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葉的眼睛裡,看不見一絲起伏,他不會背叛樑簡。是啊,公西意後退一步,撞在了低矮的桌角上,打翻了青玉紅頂的酒壺。酒水淅瀝瀝淌了一地,空氣中瀰漫着溫酒餘香。
“白葉,我求求你了。”公西意的聲音沙啞着,低到了塵埃裡,“你幫幫我好不好,幫幫我。我沒有辦法,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撕裂開的聲色,夾着哽咽的聲音。公西意不記得,上一次這麼求人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腦海裡隱隱的寒冷。
白葉撿起地上的酒壺,拿在手中把玩:“你求我沒有任何作用,有這份心爲什麼不去求樑簡?若是別人他不會退讓,但是你不同,爲什麼不試一試?”
求他?求什麼?公西意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裡一樣,一身徹寒。跪在樑簡面前哭着求他嗎?求他別送自己兒子去當人質,求他原諒自己的哥哥叛國造反嗎?她永遠都做不到,永遠都不。
公西意看着譽福宮華麗的裝飾,牆壁上映着她和白葉被拉長變形的影子,跟着不同方向的燭光一同搖曳,沒有風,爲何會晃動?“既然如此,就不打擾了。”
白葉張張嘴想攔她,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見慣了生死離別,見慣了打打殺殺,卻是第一次有人求他,他卻無能爲力。
“小姐,怎麼樣了?”木紅等公西意一進門,就跑進來問。
“你去找洪泉,就問藥藥在大梁的最後幾天,能不能留在上水宮。”公西意沒有回答木紅的問題,甚至崩潰於她期待的表情,爲了這一抹平靜,她拼盡全力。
木紅領了任務,匆匆跑出去。
公西意終於繃不住,大哭起來。跌坐在上水宮的廳殿裡,空無一人,空氣裡迴響着她嘶啞的哭聲,哭到聲音也嚥了下去。這麼多年,她的所有委屈痛苦和不甘,都涌入大腦,轉變爲無言的淚水。哭着咳着,手裡緊緊抓着裙子揉作一團,卻依舊覺得使不上力氣,快要窒息的感覺。
陳昇站在殿外,沒有進來。伴着靜謐的夜色,聽着公西意的痛苦。這宮裡的女子,誰不曾這樣痛哭流涕?別說是女子,就連他自己這男不男女不女的閹人,也絕望過。
外面的月色很好,沒有星星。上水宮沉寂在一片黑暗中,唯有主殿亮着燈火,一個女人跌坐在地的身影越過門檻,散在青石板上。那一夜的景色很美。
木紅回來的時候,滿臉沮喪。公西意早已擦乾眼淚做着傻等。
“小姐,洪公公說沒有皇上的恩准,他不敢擅自做主。”
“皇上的恩准?”公西意咬牙,“木紅,你說這個恩我怎麼讓皇上準?一哭二鬧三上吊,我還差什麼?哭也哭了,鬧也鬧了,是不是要我三尺白綾掛在這上水宮,他樑簡才能恩准?”
“小姐,你別胡說……”公西意的話嚇到了木紅,她忙去堵公西意的嘴,“可別做什麼傻事。”
“我怎麼會自殺,我要是死了,藥藥就成了沒孃的孩子。木紅,我是不是特別蠢?纔會去求白葉,我一定是特別蠢,纔敢和樑簡使性子……我就是活該,哪裡是樑簡把藥藥送到達烏的,分明是我親手把藥藥送過去的,你說我當初爲什麼要回來?爲什麼?”公西意抓着木紅,企圖有個安慰,得到的也只是無言以對。
這麼多年,公西意第一次覺得自己連自尊都沒有。
黎明前,微光打開漆黑的天際。勤思閣裡,樑簡連着第二個通宵了,他稍稍閉目養神,還有多少事情等着他處理他自己都不知道。白葉從暗道裡出來,看着樑簡疲憊的神情,開始懷疑要不要拿公西意的事情讓他分神。
“你以後不要隨意進出勤思閣,被人看見會遭懷疑的。”樑簡道。
“你又是一夜沒睡?”白葉質問的口吻讓樑簡很不舒服。
“達烏的事情朕還沒安排好。”樑簡手裡拿着極細的勾線筆,不知在紙上畫着什麼。
“昨晚公西意來找我了。”白葉還是打算如實相告,“她求我假傳聖旨,讓她和樑耀一起去達烏。”
樑簡的神情很專注,並沒有多少精力分給白葉:“你怎麼說的?”
白葉反問:“我還能怎麼說?”
樑簡點點頭:“以後她若是再去找你,你不見就是。南臨那邊的事情一日不解決,大梁就沒有一天安穩日子。朕這幾日準備親自南下,有些事情我得當面和公西誠說。你留在宮中應付,不要露出破綻。”
“你不怕公西誠發現什麼?”
“沒關係,我會小心應對。名義上扮演大梁的使臣出訪南臨即可,當年南臨城主何夏親手籤的降書,就證明都有談判的可能。只要南臨撤軍,公西誠就沒有藉口出兵了。”樑簡將手中的圖稿交給白葉,“這是暗衛在宮中的分佈圖,你若有意外就調遣他們。”
白葉看看手裡的圖紙,想要再說公西意的事情,最後還是無言。
天微微亮堂起來,樑簡又到了上朝的時間。安頓好白葉,他匆匆而去。白葉心中感慨不已,他和樑簡就像是一個人的白天和黑夜,樑簡永遠在處理政務,而他負責替他擺平後宮的女人和江湖深淺。這就是他們的人生,交融在一起不可分開。
“達烏文書以到達三日,宗親府的配給都準備完全。請皇上過目。”宗親府府正呈上樑耀入達烏的行裝配備。
樑簡高高在上,接過洪泉遞上來的摺子,細細打量。他能爲樑耀做的就只有這些了。“大皇子年幼,女眷再增多些,乳母兩人讓她們進宮見朕。詩書千捲過少,再加一千,禮樂齊射各增十人。”
“是。”
樑簡合上奏摺,打量着文武大臣,緩緩開口:“大皇子是朕的獨子,達烏爲質實屬無奈。此去經年,其開化啓智不可荒廢,朕特准源京才子穆恭年爲皇子師,工部侍郎公西子安在皇宮完建後,前往大梁輔助之。”
“這……”大臣們議論開來,這個穆恭年想來不理政事,多少達官貴人邀他入朝爲官,都被拒絕了。先帝曾以殿閣大學士之位,請他入朝輔佐,他都不曾應允。殿閣大學士,那是與劉雲平起平坐的位置,在文官中地位也僅僅低於丞相。
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孩子,有什麼好教的?屈才啊……
“怎麼,你們有異議?”樑簡掃視全場,淡淡問道。他已經把自己的骨肉當做政治籌碼了,這些大臣們還想怎麼樣?
“微臣不敢。”
“既然如此,洪泉,你親自去給穆府傳旨吧。公西大人那邊,有勞左尚書代爲傳旨。”
“是是。”左略韜連忙上前,生怕樑簡會反悔似的。自從公西家出事,可把他害慘了。本來他是指着公西子安出人頭地,才把自己的愛女許配給他,如今倒好差點被連累。公西子安去達烏,起碼證明皇帝沒有遷怒於他,流放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公西子安的宅子裡,傳來謾罵聲音。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公西子安,我是上輩子欠你的嗎?從我嫁到你們家,就沒過一天消停日子,你自己沒本事就算了,還要來連累我。爹,我死都不去達烏,我要回家!”左凌霄聽左略韜唸完聖旨,當場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由不得你,還有沒有一點爲人婦的樣子!”左略韜嫌女兒失了體面,出口訓斥道。
“爹,我可是你的親生女兒。不是我嬌貴吃不了苦,可那孩子是去達烏當質子的!我們跟過去,連豬狗都不如!”
左略韜一巴掌扇過去,氣的翻白眼。這話要是傳出去,他左家可要頂一個大不敬的罪過。
“你打我……爹,從小你都沒打過我……”左凌霄哭了起來,“當初我不願意嫁,是你逼我的,爲什麼妹妹就是進宮享清福,我卻要嫁給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我不去,我死都不去!”
公西子安任由她哭鬧,也沒說話。只是默默接過聖旨,請老丈人喝了一杯熱茶。他該謝樑簡,這麼護着公西家。
左凌霄當天就要收拾東西回孃家,公西子安好言相勸,卻被臭罵一通。這府裡左凌霄作威作福慣了,沒人敢說她什麼,只能由着她亂來。公西子安心裡揣摩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宮裡的工事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他更願一開始就陪樑耀去達烏。
但是這話若是說出來,左凌霄指不定會怎麼鬧。午膳的時候,公西子安把府上的女人都聚在一起,除了左凌霄。
“你們也聽說了,這次去達烏路途遙遠,歸期未定。澤夏、澤敏、澤延、澤瑜都還小,你們若是不願前往,就留在源京。”
柳含月最會看眼色,吃苦什麼的她不怕,只有跟着公西子安,她的孩子將來在家中才有出頭的機會,所以她是一定要跟着的。幾年過去了,柳含月生養的愈發楚楚動人:“妾身願意跟着大人,瑜兒只比大皇子大一點兒,兩個人一起長大也好做個伴。”
柳含月心裡欣喜不已,怎麼說樑耀都是皇子,就算去達烏做人質,那也是高貴的存在。如果瑜兒與他交好,前程就多了希望。
公西子安准許道:“恩。”
“豈念,你呢?”公西子安裝作隨口一問的樣子,實則是懷着期待的,這世上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豈唸了。可是他還是奢求她願意陪伴他,和他一起面對紛紛擾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