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西誠會起兵,誰都沒有想到。公西子安對這個弟弟失望透頂,從小公西誠就有主見,對誰的安排都不服,甚至多次挑釁父親和兄長。公西子安都很包容他,但是造反叛國的罪名公西家承擔不起。
“臣請罪。”他面對天子,無可開脫。
樑簡問道:“你可願意助朕,平息一場本不該發生的戰亂?”
“臣無顏面對皇上,更無顏面對大梁”公西子安閉眼,兄弟自相殘殺的事情他做不出來,背叛國家出賣君主的事情他更做不出來。
“公西子安,你與公西誠不同。若是這次你能使大梁免於一難,朕可以恕公西家無罪。你妹妹是朕的妻子,朕不願也不會遷怒無辜的人,對公西誠你可有辦法?”樑簡懷着一線希望,不和公西誠開戰的希望。公西子安苦笑搖頭,公西誠這些年在做什麼,他不清楚。或者說一直以來,自己的親弟弟在做什麼,他都不清楚。“皇上,如果西意願意出面,臣想是可以免於戰爭的。”
樑簡不說話,從前的公西誠也許是爲了公西意,才三番五次與皇室作對,但是現在他把意兒送回來,之後才起兵。顯而易見,他是要和樑家勢不兩立。
“朕明白了。籌建宮殿的事情依舊由你來辦,今日你去見見意兒,好好勸勸她。如今朕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皇上,大皇子一定要做質子嗎?”公西子安大膽問道。
樑簡一言不發,只看着公西子安。公西子安道:“臣,告退。”
南臨城,青色的城牆反射着午後的暖陽。
一男子站在東側的角樓上,身着石蘭色的勁裝,滾邊金絲在陽光下生輝,腳下是鹿皮靴,腰間一指寬的皮帶上燙着凹凸的花紋。留着比板寸更短的頭髮,也絲毫不影響精緻如雕琢的五官。人不說話,便貴氣十足。如此獨樹一幟的裝扮,正是公西誠。
旁邊站着的男人,也絲毫不輸給他。頭冠白玉,身披淺羽,通透的眉目,乾淨的面容。
“謝二少解圍。”何默順着公西誠的目光,看到了角樓下等待的女子,瞭然一笑。
“何少主既已和我結盟,何必如此客氣。”公西誠的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樓下女子,甚至連晃神都不曾有。被這麼一個男人專注地看着,該是個幸運的女人。
“二少自鍾離揚手中救出我兄長,又解了永城瘟疫之困,於何默而言,是大恩。”何默語氣誠懇,若不是公西誠出手,多少永城的百姓將死在自己的家中,多少難民會涌入南臨。
“大恩?”公西誠這才收回自己熱烈的目光,轉而看向何默,“何夏的事情只是巧合,至於永城不過是和一個人的交易。大梁的軍隊還駐在永城以北,現在可不是謝恩的好時候。”
何默暢快一笑:“我大哥爲了南臨百姓,甘願去做大梁的臣子。可未曾想,被鍾離揚玩弄在手掌心。我不知道你和我大哥說了什麼,讓他願意助你成事。”
“大梁內政混亂,官員冗雜勢力不均,樑辰衝冠一怒爲紅顏,傷了民心。此時集結起兵,恰是時候。至於何夏,他只想做個逍遙快活的人,我們是各取所需。何少主說錯了,不是何夏助我,我們只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公西誠淡淡道,南臨不能滅。
“你不擔心你三妹嗎?”何默問道,“爲什麼把公西家的人都秘密接過來了,卻不管她?若是樑簡用公西意和公西子安威脅你,你怎麼辦?”
公西誠勾勾嘴角:“我怕的就是他不威脅我。”
何默皺眉。
“他要是什麼都不做,我會失望的。到時候,豈不是還要勞煩我自己去威脅他?”公西誠撐着欄杆遠眺,“樑簡封了公西府,和源京裡公西家的所有產業,你猜他能撐幾天?”
何默看着公西誠的眼神都變了,難道這個僅僅二十歲出頭的男人,這麼多年經營的心血,就是爲了今天?
“不出一個月,樑簡桌子上的奏摺能淹沒整個勤思閣。”隱忍了二十年的公西誠,很享受撕破臉的痛快。不要怪他狠,是他樑簡先招惹自己不痛快的。不把大梁攪個底朝天,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呢?
“你是在幸災樂禍?我倒是聽說樑簡竟把自己的親生兒子送到達烏做質子了。那是你親外甥,你也不在乎?”
公西誠想起藥藥,臉色溫和了一些:“男孩子從小多吃苦,長大才能強大一些,不然連他愛的人都保護不了。”
何默無語:“連一歲都不到的孩子。”公西誠再多說,樑簡的每一個反應,對他來說都是驚喜。送走樑耀,囚禁公西意,挑撥他們兄弟的關係……很好。他不這麼做,蜥蜴怎麼死心呢。
和何默約好了議事的時間,兩人就分開了。
樓下的女子終於等到心上人,撲倒公西誠的懷裡。“每次見人都說這麼久,讓我等好久。”
公西誠溫柔笑笑:“下次會快些。”
“阿誠,長桓說你要去打仗,是真的嗎?”百里澈按耐不住,又擔心又生氣,“好好的,爲什麼要打仗呢?”
公西誠攬着百里澈的腰:“我不去,既然他這麼能說,我讓他替我去就好。你覺得呢?”
“這樣好,讓長桓替你去。”百里澈笑顏盈盈,早就不是當年青樓裡的嫵媚女子。如今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公西誠精心調教出來的,像極了某個人。
“阿誠,今天我讓廚子做了你愛吃的酒釀白蝦。”
“恩,把你姐姐也叫來吧,我有話對她說。”公西誠耐心應付着,事情要一點一點慢慢做,結局總是能合自己的意。
南臨一處偏遠的小宅,外表看起來很普通,裡面卻別有洞天。天井下是精美的荷塘,四面的竹樓頗有南邊風物秀美的姿態。只是住在裡面的人,卻日日鬧,鬧得不可開交。
“嘩啦啦”一桌子的好菜被掀翻,幾隻白蝦掉在公西誠的衣服上,染上了油跡。百里澈嚇得抓着公西誠的衣角,不敢說話。百里晟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不知在想什麼。
“你這個不孝子!”公西洪拿起銅質的酒杯向着公西誠的臉上砸去,公西誠一手接住了杯子,手心卻被劃破。
“我沒你這樣的兒子,你給我滾出去!”
公西誠冷笑:“這是我的房子,我爲什麼要滾?”
高雨在一邊乾着急,可是她早就不敢對這個陌生的兒子說什麼了。她被那冰冷的眼神傷的也不只一次。安姨娘攔着公西洪,勸着公西誠:“阿誠,你就別再來惹你爹生氣了。把我們關在這裡,求的不就是相安無事?如今三天兩頭這樣……”
公西誠拿起乾淨的絲綢,擦拭着身上的湯汁:“我忍你們了二十年,你們不過才忍兩天,現在就受不了了?爹,我心情好才叫你一聲爹,不孝?”公西誠心裡反覆玩弄着這兩個字,站起身來。
“既然一頓飯也不能好好吃,那就別吃了。”公西誠拉開椅子,打量四處道,“我看這院子了無生機的,長桓,改日把我養的那幾只金絲雀給老爺和夫人送過來。”
“是。”長桓一直繃着神經。不懂也別問,這是跟着二少多年才揣摩明白的。問了,離死就不遠了。
一頓飯,沒吃成。公西誠也沒了胃口,打發了百里姐妹,一個人出門處理事情。長桓快步跟着,要多麻溜有多麻溜。
“如今召集了多少人?”公西誠問道。
“貼榜當日,在南臨、臨北等十五個城池徵兵二十萬,這些日子依舊在進行,算上何夏手裡的六十萬人馬,再加上鍾離揚那邊招降的已近百萬。”長桓也沒想到,二少說徵兵就徵兵,說……造反就造反。
“練兵場籌建的怎麼樣了?”
“南臨的練兵場已經到收尾階段,其他各地的也在加緊籌建中。”長桓一一稟報。
公西誠心裡計算了一下,按照現在的進度,等所有準備工作做好,就已經入冬了,現在還不是和大梁正式交戰的時機。等入了冬,大梁的危機就來了,到那時大梁的軍隊,一擊即潰。想想看,糧草不足的軍隊,軍心怎麼能穩?出過樑辰那樣的皇帝的朝政,百官怎麼信服?襄城永城的傷痛,是他樑簡十年都彌補不了的。
至於北邊的達烏,他經商來往多年,早已周密地安排了自己的人手。到時候納孜族和達烏內亂,尚且自顧不暇,談何幫助樑簡。等到那時,他提什麼條件,樑簡除了接受還有別的選擇嗎?
百里澈曾問,爲什麼執意要冒這個險。公西誠轉了轉自己的玉扳指,他不喜歡被別人控制,不喜歡看別人臉色,尤其不喜歡妥協……他不過是想要順心的活着,奈何順心太難。既然在大梁過的不順心,不如開一片自己的新天地。
“等你手邊的事情做完,你秘密回一趟源京,見到正顯王樑遠,把這封信交給他。不多不少八千萬兩白銀,也該還了。”公西意手指間夾着一張薄薄的紙,實在是不能稱之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