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忽哲格時,花鬼慘白的臉上有些發黑。今日是靈兒大喜的日子,忽哲格要是敢在這裡鬧場,他絕對不會饒了他。心裡這麼想着,花鬼還是勉強扯出一絲笑容:“無色……”
忽哲格後悔了,早知道是這種情景,他應該穿一身紅豔豔的長袍,或者白麻布也不錯。聽說花鬼把青門交給他未來的女婿了,只要曾經直屬於方戈的人,都被害的不輕。哪怕是斷指立誓和方戈劃清界限,也未能免於各種爲難和折磨。
“門主,新娘子呢?好歹也是叫過一聲哥哥的,大喜的日子好歹也知會一下吧?”
江湖上來往的賓客,沒有一個不認識無色這張妖孽臉的,對青門的事情也知道的不少。自從方戈消失了,無色也跟着消失了。緊接着青門發生了變節,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花鬼維持着表面的客氣:“無色,青門和大梁朝廷本就勢不兩立。今日的情形,你怪不得青門,更怨不得我。當日是方戈自己選擇了退出,青門念在往日情分上,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嗎?”
“是嗎?”忽哲格冷笑,硬是笑出了幾分方戈的味道。他走到花鬼身邊,低聲道:“怎麼他沒昏迷之前,還哭爹喊娘地求他回來。他一昏迷,就要劃清界限了?花鬼……本來這件事沒什麼,青門掌舵的位置人家也不稀罕。但是納孜和達烏,說句實話,跟你青門有半點兒關係嗎?當初借你們的名,不過是幫你們提高一下江湖地位……”
“無色,你說這些有用嗎?”花鬼不聽忽哲格說完,後退一步,“今日是靈兒大喜的日子,青門不求你說聲恭喜……請回吧,他們不會爲難你。”
“呦呵,花鬼,你莫非是忘了……以前看在方戈的面子上,敬你三分。可你記性真不好,無色是什麼人?難不成還是好人?不要跟我講道理,我長這麼大就沒講過道理。你說方戈昏都昏了,你還在背後給他找這種不痛快?花鬼,你敢暗地裡打壓公西家的產業……敢跟姜家聯手算計他……你以爲他不知道啊?”
花鬼一下子就變了臉色:“無色,你不要血口噴人。”
“嘴在我身上長着,你管得着嗎?”忽哲格不屑地看了花鬼一眼,“你說你的寶貝女兒要是知道自己的爹爹是這麼對待她心愛的方哥哥的,會怎麼樣?你說江湖上要是知道你是這麼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又會怎麼樣?花鬼啊花鬼,他不跟你算賬,是因爲你曾經救過他妹妹。但是你可沒救過我妹妹,這賬我跟你算。”
花鬼警惕起來:“你想怎麼樣?”
“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以後青門不要插手達烏和納孜的事情,老老實實做個江湖門派,交出姜禮和你們勾結的證據……第二嘛,那就是今天我把靈妹妹這喜堂給攪黃了,然後告訴零組那二十四隻小狼崽兒。他們什麼脾氣你知道的,到時候把青門炸平了,還是撕碎了……嘖嘖。”
花鬼僵硬着臉問道:“姜家的事情,你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問我什麼時候?”忽哲格很同情地看着花鬼,“從一開始,方戈就知道。讓我想想,應該是從你挑撥長桓和方戈關係的時候?不過樑簡應該不是很清楚,趁我心情好你最好順着我,不然我隨便給樑簡吹吹風……你知道樑簡看不慣青門已經很久了,他可是一個人就能滅你滿門的赤竹間。”
花鬼硬着頭皮道:“赤竹間的威風,早就不如當年了……”
“哈哈哈哈哈哈……花鬼,我說你什麼好呢?你是年紀卻來越大,老了不中用了嗎?你以爲論武贏得真是越芒丹,或者是方戈?哎呦喂,花門主,你眼拙的也太離譜了。赤竹間,那是從六歲起就跟在赤嵬身邊的赤竹間,人家不過是當了皇帝要內斂低調一些,要韜光養晦,你真以爲他退化了啊?說句實話,要是赤竹間拿出三分的認真,那是十個方戈都抵不過的。”
“你少嚇唬我……”
“好好好,我不嚇唬你。你來猜猜,平定西南樑簡需要多長時間?”
“至少一年。”
“不不不,三個月足夠了。”忽哲格突然流露出危險的神情,“等到那時,你要是不按我說的做,這江湖上還有沒有青門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那一日,忽哲格終究是沒有給花靈的大婚搗亂。他用盡所有的節制,才壓下自己的怒火。他知道花靈對方戈是真心的,花鬼錯的再離譜,跟她也沒有關係。花鬼始終沒有聽他一句勸告,一意孤行甚至拿出了魚死網破的決絕。忽哲格看着天上的繁星,常常在想。要是公西誠醒來,一個小小的花鬼又算得了什麼?
而他也完全低估了樑簡的速度,這個擁有一切卻從不顯山露水的男人。
姜禮聯合青門在源京城外屯兵,大有逼宮推新主之勢。可還未集齊兵馬,三十萬大軍就蕩平了西南,用時不到一個月。範天北親帶三千兵馬,勢如破竹一路南下。
忽哲宇坐鎮西池,不戰而屈人之兵,而樑簡穩穩地推進二十萬北上。沒有了零組的庇護,西南各部落頓時分崩離析,據說樑簡還派了十個人,剿了青門在西南的巢,不過這只是傳言。
……
“姜鬱洱,本宮是皇后。”忽哲黛看着黑壓壓的官軍,“你竟敢公然帶人闖正坤宮?你知不知道,在後宮私藏兵器,是死罪?”
姜鬱洱掩面笑了:“皇后?你覺得皇上此次御駕親征,還能活着回來?”
忽哲黛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啊,這皇上就該老老實實地呆在宮裡,總出去打打殺殺難免出差池。國又不可一日無君,皇后以爲呢?”
“這些事情,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的妃子操心吧?”
“忽哲黛,把孩子們都交出來,我或許放你一馬……不然……”姜鬱洱突然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你這張傾國傾城的臉,還沒見過血呢……”她拿着匕首,抵在忽哲黛的臉上,悄聲說道,“孩子們都在哪?公西意又在哪?”
忽哲黛一手抓住姜鬱洱的手腕,冷聲道:“我可以告訴你,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公西意也好,孩子也好……都在慶州啊。原來你們的人沒追到慶州去啊,嘖嘖,可惜了。”
姜鬱洱一臉不相信的神情:“不可能,她們怎麼會出的去!”明明探子都打聽清楚的,樑簡親口囑託忽哲黛照顧他們。忽哲黛的手越來越用力,恨不得捏碎了姜鬱洱的手腕:“不然你找啊,看在這皇宮找不找得到。”
“你……”姜鬱洱看着忽哲黛毫無畏懼的眼神,惡狠狠道,“你要知道,第一個死的可不是公西意的孩子,而是你的!”忽哲黛笑了,搖曳的罌粟一般:“我忘了,他可不在慶州……回去告訴丞相大人,少安山……大梁的嫡皇子,在少安山。”
姜鬱洱不可置信道:“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送他們出去的?”
“哪裡用我送,皇上出征,帶上了小小的嫡皇子……不然用什麼跟少安山談判?”
“你竟然利用你的孩子?”
忽哲黛十分痛快地看着姜鬱洱:“是啊,我不過是送他去了他該去的地方。”
突然忽哲黛握着姜鬱洱的手,使勁兒往下一按,鮮紅的血液順着臉頰留下來。姜鬱洱驚慌失,慌張中扔掉匕首。尖叫着:“我沒有!你……你……”
忽哲黛像是瘋了一樣大笑:“姜鬱洱,跟我比狠……你差遠了。來啊,毀了這張臉……活着殺了我。你們連皇上都不放在眼裡,一個皇后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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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禾看着鏡子中的自己,有些懊惱。她一定是跟日本水土不服,在酒店的大牀上一覺醒來,臉上全都是紅疙瘩。特別癢,還不敢撓。上天都在警告她了,不該跟方戈出來的!只好在下樓的時候,用絲巾包住臉,像是個阿拉伯婦女一樣。
方戈在大堂等她很久了,看見她這一身奇裝異服,詫異道:“怎麼穿成這樣?”
雷禾狠狠瞪他一眼:”你管我!“
方戈皺眉拿去雷禾的絲巾,看見了她臉上一片一片的紅疙瘩,好死不死地說了一句:“你毀容了啊……”雷禾一腳踩在方戈鋥亮的皮鞋上,還用力研磨了一番:“你才毀容了,我這是青春痘你懂不懂,不懂就別瞎說。”然後小心地把臉重新打包。
方戈拉起她的手,就往外拖拽:“跟我去醫院。”
“我拒絕。”雷禾撒潑一樣地蹲在地上,引起了酒店大堂來往行人的關注。
“拒絕無效。”方戈一使勁兒,雷禾就哇哇哇地叫疼。他突然鬆手,雷禾一屁股坐在了大理石地板上,屁股險些摔成兩半。眼看着他魔鬼一樣的陰影一點點靠近,雷禾挪着屁股後退。方戈嘲笑道:“多大的人,還怕去醫院。”
雷禾正色道:“現在的醫生動不動就拿針扎你,能不怕嗎?再說了這裡不是偉大的祖國,這是是日本!日本你知道嗎?日本醫生真不見得能治好中國人,我又不會日文……”
方戈纔不理會她的胡攪蠻纏,走過去蹲下直接把她抱起來。引得周圍的幾個年輕人吹口哨,雷禾憤慨,吹什麼吹,素質呢!素質!
……
她不確定自己來的真的是醫院?不會是黑醫院吧?
方戈正在用流利的日文跟一個日本男人溝通,雷禾百無聊賴地玩着桌子上的小扇子。這個日本醫館,很有格調。讓人弄不清楚到底是給人看病的,還是在辦藝術品展覽。那個穿着和服的日本男人,有禮貌的過分。
一直在“嗨嗨嗨”個沒完,雷禾聽着他們“桑、屋裡馬斯……”聽得快睡着了。好好的十一,怎麼就跑到這裡找罪受了?她撥弄着扇子,慢慢慢地一頭栽在桌子上,終於睡着了。
一片白茫茫中,她好像看見了一處富麗堂皇的宮殿。
“西意……他說,他後悔了,你知道嗎?
他說,再讓他選一次,你和天下,他選你。
他說,如果你能醒過來,他可以不做這皇帝。
他說,這麼多年,他就只會讓你在他和你二哥之間爲難。
他說,他對不起你。他做了皇帝,皇后卻不是你。
他說,若知今日,當初雁山的那場煙花下,他該放你走的。
他說,從一開始的利用,他就全錯了。他不該擾了你們的清淨。
他說,如果不是他的算計,你和你二哥都不至如此痛苦。
他說,讓我好好照顧你。
他說,他愛你。……”一個綿柔的女聲,她聽不太清楚,卻覺得熟悉。
突然身後傳來浩蕩的馬蹄聲,數不清的馬匹黑壓壓地衝過來,她無處可藏。只能僵化在當場等着被踩死。她害怕的喘不過氣來。轉而她又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睜開眼……竟然是樑簡……“我……我回來了?”
樑簡溫柔地點頭:“你回來了,再也不會走了。”
她開心地大笑,被樑簡抱着轉圈圈,可是轉着轉着……樑簡就不見了,她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四處又是白茫茫的。她大喊着:“阿簡——”迴應她的卻只有迴音。
方戈抱着雷禾,輕輕把她放在病牀上。
她嘴裡卻在不斷呢喃着另外一個男人的名字,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慌張。方戈拍了拍她的臉:“雷禾,醒醒,醒醒,這是夢……”
“阿簡!”雷禾一下子坐起來,滿頭大汗。她夢見他死了,被箭射穿了,她怎麼捂都捂不住他身上的血窟窿。就像當年夜初言死的時候一樣,阿簡死在了她懷裡。
方戈緊緊把她抱在懷裡,安慰道:“都是夢,都是假的。”
她卻一把推開方戈,大吼道:“你別碰我!”他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方戈的臉一下子冷了,他一步一步走過來,一手捏起雷禾的下巴:“別碰你?”話音剛落,他就狠狠地吻了上來,雷禾哪裡是他的對手,對這突如其來的非禮,毫無抵抗的能力。
他一起身,就被狠狠招呼了一巴掌。雷禾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不斷地擦着自己的嘴,覺得莫名的噁心。“我要回國!我現在就要回國!”
“呵!你怎麼不說你要回大梁,現在就要回大梁?”
“是。”雷禾毫不避諱地看着方戈的眼睛,“如果可以,我希望下一秒,就能回去!如果能選擇,我要做公西意,而不是雷禾。如果可以,我寧願一輩子都活在時間的縫隙裡!就算這個世界沒有樑簡,我也不會愛上你,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方戈怒極反笑:“好啊,你永遠都別愛上我。我們就這樣相互折磨一輩子,也不錯。雷禾,我從來都沒想把手段用在你身上,既然你這麼說了,我不妨惡人做到底。”
因爲一場虛幻的夢,方戈和雷禾的關係墜入冰谷。
而她是第一次認識到方戈到底是一個什麼人,從頭至尾她看到方戈,她看到的公西誠,都是良善的,或者說他所有良善的一面都只讓她一個人看見。這一次,情況大大不同。那日爭吵過後,他們直接乘坐當天的航班回國,之後方戈就把她囚禁起來了。
他說,一個月後,他們就會訂婚,而她沒有權力拒絕。
她甚至都不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從裡面看……是古典莊園的樣子。她和爸媽視頻通話過幾次,謊稱自己在度假。她不知道這個謊言能撐多久,她知道說實話只會把無辜的兒人牽扯進來,起碼方戈不會傷害她,但他會傷害別人。
兩個人持續冷戰着,雷禾卻覺得好笑。這裡和大梁當真沒有什麼區別,當初是被逼婚,現在也是被逼婚。不過是換了一個男人而已。
“這兒是方家的老宅。”方戈冷冰冰地解釋。
雷禾咬着可口的牛排:“隨便是哪裡,不重要。方戈,爲什麼要訂婚了,直接結婚好了。反正我也沒有拒絕你的資本,你喜歡什麼婚禮,西式的?城堡還是海灘?”
聽着雷禾不鹹不淡地口吻,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我喜歡?我喜歡直接入洞房,可以嗎?”方戈放下刀叉,語氣愈發凜冽。
雷禾聳肩道:“原來是爲這個啊。”她安靜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平靜地看着方戈:“可以,現在就可以。如果你喜歡在餐廳做,我也沒意見。是我自己脫,還是你來?”
方戈比她更安靜地站起來,雙手覆在桌子上,沉默了幾秒……掀了桌子,無數地瓷器摔碎在地上:“雷禾,你當我是什麼人?”
雷禾平靜道:“曾經我當你是最重要的人,當你是哥哥。現在,我還能當你是什麼人?一個不擇手段想要娶我的人?你瞭解我,一向不喜歡掙扎反抗什麼,一旦認清了現實,立馬乖乖低頭。既然你執意,我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你說呢?”
雷禾每說一個字,他的臉色就冷一分:“很好。”
他伸手鬆了鬆領帶:“陪我一晚,明天你就自由了。”
雷禾聽了不僅面色不變,甚至調皮一笑:“這有什麼難?把你當成樑簡,一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