慈父。龍牀不好坐,坐上去便無父無兄,無親無友……這個世界上大概就只剩下一個人,還能喚起朕的名字吧……哼,到最後,朕還是舍兒子選了她,一定讓你們這些股肱之臣都失望了吧?”

崔季淵俯首道:“臣等明白,陛下是有陛下的苦衷……”

拓拔烈從鼻腔裡發出哼笑:“苦衷?你們天天都在琢磨朕,都自以爲了解朕,朕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可是朕告訴你們,這回你們又都想錯了!”他的鳳眼微眯,聲音異常冷峻:“崔司徒,傳朕旨意:朕不接受劉鵬的降書!傳令宇文將軍,圍城三日,三日裡出城投降的,無論官員百姓,一律免死!將來回家,分宅分地,免賦稅一年!三日之後,大軍屠城,朕要長安城裡雞犬不留!劉鵬無道,朕看誰願意給他陪葬!朕要饒他,天也不會饒過他!”

崔司徒沉默片刻沒有再諫,領旨退了出去。或許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向來以大局爲重的拓拔烈爲何不肯放過一個已經掀不起大浪的劉鵬,封他一個歸命侯,豈不是皆大歡喜?

我輕釦牀沿,喚回憑欄處有些失神的他。“狸奴?”他訝道,挑簾的手指似乎有些發顫。我張着嘴想要喊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那樣子,一定很像一尾脫水的魚。

“噓”,他坐到我身邊,攬我入懷。溫水順着喉嚨流入肺腑,彷彿久旱甘霖。“你這蠻牛!”他恨恨道,“我已經下旨了,由得你這樣蠻幹……”

喉嚨火燒火燎地疼,怕是分娩時喊壞了嗓子,只能做出脣形:“你已經下旨了,我再不救他,沒人能救……”他的下顎抵着我的頭頂,我不能看見他,只覺得天陰了一片,好像要下雨似得。

聞我醒來,侍奉的宮人們陸續進屋,那黑袍的老嫗復又折返,複診後對拓拔烈說,已無大礙,好生調養即是。陸衣餵我吃了幾口魚湯,才稍感舒適。周遭的人對我說了一些話,我也沒有細聽,眼珠子轉來轉去的,企圖在人羣裡找到那個素未謀面,又魂牽夢繞的小小身影。

“想看孩子?”拓拔烈問。我很努力地發了一個音節,他才攢着眉頭喚道:“永平,叫乳母把皇子抱來。”

陸衣湊近我耳語道:“夫人,小皇子長得可像您呢,漂亮極了!”言畢,又怯怯地看了拓拔烈一眼。

未久,有奶孃抱着一個紫綺襁褓進門,木犀換手抱給我看。一陣沁人的奶香撲鼻,孩子睡得正熟,我伸手去摸他毛茸茸的胎髮,卻把他驚醒了,小臉憋得通紅,咿咿呀呀啼了幾聲,最後還是破涕爲笑了。只見他對我笑,心都要化開了,身體的不適頓減,也不枉我與天賭命。

拓拔烈接過陸衣手中的碗勺,支開圍攏過來的宮女們:“夫人先把湯喝了,待會兒再看吧。”

孩子的眸子黑如點漆,除了膚色,確實更像王家人。我偷瞄他一眼,比劃道:“一半像你,一半像我。”

木犀將孩子放在我內側,宮娥們覷見皇帝驅人的眼色,陸續退去。他坐回榻沿,不屑哼聲:“像什麼像,三代不出舅家門,看這眉眼口鼻,哪樣不像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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