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長恨化作短歌行 > 長恨化作短歌行 > 

89.第二十四章 妍皮裹癡骨

89.第二十四章 妍皮裹癡骨

拓拔烈合上摺扇, 在手心裡敲打了兩下,斑竹大骨已經被歲月摩娑成暗紅,湘妃淚更如泣血。季夜拱手道:“草民看皇上對這柄扇愛不忍釋, 不忍奪人所愛。聽聞皇上曾在此處拜白石先生爲師, 斯人已去, 草堂的門匾失修久矣, 不知陛下能否爲這間學堂題一塊門匾。”

一旁的掌教連連附和, 拓拔烈點頭答允。幾個中官捧了新鮮的甜瓜進來,永平指揮他們分發給院子裡的師生。

拓拔烈鮮少在生人面前使用左手,我忙奉茶提議道:“皇上, 這裡暑氣重,到書房歇歇, 讓人先備下筆墨吧。”

拓拔烈頷首, 永平忙着打點起來。皇帝移駕束高閣, 楊楨季夜伴駕左右,他們談論天下大事, 我見機請辭去給白石先生上一柱香。他示意永平跟着,迴廊花影下,我詢問他:“皇上這些日子,可好?”

永平低頭跟在我身後,“皇上的心思難猜, 喜怒都不在臉上, 每日處理公務、召見大臣, 旁人看着與平常無異, 只有我們這些近身的奴才知道……皇上心裡難受。”他擡頭覷我, 癟着嘴頗有些埋怨的樣子,“皇上的身子最忌傷心勞神, 這陣子擔心夫人,夜裡總是睡不踏實,飯量也減下不少,每天都靠百里先生拿湯藥補品吊着精神……夫人回來就好了,這些日子宮裡都不知道怎麼過來的,奴才直到今天才見皇上有個笑臉呢。”

我嘆息不語,在後屋找到夏生,夫妻倆久別重逢,正拉着手說話。永平輕咳一聲打斷他們,“夫人想去祭拜先人,請夏公子帶個路。”

夫妻兩人將我們帶到束高閣後門的一座僻靜小院,院子裡有一叢萱草,數葉芭蕉,幾竿修竹。夏生拿鑰匙開門,拂去案上薄塵,重新點起長明燈。“學堂裡師生多,這裡不讓閒人進來,平時都是我和內人打掃的,這些日子家裡沒人,都沒顧上收拾。”

小屋裡供奉了白石先生,葉老夫人和阿代嬤嬤三人的牌位,我幫忙整理,一一拈香祭拜,念惜往事,落下幾滴眼淚。

外頭天色不早,晚風有氣無力。永平來催,回束高閣時,見季夜和掌教先生興高采烈地捧着拓拔烈的御筆出來,一幅上題寫“白石書院”,一幅上題寫“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十四字,字字遒潤。

書房窗臺下,垂着幾綹青藤,屋子裡拓拔烈在問話:“楊學士,依你之見,何謂‘死而不朽’?”

楊楨思索片刻,答道:“弘農楊氏出於姬姓王族,周時封揚侯,晉時有羊舌大夫,漢時有三公,南朝時有三楊,在臣看來,楊氏子孫相繼,煙火不絕,便可稱死而不朽了吧。”

“這只是世代享有祿位,並非不朽……白石先生沒有子嗣,身雖歿,言論卻能流傳後世,在朕看來,這才叫‘死而不朽’。”

“是,陛下今日在白石書院垂誡,不如刻石樹碑,也好傳之後世。”

“不必了。石頭之堅硬,莫若長城,可是讓孟姜女哭一哭就塌了。朕是胡人,朕的軍隊就打關外來,那些石頭,別說擋不住胡人的鐵騎,就連女人的眼淚也抵擋不住,刻石樹碑並不能使朕今日之言不朽?”我透過窗牖,看見拓拔烈正背對着楊楨,撫摸牆上的地圖,白石先生在地圖上留下的橫七豎八的硃砂國界,最後每一條都變成了戰場。“先生在時,一直就主張先西進,再南下,可惜劉圭始終沒有采納先生的建議,最後落得個身死國亡……楊學士,你可曾去過西川?”

“臣未曾去過。”

“朕倒是去過蜀地多次。漢中往西有個灌縣,縣裡有座二王廟,朕每次入川都會去那裡看看。那座廟很有意思,百姓們的信仰總是不脫世俗氣息,凡人也能被當作神佛供養,那廟裡的香火甚至是比方圓之內的觀音廟還盛。如果功德能被後人銘記,也可算死而不朽了吧。”

“陛下所言甚是,這二王?”楊楨道,“蜀中名聲最盛的,當數武聖關公,武侯孔明瞭吧,此二人忠義之士,爲人臣之表率,當得起百姓們如此供養。”

拓拔烈轉過身,搖頭輕笑,“武聖、武侯?朕說過,要社稷長久,必然要靠文治,朕以武功開國……實屬無奈。二王廟裡並非供奉武聖、武侯,而是李冰父子。楊學士,可知李冰父子?”

“臣略知一二,李冰在秦昭王時任蜀郡太守。”

拓拔烈點點頭,“李冰父子二人一直在岷江出山口處興修水利,這條水利名爲都江堰,正是因爲這條水利,西川才能成爲今日的天府之國,也纔會有武聖、武侯的雄才大略。李冰父子身前一直站在岷江岸邊指揮工程,死後被百姓們塑成石像,立在岷江水中測量水位,岸邊建了二王廟,此二人可死而不朽,永受配享!”拓拔烈的語氣漸而嚴厲,“楊楨,你有才,又屢次立功,可爲什麼朕始終不願意提拔你?你文章好,口才也好,可是學無專攻,於朕、於百姓沒有絲毫益處。弘農楊氏在漢時煊赫一時,四世三公常常被你掛在嘴上,可你以爲不朽的,那些高官位、身富貴者,除了你這落魄的嫡子嫡孫,試問旁人誰還記得?!”

楊楨忙跪地垂首,“陛下訓示的極是!”

“你想光宗耀祖並沒有錯!”拓拔烈繼續道:“學者立言,貴乎不朽。你辯才第一,國子監裡無人是你的對手,可別人一提到你,先想到的不是你的辯才,而是你素日裡怎麼拐彎抹角調侃辱罵大儒。大智若愚,大巧若拙,郭函訥於言辭,可學問真就比你差嗎?這些事被你的同僚當作笑話傳到朕的耳朵裡,的確是很好笑,可你就想用這些笑料傳之後世?楊學士,你文章華美,《參合賦》一時紙貴,慕容斐被你氣到吐血身亡,此文也當傳之後世。但此文立義如何?後人看你,不過是個尖牙利嘴的刻薄之徒。難道你就想憑藉這些‘功勞’獵取功名,就算朕給你大官做,雖登臺閣,可後人評你,猶爲賤也!”

楊楨連連稱是,幾乎要匍匐於地。大熱天我一個激靈,拓拔烈威嚴起來的時候,的確是挺嚇人的。

“這世上,反有實相的,必然敗壞,可以死而不朽的,惟德也。朕不忍心暴殄你的才學,給你機會幹些實在的事,讓後世百姓都能記住你,你可願意?”

楊楨頻頻叩首,“臣自當盡心竭力。”

拓拔烈停頓了良久,最後緩聲道:“朕讓你去西川,繼承李冰父子之位,任蜀郡太守,你可願意?”

我和楊楨都吃了一驚,這何止官升三級。楊楨擡起頭,一臉不可置信,連謝恩都不記得了。

拓拔烈垂眸看他,“你是聰明人,朕無需多言,應該一點就透。朕幾次派你出使南朝,你自以爲立了大功,可九仞高山已定,無論朕換了誰去,都能填上那一簣,朕眼前從來不缺會邀功的人,難道非你莫屬?可是,蜀郡富庶,容易治理卻不易有功績,所以別老是想着出風頭,好好想想大丈夫身前死後都應該站在哪裡?那纔是旁人做不到的事,做好了,朕和百姓都會看在眼裡。”

楊楨挺直腰板,深作吐納,然後長拜於地,大聲道:“臣謝陛下今日教誨,陛下今日之言雖未刻於碑石,但已銘於臣心。臣自當鞠躬盡瘁,報效陛下之恩,不辱先祖之名!”

拓拔烈頷首,扶案坐下,顯得有些疲累。他擺擺手,“起來吧,去叫人備車,找夫人來,朕要回宮了。”

楊楨領旨出了束高閣,拓拔烈隨手擺弄案上一枰殘局。我等了等,跨過門檻,悄悄挪進屋子。多日不見,不知是生疏還是害怕,這麼多年了,四目相對時,竟然還是會心悸。我勉強笑笑,跪地道:“皇上,臣妾回來了。”

拓拔烈看了我片刻,復又低頭擺弄棋子,我聽他冷聲說話:“夫人回來了?朕的軍隊能入西川,夫人當數首功,楊楨開倉放糧,朕就讓他做了蜀郡太守,你說朕該賞你些什麼纔好啊?皇后位?黃金臺?”

我扁扁嘴,“陛下息怒,臣妾知錯了……”

他嗤笑道:“息怒?你何錯之有?朕要怒什麼,謝你都來不及了!”我深埋下頭,不知如何迴應。“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臨行前的留書,從他嘴裡說出來別有玩味。“夫人是覺得賞賜不夠吧?平時不是伶牙俐齒的,怎麼今日就牙鈍了?”

我囁嚅雙脣:“以前白石先生教導過臣妾,聖明的君主只能說服以道理,是不能用感情來求告的……”

“要和朕說道理是吧?朕洗耳恭聽。”他擺下棋子,理了理袖口,黑穗子又從他的指縫裡鑽了出來。

連辯才第一的楊楨都說不過他,我哪裡有本事和他說理。我咬着脣,忍淚看他,“臣妾無話可說,正是因爲沒有道理可講,臣妾對陛下,不過一腔真情……”

拓拔烈動了動脣,垂眸似有動容。“朕看你白白生了一張妍皮,裡頭怎麼會是這樣一副愚癡的骨頭!”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