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方戈簡單地交待道。忽哲格眯起眼笑了,這樣啊……他一條腿高高地架在桌子上,上半身癱在貴妃椅裡,伸手拉一拉衣領,擋住下巴和嘴。真是一個閒暇舒適的午後啊,他享受地在心裡倒計時。
果然不出半個時辰,方戈又擡頭道:“帶他們進來。”忽哲格憋笑憋出內傷,相處得久了就會發現方戈一些小習慣。比如言不由衷,一本正經,如果不仔細觀察,這些只會在溫暖的縫隙裡漏出來的小缺點,光滑得像泥鰍,很難抓得住。
緣緣牽着哥哥的手,一臉嚴肅的表情。越叔叔說孃親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他們要乖乖地在二舅舅家裡住一段時間。其實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二舅舅。老老實實在高大的屋子外面蹲了半個時辰,纔有人來搭理他們。在樑藥的記憶力,模糊存在着這樣一個人。但是也許是記憶的偏差,他總是錯覺二舅舅家在海邊,好像是捕魚的。所有的記憶畫面都是模糊的。
“哥哥,二舅舅家好大啊!”
“噓——”樑藥捏着妹妹的小手,“看好你的蛇,別說話。”兩人很是拘謹地走在長廊上,時不時偷偷瞄一眼站崗的侍衛,這裡佩刀的叔叔好多好多,挺嚇人的。
走到小屋的門口,一個健壯的男人擋住了他們。伸出的手臂有點兒瑟縮,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狗和蛇,不能帶進去。”
樑藥的小臉一黑:“塔塔是狼,不是狗。”
緣緣更不情願了,小聲撒嬌道:“它們很乖的,不讓它們咬人,它們肯定不咬人……大道叔叔,你讓我們進去好不好?”
“按規定……是不可以的。”被稱爲大刀叔叔的男人有點兒心軟,還是第一次和如此可愛的小姑娘說話,他故意放軟聲音道,“把它們放進籠子裡,可以嗎?”
“不可以。”緣緣氣鼓鼓地,扭頭對着哥哥抱怨,“緣緣不要住在二舅舅家裡,緣緣要回蛇谷,緣緣要孃親。”樑藥不知怎麼辦,塔塔可以在外面等着,但是這三隻小蛇是緣緣的寶貝,除了睡覺就沒從緣緣手臂上下來過。正在爲難之際,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光線。
樑藥擡頭努力去看,因爲逆光看不清來人的臉。
“這麼慢,在做什麼?”
“元帥,他們帶的這些……都是有攻擊性的,舵主身上有傷口……”
“小孩兒都不怕的東西,你們……”忽哲格無情地嘲笑,低下頭就看見了三根“跐溜跐溜”的蛇信子……不自覺後退了一步,尷尬地對樑藥道:“好小子,幾年不見已經長這麼高了啊,帶着妹妹進來吧。”
樑藥沒有想起來這是誰,忽哲格也沒有自我介紹。但他聽見了這人被稱之爲“元帥”,難道他的二舅舅就是這個人,他是元帥嗎?怪不得住這麼奢華的地方。爲什麼從小,大舅舅和媽咪從來都沒有提起過二舅舅呢?他們關係不好嗎?
方戈披上外衣,靠坐在牀上,此時的他褪去所有的戾氣,顯得十分平易近人。再加上和公西意在外貌上有幾分相似性,一見面就得到了孩子們的好感。
緣緣撒開哥哥的手走到方戈的窗前,突然發覺自己走的過於近了,又慌忙後退了幾步。
方戈對她微笑,對着後面的樑藥招手:“你是樑耀?”樑藥點點頭,語氣裡充滿確信與不確信的矛盾:“舅舅?”原來這孩子真的還活着,一度連他都以爲他已經死了。
方戈只是笑笑,沒有回話。轉而對樑緣伸手:“過來。”他的目光落在緣緣手臂上的幾隻小花蛇上,小姑娘的性子很野啊。
樑緣還沒做出什麼反應,幾隻小花蛇已經急不可耐了。
“舅舅,你身上有傷口嗎?”樑緣安撫了一陣她的小蛇,又向後退了幾步。方戈搖頭道:“沒關係,你過來。”樑藥輕輕推了緣緣一下,舅舅好像很喜歡緣緣的樣子。
樑緣有些扭捏地地走到方戈身邊,時時刻刻都擔心幾隻小花蛇把自己的舅舅怎麼着了。方戈看她分心,伸手一隻一隻將小花蛇從樑緣手臂上取下來,纏在牀柱上。蛇受了驚嚇,一下滑到牀頂上,不肯下來了。看着它們驚恐的樣子,緣緣被逗地哈哈大笑。
就這樣,這個二舅舅的形象在她心裡飛速上升。
二舅舅是她見過的唯一一個不怕蛇的人,是她很喜歡的人。
“你們媽咪呢?”方戈抱緣緣上牀,忍着傷口的疼痛屈伸給她脫鞋。忽哲格見了想要制止,但是到了嘴邊的話又咽進去了。他沒有想到方戈會這麼親近孩子。
緣緣高興起來,鑽進方戈的被子裡,盤腿坐着道:“是哥哥的媽咪,不是緣緣的媽咪。緣緣的孃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找我爹了。舅舅,你見過我爹嗎?越叔叔說我應該叫父皇,他是很貴的皇帝嗎?”
“見過,也不是很貴。”方戈笑着摸摸她的頭,“藥藥,你跟無色伯伯去看看你們的房間,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跟無色伯伯說。”忽哲格腳下不穩,什麼叫伯伯!!!他這張傾國傾城臉,能叫伯伯嗎!!!
“好。”樑藥正不知該做什麼說什麼的時候,方戈就給他指了一條路。房間裡頓時只剩下了方戈和樑緣兩個人。
“舅舅,我爲什麼從來都沒見過你?”
“因爲這裡太遠了。”
“沒有見過爹爹,也是因爲太遠了嗎?”
“恩。”
“緣緣可以一直住在這裡嗎?”樑緣突然擡頭,很認真地問道。方戈問:“你想一直住在這裡?”
樑緣搖頭:“沒有。”說完就冷着一張小臉兒不說話了,良久突然又冒出一句:“緣緣想要一個可以一直住的地方。”從小就沒有離開過公西意的小姑娘,表面看起來很堅強,不哭不鬧,但是她真的很不適應。越叔叔把她和哥哥留下的時候,她真的有些害怕的。她是不是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白葉在勤思閣跪了四個時辰,樑簡的頭都沒擡一下。
牆角一池紅鯉,在水中喧鬧不已。乳白圓潤的瓷質花池裡,還養着一株孤零零的睡蓮,黑裡透紅的光澤很妖豔。魚尾掃水,水聲撩心。白葉再次開口求情:“主上,蘇舸再任性,她也不會去害樑蕭,這裡面一定有人做了手腳。”
樑簡根本不理會白葉的話,只是一封接着一封地看奏摺。
方戈在達烏被打傷的消息已經傳遍天下,好像來之不易的安寧也要到頭了。他是事後才知道,公西子安在此事中所佔的分量,他沒想到的是公西家的男兒,個個都是狠角色。此時達烏向大梁示好,他該不該接呢?
“主上……”
“白葉,朕提醒過你。”樑簡淡淡道,“宮裡宮外,蕭兒是怎麼受傷的,大家都知道。你是要朕包庇你的女人,儘管她處心積慮要害死朕的孩子?”
白葉堅定道:“蘇舸她沒有這樣的心機。”他要怎麼解釋,樑簡才肯相信他。蘇小舸這些年是被自己寵壞了,任性無度。但是她從來沒有害過別人,她只是甜頭吃多了的被慣壞的孩子,絕對不是一個殺人犯。
“白葉,你是第一天在皇宮裡呆嗎?”樑簡扔下手中的奏摺,“從今天起,你不必再以朕的身份做任何事情,沒人能救得了蘇舸。就算她不是故意的,但蕭兒生死未卜,朕不可能原諒她,還有你。”白葉頹然地跪坐在地,是啊,如果樑蕭真的死了。別說是蘇家,恐怕連白家都要陪葬。
而他沒想到的是,樑簡的心思早已不是蘇白兩家了,而是整個後宮。當年看皇兄廢黜嬪妃制,獨寵皇嫂一人,惹出那麼多麻煩……他一度覺得皇兄無能和幼稚。可是今天,看看自己,後宮佳麗三千,前朝混亂一片。到頭來,他也沒能保護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從他坐上這個位置,就該明白並非什麼東西都能婉轉求得,他缺的只是曾經那份單刀直入的勇氣和大刀闊斧的改制。
公西意再次仰視這道熟悉的宮門時,只覺得它並沒有想象中那樣高大威武了。她也沒有了當初敬畏和崇拜的心情,如果可以,她甚至能將這裡當做最最普通花錢就能進去的旅遊景區。問題是,她花錢也進不去了。
“我今晚想辦法混進去,見到樑簡,我不信他不讓你見蕭蕭。”越芒丹道。
公西意搖頭拒絕:“芒丹,我不想把你和越玉龍再牽扯進來。我自己可以的。你們爲我做的已經夠多的了,剩下的讓我自己來。當初是我拋棄自己的孩子從這裡逃跑的,如果上天要給我懲罰,我願意承受。”
越芒丹無語問蒼天,翻了個白眼道:“西意,你是不是急傻了?你有什麼錯,什麼願意承受。有我在,誰都不能……”
“芒丹,我是認真的。”公西意正色道,“我不能總是逃避,總是躲在你們身後活着。我的事情我總要自己去面對。你們能這麼幫我,我真的很感激。這幾年有你和越玉龍陪着,是我過的最幸福的日子……”
越芒丹聽公西意這麼說,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這怎麼聽起來像臨別遺言似的?“西意,你別想太多,越玉龍的醫術你是知道了……蕭蕭一定會沒事的……”
公西意點點頭,但是她也知道縱然是神醫,也會有回天乏術的時候。
公西意換上了一身簡單的女裝,不施粉黛。拿出包袱最裡層的宮符,心裡打定主意。這是當初樑簡許諾她的自由,他曾說過這皇宮任由她出入,這裡不是她的牢籠。但是有些事情發生的時候,誰都無能爲力。
她自東入宮,白葉自西出宮。
“皇……皇……皇……皇上!”洪泉實在不知該喜還是該悲,他聽了正坤宮遞過來的消息,匆匆忙忙給樑簡報信兒,洪泉也有一把年紀了,見過不少風浪。但是從未像今天這樣,百感交集。
樑簡擡頭,以爲是蕭兒的事,神色裡透着一股緊張。洪泉卻說:“賢妃娘娘回宮了,正在正坤宮……”除了這句話,洪泉再多說不出什麼話來。
樑簡站起來,呆滯了片刻。竟然起身就跑,甚至連手裡的奏摺都沒來得及放下,他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說不出口的慌亂。腦子裡閃過成千上萬的念想,沒有一個能夠變成語言。一路飛奔,手裡緊緊攥着的奏摺已經變了形。目睹的宮女太監都紛紛下跪行禮,誰都不知宮裡又出了什麼大事,莫不是二皇子……已經不行了?
洪泉還在御書房站着,不知所措。也許是被樑簡影響的,他也莫名地有點激動。這麼多年了,喜怒不形於色的皇上竟還有這樣的一面。他長長地嘆氣,樑簡又何嘗不像先帝,都是情種啊。
“皇上,萬福金安。”忽哲黛是最先看見樑簡的,一面行禮一面掃了一眼下人們,爲什麼連個通報的人都沒有?
樑簡的目光卻死死地鎖在牀畔的背影上,幾個人都一動不動。
公西意的後背就像是燒灼起來了似的,她想要回頭又不敢回頭。她知道樑簡就在她身後站着,幾年的分離。她所理解的不愛了原來只是不敢愛了。
忽哲黛欠身,知趣地退出去。臨走前,看了一眼公西意,什麼都沒說。
公西意伸手給蕭兒掖了被角,輕輕放下牀幔。她站起來了……樑簡有些不自在,也許他還沒有準備好面對意兒,也許他太沖動了,至少也該打好腹稿。要怎麼跟她解釋,要說些什麼,不該這樣衝動地闖進來。
“越芒丹在宮外找到了應兒,過幾日就會送他回宮。”公西意試着說了一句話,好像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困難。
“蕭兒的傷,我……”樑簡擡起手,又放下。連話都難以說完整。因爲公西意轉過身來,正在看着他。被她這樣看着,他還能說什麼呢?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的錯,他無從辯解。卻奢望原諒。沒錯,他依舊希望意兒能原諒自己。
公西意低頭不語,把事情鬧成今天這樣的罪魁禍首,不就是自己嗎?是她的怯懦,她的自私,她的衝動……傷害了他們的孩子,也傷害了他們之間的感情。如果她能再給樑簡一些真正的信任,再多一點耐心等待,結果也許就不會是這樣了。他不說,她也不問。
最大的錯莫過於,他不說她竟也不問。
“我騙你了。”公西意鼓起勇氣,“阿簡,我騙了你,你還要我嗎?”
樑簡愣住,頓時喪失了語言能力。意兒不應該是回來興師問罪的嗎?他預料着兩個人可能會爭吵,甚至是謾罵,他甚至寧願意兒打他,總不該是這樣的。是他沒有保護好他們的孩子,是他從不把兩人之間的感情,放在重要的位置。都是他自找的,可是意兒怎麼會……
公西意有點沮喪,還是勉強笑笑:“蕭兒會好起來的,我一定會想盡辦法讓他好起來的。”
“你騙我什麼了?”樑簡不急不緩,像是隨口一說的樣子。
公西意抿嘴,咬着嘴脣:“藥藥的事情,是我騙了大哥,簡介就騙了你。”起碼,她不能把大哥拉到泥沼中,說到底她還是在騙樑簡。樑簡都沒有料到,自己真的一點都不驚訝。好像這纔是對的,纔是必然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公西意麪前:“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藥藥的事情是我一手製造的……你知道我很想他,所以……”
“我不是說這個……”
公西意歪歪腦袋,試探道:“蕭蕭?我說一定會想辦法……”樑簡有些惱怒:“意兒……”
公西意聳聳肩膀:“不說這些,我還想問……我的身份是不是不適合在皇宮裡呆着了?他們都想讓我死,什麼絞刑火刑腰斬的。要是再加上我逃宮的罪名,阿簡,就算處死我。也要等到蕭蕭的傷好了之後,還有我怕疼。看在咱倆的交情上,儘量溫柔一點兒,宮裡若是沒有法子,我可以自己解決。”
樑簡的拳頭越攥越緊,盯着公西意的目光越來越灼熱,當“自己解決”從公西意嘴裡蹦出來的時候,樑簡已經死死地將人鎖在懷裡,公西意險些喘不過氣來。
“我說了這麼多,你多說一句能死嗎?”公西意埋怨地推來樑簡,這算什麼呢?他們兩個算什麼呢?分倒也分的開,但是哪怕生死攸關,只要站在對方面前,就好像被傳染失憶了一樣,往日的痛苦絕望煙消雲散。原來一個擁抱就能解決的問題,他們分離好多年。一個人的彷徨,一個人的恐慌,一個人想念着的白天和夜晚都變得值得。他是皇帝,可他從未覺得自己萬人之上。那只是他的身份,不是他自己本身。
“說什麼?意兒,你想讓我說什麼?”樑簡真的快要窒息了,他不願意說話。幾年過去了,丫頭竟說她騙了自己,他還要不要她?這話點燃了樑簡心中的荒蕪,熊熊烈火讓他喘不過氣來,看,公西意就是有這樣的能力。不費吹灰之力,他就死過千百回了。
“說……”公西意環着樑簡的脖子,輕聲問道,“還愛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