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你沒有看嗎?”谷主疑惑,故人只交代轉送禮物,並沒有做多餘的解釋。他以爲他們之間至少熟識到能認出對方字跡的程度。
公西意有點不好意思,笑道:“看了……真沒看出來。谷主能否提示一二,若是友人相贈,我卻不識,豈不是拂了人家的心意。況且,也勞煩谷主這樣行方便。”
谷主大笑道:“哦,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秘密。我還納悶兒,他爲何稱你爲姑娘,現在明白了,你們也許並不熟識。你可去過達烏?”
“呃……去過。”公西意嚥了一口吐沫,達烏她好像沒有認識的人吧?
“那你可見過達烏王?”
公西意條件反射,達烏王不就是蒙珞的爹?她搖搖頭:“我雖然去過達烏,但是真的沒見過達烏王,我只是個小老百姓,去哪見啊……哈哈哈哈”她的笑越來越幹,好吧,她承認自己以前並不是小老百姓,但是現在是啊!況且她真的沒有見過達烏王。
“沒有見過?”谷主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他現在也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繫。公西意?烏扎蒙拓那臭小子不會是看上她了吧?這麼一想,谷主整個人都精神了。當初公西意他們來蛇谷的時候,若不是那臭小子打招呼,他纔不會行什麼方便。蛇谷一向是不接受什麼外人的。但是!但是!她長得雖不錯,但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了!又不是什麼水靈靈的小丫頭!
“真的沒見過。”公西意無比懇切,“他難道沒說我們之間什麼關係?”
谷主搖頭,心裡卻想。那還用說?男人和女人之間,還能是什麼關係。千萬別告訴他,只是純潔的不能再純潔的朋友關係,朋友關係能這麼用心的,還送……好吧,禮物真的不怎麼樣,難怪烏扎蒙拓年過三十,還未娶妻生子!難道!
谷主突然兩眼放光,盯着公西意,那兩個孩子……是達烏王室後代!一定沒錯,這樣就合理了,他一定是和公西意春風好幾度,但隱瞞了自己的身份,讓人家娶妻生子還背井離鄉逃難!壞人!這臭小子太不人道了!
那麼……這隻狼崽……就是狼王的崽子了?
谷主再回頭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了,一定是狼王的崽子!公西意看着自己把自己激動地不行的谷主,心裡很困惑。她的目光也轉移到了小狼身上,用很小的聲音道:“谷主,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這是狼崽,不是狗崽……”
“恩,怎麼了?”
公西意微笑:“狼……一般一個多月就斷奶了,兩個月就長出尖銳的牙齒,可以吃一些動物的死屍,三個月就能喂半死不活的,半年就能學會最資本的捕獵……谷主,你要教我的方法,莫不是養狗的方法?”他竟然說這麼一隻已經睜眼的狼,還沒斷奶!是欺負她讀書少,就騙她?好歹,在美國做義工賺學分的時候,她也在野生動物保護區做過事情。
“……”谷主語塞,這跟狗還不一樣嗎?
“最重要的是,母狼那麼護崽……你們就硬生生把她們分開了?”公西意一副義正言辭的樣子,看的谷主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似的。過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反駁道:“是烏扎蒙拓那臭小子做的,幹嘛這樣看我?”
烏扎蒙拓?好熟悉的名字,烏扎蒙珞,烏扎蒙拓……哦!她想起來了,好像幾年前有過幾次照面吧?她沒多大印象了。恩,是烏扎蒙珞的親哥哥來着。公西意突然想到,好像……好像……好像……達烏王歸西了?那麼這些就是烏扎蒙拓送的!
谷主有些不耐煩:“既然你知道怎麼養,趕緊抱回去。自己的東西自己看好,要是長大了出來亂咬人,被毒死了,可別來跟我告狀。”
公西意訕笑:“知道了。”
五口之家,如今又多了一位新成員。樑藥很喜歡這隻小傢伙,小狼也最黏樑藥。公西意怕它傷人,想要把它拴起來,但是樑藥不肯。
“媽咪,我可以教它的,不要把他綁起來。”
公西意耐心解釋:“藥藥,這是狼,不是小狗。等他長大了,會很危險的。媽咪會找機會把它送回大草原。”
樑藥一隻是個懂事的孩子,但這次跟公西意槓上了:“不要!媽咪,它在草原上會被孤立的。從小不在狼羣中生活的狼,就算回到了草原,也只能靠自己生存,沒有領地,沒有陪伴。變成一隻流浪的孤狼。”
公西意頭疼了,烏扎蒙拓送什麼不好,非要送一隻危險動物。
“蒙拓哥哥是草原馴狼的高手,他和狼王都能成爲朋友,他可以我也可以。”
“哥哥……”公西意石化,藥藥管一個比自己媽咪還大很多的人,叫哥哥!“藥藥,是蒙拓叔叔,不是哥哥。”
“可是我一直都教他哥哥啊。”樑藥不懂,烏扎蒙拓是瑪塔他們的大哥,他也就跟着叫大哥了。有什麼不對?
公西意扶額:“藥藥,他的年紀當媽咪的大哥綽綽有餘,但是你就是叫伯伯也不爲過。”
“……”藥藥無奈,“媽咪,這很重要嗎?我們不是在談小狼嗎?”樑藥試圖把主題拉回來,跟媽咪聊天,最後總是不知道在聊什麼。
公西意斬釘截鐵道:“媽咪說不行就是不行,咱們家媽咪最大!”
“纔不是!咱們家嬸嬸是老大,嬸嬸只要說行,就行!我去問嬸嬸……”樑藥急了,抱着小狼轉身就跑。氣的公西意差點沒一隻鞋扔過去,家庭地位!她的家庭地位呢!
越芒丹這麼危險的女人當然會做最危險的選擇,要是一隻狗,她就站在公西意這邊了。但是這是一隻狼啊!狼啊!這輩子她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一隻狼!“養!別管你媽咪,我說養就養!哈哈哈哈哈……是真狼吧?”樑藥可算是找到知音了,吧嗒吧嗒跟越芒丹講了一大通關於狼的傳說,這些傳說從小就住在他小小的腦子裡。
“嬸嬸,我們給小狼起個名字吧?”
“好啊,你的你決定。”
樑藥思考了很久,才說道:“叫塔林巴特爾!”
“……”越芒丹瞬間蒙了,這是什麼名字?
樑藥驕傲的解釋:“這是達烏語中,草原英雄的意思。”
越芒丹接受無能,道:“直接叫草原英雄不就好了,什麼巴特爾,不好記。”
樑藥固執道:“就叫塔林巴特爾!”
“好好好,你說了算。”越芒丹妥協,“那小名就叫塔塔……怎麼樣。”總要有個好記的吧?樑藥的小腦袋一轉,塔塔?雖然讓他想起了瑪塔不太好,但是勉強可以吧,看在嬸嬸支持他的份兒上,塔塔就塔塔。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躺在草地上的少年和他的英雄玩兒作一團。扎着滿頭小辮子的女孩兒細細的胳膊上纏着一條蛇……越芒丹和越玉龍交頭接耳,談論着在方子里加一味什麼效果更好。只有公西意抱着一卷書,遠離這羣怪人。她發現她身邊的人越來越奇怪了。馴狼的御蛇的製毒的……唯獨越玉龍稍微好一點,卻天天跟越芒丹膩歪在一起。
今天早早的從書塾回來,緣緣鬧着要所有人出動,陪她抓螢火蟲!公西意懶得只想睡覺,但是耐不過緣緣胳膊上那條蛇,只好強迫自己來這裡坐等天黑。
“媽咪,你看塔塔的眼睛會發光!”
廢話,一到晚上狼的眼睛不都是綠油油的!看着嚇人。她根本不敢跟藥藥的草原英雄對視,生怕人家一不高興撲上來咬死自己。
“哥哥,螢火蟲也會發光啊!”
“那只是蟲子!”
“蟲子怎麼了,蟲子也會發光!”
樑藥還想反駁,但是看着緣緣胳膊上的銀蛇,把話嚥了回去。他的狼固然是草原英雄,但是說起嚇人,還是這種沒有腳卻能飛快的遊走的動物更嚇人。
“娘!快看!螢火蟲!”公西意懶得動,爬在草地上睡覺。她對一兩隻會發光的蟲子不感興趣,曾經她抓過很多來做宮燈呢。
越芒丹被夜色中的星星點點迷住了,她用腳蹬了蹬公西意的屁股:“快擡頭,快快快。”
公西意這才翻過身,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漫山遍野的螢火蟲,就像是夜色中光的精靈一樣,在空中飛舞。更美的是遠處的羣山、天上的繁星、縈繞在周圍的花香、微微的和風……還有身邊大笑大鬧的人。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此時塔塔的一聲長嘯的話,氛圍也許會很溫馨。
也許是想念夢中的草原,塔塔開始一聲接着一聲的狼嘯。
大家甚至顧不得看螢火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匹雪白而身軀健美的孤狼。她時常在想,如果烏扎蒙拓真的愛狼,達烏的牧民真的敬畏狼神,那麼他們爲什麼還要捕捉它們,馴化它們?只爲了彰顯自己貴族的顯赫嗎?竟要這樣孤獨而蕭肅的動物,陪伴左右?
十幾個身着彩紗的宮娥,翩然起舞。
忽哲黛站在舞池的外面,細細審看。這是要在皇上壽辰上,表演的舞,自然馬虎不得。甚至每一個細節,她都會親自過問。悠揚的樂曲,伴着輕盈的舞姿,忽哲黛竟也有些陶醉了。以至於白葉什麼時候進來的,她都不知情。待到反應過來時,已經跌入溫暖的懷抱。
“皇后怎麼穿的這麼少?”白葉在忽哲黛耳邊輕輕吹氣。
忽哲黛眼中閃過了一絲無人察覺的厭惡,之後巧笑嫣然:“天氣暖和,就不再想碰那些厚重的料子,可惜這舞殿裡還殘了些涼氣,由不得臣妾任性。皇上今日怎麼得空?不是向來不愛這些歌舞?”她不留痕跡地脫離了白葉的懷抱。
“這好辦,朕讓內務府把銀爐架起來,要是皇后着涼了,朕會心疼的。”忽哲黛只是笑笑,沒有接話。白葉再次擁她入懷,這次她沒有掙脫。一次偶然,兩次就是故意的了。
白葉陪她看了許久的舞,突然道:“你記不記得,當年穆恭年在醉仙樓做得一首詞?”
忽哲黛沒什麼反應,淡淡道:“風韻之詞,我哪能記得?不過穆先生所做,一定爲世人多推崇,想必很有名氣吧?”
白葉的手玩弄着忽哲黛腰間的玉佩,這玉佩經歷過什麼?竟然只留下一半?殘玉還被主人珍視,定然是絕世美玉吧?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放在手裡把玩。目光落在舞池裡的宮娥身上,感嘆:“百里舞,哲黛妝,鹹絕妙容。朕如今只曾見皇后的容顏,不曾見那驚世之舞,倒覺得有些可惜。”
忽哲黛依舊不爲所動,她知道皇上是故意的。年紀小的時候,她最討厭的一句名家詞作就是這一句,將她和一個舞妓相提並論,但是今天的忽哲黛,早已不在乎這些。甚至,也會想象,那叫百里澈的女子,能舞出怎樣動人的身姿,能讓穆恭年這樣稱讚。
“她死了,死也死得名動天下。”
“是嗎?”
“無色,親手用她調製了人香。”白葉吻了吻忽哲黛的髮絲,“你也早該知道了,無色就是忽哲格,皇后那死去的二哥。”白葉很滿意,因爲他環抱着的女人的身體,狠狠地顫了一下。這個聰明絕頂的女人,卻又美得不可方物。
男人都喜歡美人,但不見得喜歡聰明人。要麼女人就做個大智之人,要麼就做個大愚之人。骨子裡透着小聰明的,若再配上美色,命運大抵會很悲慘。就像百里澈,被方戈寵愛了那麼多年,到最後還是慘死在自己的舊情人手裡。
“臣妾自幼就未見過這個哥哥。”忽哲黛推開了白葉,正色道,“他活着還是死了,跟臣妾都沒有關係。當初是賢妃告訴臣妾這個消息的,臣妾也想過和哥哥相認。可一個江湖浪子,是不會在乎這點兒血緣的,不是嗎?”
“你呀!”白葉摸了摸忽哲黛的臉,“朕又沒說什麼,瞧你緊張的。朕只是在感慨,自古美人多薄命。朕的皇后這麼美,當然不要跟那麼危險的人有什麼瓜葛,百里澈不就是個例子?皇后只要在這大梁的後宮,爲朕打點那些女人,就足夠了。”
忽哲黛看着白葉,低頭微笑。
他真的是樑簡嗎?
爲什麼她提到賢妃這兩個字,卻被他略過了?是他太急於震懾自己?還是他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公西意了?有時候,她提起公西意,樑簡的瞳孔都會不自覺的一震;但有時候,又完全沒有那樣的狀態。忽哲黛有點兒不明白。
桌上的一隻花瓶中,卻盛着世上獨一無二的人香。花瓶上,是方戈請的畫師,細細描摹的百里澈曼妙動人的舞姿,瓶身上的題字恰恰就是那句:百里舞,哲黛妝,鹹絕妙容。方戈將這瓶子,擺在了他書房的梨花木上。好讓所有前來和他議事的人,重溫那段絕望的回憶。
百里澈死了,樊爭和攸枳走了。
忽哲格獨自一人,在他和樊爭住過的小院裡站着。最終要走的人,爲什麼要留下這麼美好的讓他無所適從,不知從何忘起的回憶?他留下他一個人,他從此以後,就只剩下一個人了。忽哲格突然仰天大笑,方戈說與其天下人負他,他寧負盡天下人!他突然就懂得這這種感受,他失去了樊爭,是因爲得到過。方戈呢?他是因爲失去了什麼?
“元帥,舵主有請。”
忽哲格冷笑,還真是個商人!不出三天,就要物盡其用。也罷,從此他忽哲格就做個無情無義嗜血成魔的惡人好了,做惡人總比做好人來的輕鬆。從他放走樊爭和攸枳的那一天,從樊爭選了攸枳而不是他的那一天,他就再也不想做好人了。
“舵主有什麼吩咐,可一次說完。”
方戈挑眉:“忽哲格,你好像還沒弄清楚。你已經不是我的下屬,你把自己送給我了,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意味着什麼嗎?”
“沒想到舵主對我這麼感興趣,我說話自然算數。不過青天白日的,不太合適吧?”忽哲格的心都死了,根本不在乎這些皮肉買賣。
“你想多了。”方戈冷臉,他縱然覺得忽哲格動人無比,但是本質還是一個男人,他對女人都沒多大興趣,更別說本就不感興趣的男人。“要是有需要,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人,把樊爭抓回來都可以。而你需要做的,就是牢牢記住,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一個人的,你的身體你的靈魂你的所有,都不再屬於你自己。”
恍然間,方戈覺得自己心裡的那個無底洞,好像又填滿了。
“好啊。”忽哲格妖氣地笑了,“任何男人?你自己也可以嗎?”若是不談愛情,他對方戈已經垂涎很久了。方戈一本書甩在忽哲格臉上:“以後再說這樣的話,試試看。”
一天兩天倒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但是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方戈依舊沒有讓他做任何事情,既沒有他想象中的肉體凌虐,也沒有精神上的控制,甚至連最基本的任務都沒有了。忽哲格開始懷疑,自己是真的理解什麼叫“他是方戈的”這個概念嗎?方戈真的可以趁此,讓他滿足一些他的慾望,什麼殺人放火的勾當他都準備好了。
但是,方戈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非但如此,他竟然有種被“包養”的感覺。
自從被書打臉之後,他就莫名其妙地過上了神仙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