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緊緊摟住羽宣冷得打顫的身體,他身體的溫度越來越涼如同那流逝的生命,讓人絕望到惶恐。趕緊用金針封住他周身大穴,勉強控制住雪神之毒隨着血液深入肺腑。
羽宣依舊蒼白地笑着,似是不想一朵過多擔心,冰冷的大手緊緊攥住一朵顫抖的小手,聲音雖無力卻讓人渾身一暖。
“別怕,我不會離開你,留下你一人。”
一朵努力點頭努力讓自己笑着,努力不讓身體因爲害怕而顫抖。“你可要說話算數,我們拉鉤,不許騙人。”
小手指顫抖地勾住他的手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歡快喜樂還是有着忍不住的顫抖,“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多麼漫長而久遠的歲月!即便身爲千歲妖精,有着緩慢衰老的悠長歲月,此刻也覺得與羽宣的一百年迷茫而遙遠。她清楚明白,羽宣根本不可能再有一百年了,即便健康也不過匆匆幾十載。
“嗯,一百年不許變。”羽宣虛弱地笑着,眼中的光彩依舊那麼明亮灼人,只是臉色蒼白的愈加駭人。
曾聽人說,吃了千年妖精的血肉可以讓人長生不老解百毒。
“羽宣,你還沒嘗過我的手藝。”
“不要走,就這樣抱着我。”羽宣生怕她去找雪神要解藥而深陷險境哪肯放她走。緊緊拽住一朵的手腕,“我好冷。”
“我不走不走,我會一直陪着你。”側臉緊緊貼着他冰涼的側臉,他銀白的長髮上散着一股好聞的龍涎香。那是一種很名貴且罕見的香料,只供皇帝御用。羽宣曾說,龍涎香活血利氣,主治神昏氣悶,可以讓皇帝時刻保持清洗頭腦處理國政。在羽宣的身上,龍涎香的氣味始終很濃重,足以見得他心繫國務,是位難得的聖賢明君。
曾聽樹爺爺說,聖賢之人死後可以飛昇成仙,也不知羽宣乃真龍天子之身,死後魂歸何處。
她好怕,真是好害怕。
“睡一會吧,我抱着你睡。”一朵用迷術迷暈了羽宣,見他漸漸睡得沉了才悄悄掩門而去。
再回來時,一朵端了一碗湯。見羽宣還睡得沉,便坐在牀邊看着他。他長得真的很好看,雖不及無殤玄辰那般絕世出衆,也是絕佳美男子。長長的睫毛很濃密,彎彎翹翹比女孩子的還好看。高高的鼻樑,紅紅的脣瓣,輪廓分明很是俊朗。緊緊握住羽宣冰涼的大手,輕輕呼喚他。
“羽宣,羽宣,醒醒。我熬了湯給你喝。”
喚了好幾聲,羽宣才從沉睡中逐漸醒來。一聽一朵親自下廚熬湯給自己,很是歡喜,也沒問那是什麼湯就一口一口喝了。
“真好喝。”他滿足地望着一朵,眼底盡是幸福的笑。
一朵微微臉紅,“別人說我的手藝很差的,幸好你喜歡。”
“這麼好的手藝還說差,是誰這麼沒有品味。”羽宣微微動了動身體,傷口一陣劇烈的疼痛,不禁皺起眉心轉而又裝作無恙地笑着。
“說了你也不認識。”想到無殤當初對着滿桌飯菜不堪滿意的表情,空空蕩蕩的心口又是一陣灼燒的難受。
人生就是如此,旁人不喜歡的並不代表就不好。有句話怎麼說,青菜蘿蔔各有所愛。
見羽宣的手漸漸有些轉暖,一朵忐忑的不安的心緒總算平穩下來。“你且再睡一會,沒準天亮了,就好了。”
羽宣搖了搖頭,緊緊抓着一朵的手,“不要去。”
一朵也躺在他身邊,笑着望着他好看的眼睛,“我不去,真的不去。”
“我不怕死,就怕你……”羽宣的話沒有說下去,只是深深地望着一朵,緊緊摟他入懷。
“我知道,我會愛惜我自己,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我不會去找雪神了,現在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她也不可能給我解藥救你。”緊緊摟住羽宣的腰身,試圖能讓他的身體更溫暖一些才放心。
羽宣蹭了蹭她的脖頸,舒服地閉上眼,懸着的心也總算放了下來。“你給我喝的是什麼湯?好像很管用,傷口不那麼痛了也不那麼冷了。”
“是我秘煉的獨家秘方。”
睏意來襲,羽宣抱着一朵漸漸睡去。聽着他安穩的呼吸,一朵亦閉上眼,緊緊咬住嘴脣忍住腿上劇痛。千年妖精有自愈性,三天的功夫新肉就會重新再長出來。
次日一早,羽宣睡到很晚還沒有起牀,早朝也沒有去。
爲了不讓皇帝受傷之事傳揚出去,金寶只得對外說皇上在宣華宮睡遲了。引得朝堂一陣譁然,多少年來皇帝從未耽誤過早朝,那個妖女一回來皇上連國事都荒廢了。然而朝臣也只是憤憤不平罷了,畢竟大越國國泰民安只是鬧雪災幾個重臣商議一下也能處理妥當,便打算明日再向皇帝稟告救災計劃。
自從一朵回來,王慧潔第一次來宣華宮探訪,實則是想知道一直不曾留宿宣華宮的唐羽宣爲何忽然臨幸了一朵。她瞭解羽宣,也瞭解一朵,還以爲一朵病重,不想看到的卻是羽宣躺在榻上一臉虛弱。
在王慧潔的逼問下,一朵見瞞不住只好實情相告。王慧潔沉默了好一會,拉着一朵到外面才哽着聲音說。
“十五年前,皇上因你大病了一場,病癒後頭發全白了,性格也變得寡言少語了。我知道,皇上不是落了病根,卻是因爲思念你。”王慧潔紅了眼眶卻沒讓眼淚落下來。
“是我連累了他。”一朵低下頭也梗塞了聲音。
“愛一個人又談何連累不連累。只是……他是一國之君,不是凡夫俗子孑然一身兩袖清風。他身系天下蒼生,他的一絲損毀都牽繫着大越國的命脈,千千萬萬百姓的生計。你當初救我母子,我很感激你,也當你是此生唯一知己摯友,可我……不得不怨恨你,因爲你他……變成這般模樣。”
“我不會離開他。”一朵決然打斷王慧潔的話。
“你是妖,他是人!你們……難道有希望在一起?”王慧潔擦了擦眼角的潮溼,“我不是自私爲了自己得到他,我是爲了大越國着想,爲了他一世英明,不想後人說他是貪圖美色的昏君。”
“不管怎樣,我都會陪着他,陪他……”最後的時光。
王慧潔又盯着一朵看了好一會才沉聲說,“許是命中註定吧!十五年前他爲了你捨命相救,十五年後亦是如此,許是你註定是他命中劫數吧。”
兩行清淚悄然滑落,王慧潔趕緊低頭拭淚轉身背對一朵,似乎還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在臨走前,只道,“我會讓澤鴻代理朝政,這幾日就煩你照顧好皇上。”
一朵目送王慧潔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口,在寒風中凍了好一會,忍不住一個哆嗦纔回身回屋。
見羽宣靠在牀邊熱切地望着自己,似是詢問她們出去這麼久說了什麼。一朵笑着嘆口氣,“唉,我現在可是臭名昭著了,成了迷惑明君的妖妃禍水。”
“你早便成了禍水,怎麼現在才知道。”羽宣還有精神揶揄打趣她,想來身上傷口已不那麼痛苦了。
“話說,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我這般溫柔待你。”坐在他身側,身子輕輕靠在他懷裡,生怕觸碰他身上的傷口,只頭抵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真的好舒服,寬厚又結實,莫名地感覺溫暖安全,好想一直這樣靠着便是生命裡的避風港灣。
羽宣想了想,“我想娶你爲妻。”
“我已經是你的妃子啦!”一朵不明白,“妃子不就是妻子了。”
“妃子是妾,不是妻。”羽宣摟住一朵的肩膀,不顧觸碰傷口的疼痛,硬是將一朵摟入懷中。
“可是……你要廢后!不行。”一朵搖頭如撥浪鼓,“王慧潔那麼賢惠,你可不能做出如此大義不道之事!那樣你就真的成昏君了。”
羽宣顯得有些低落,“我亦不想傷害她。”
一朵靈機一動,趕緊拿來大氅給羽宣裹個嚴實,拉着羽宣的手就到了院子外高大的梧桐樹下。她率先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又拽着羽宣也跪了下來。
“我們以梧桐爲證,以雪爲媒,就地拜堂成親。”一朵笑盈盈地望着羽宣,他先是一愣,轉而也笑了。
“甚好。”
“一拜天地。”一朵念着,倆人一同並肩磕頭。
“二拜梧桐。”
“夫妻對拜。”
倆人轉身相對,相視許久才重重對拜。拜完這一拜,一朵一把抱住羽宣。
“自此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天上地下,唯獨你是吾妻。”羽宣聲音很沉,似是發自肺腑的鄭重。
一朵努力笑,依舊遮掩不住的淒涼。天上地下,不知羽宣轉世之前的真身,是否在天界已有婚配。也不知羽宣魂歸故里,是否還會記得自己。
更緊抓住羽宣身上的大氅,那一頭銀白的長髮與遍地積雪融爲一片刺眼的白。
“一會我再去給你熬湯。”
“好。”
羽宣漸漸迷上了一朵親自熬的湯,每日都要喝上一碗才覺得舒服。他也說不清楚那湯什麼味道,有點腥有點甜,終於問一朵爲何有肉腥味。一朵卻騙他是妖界抓來的魚,自己很喜歡吃便在袖子的虛境中儲存很多,羽宣信了。
夜裡,他們依舊相擁而眠,多日不早朝他也不惦記,而朝中對一朵的罵名更勝,一朵也渾不在意。白日裡唐澤鴻會將一些不能定奪的奏章拿來給羽宣過目,其間他總是有意無意地瞟一眼一朵,繼而又紅了雙頰。唐澤鴻曾偷偷跟一朵搭過話,他說總覺得一朵似曾相識,可的確又從未見過。
一朵笑而不言,他便又說,許是小時候經常見父皇拿着她的畫像看便覺得眼熟了吧。
羽宣的身體看似好了許多,實則更加虛弱。
夜裡一朵緊緊窩在他懷中,他的傷口已經癒合只是毒素還殘留在他體內,曾試過金針渡毒卻一直毫無大用。熄了燈火許久,見他還未睡着,她很小聲很小聲說。
“羽宣,我們要個孩子吧。”已經同牀共枕十日了,他卻從不碰她。
羽宣的身子一僵,微涼的手指勾起一朵小巧的下巴,藉着月光她看到他笑得有些壞。
“你不會按耐不住了吧。”
“纔不是。”一朵雙頰火燙,趕緊低下頭埋在他的懷抱中。
羽宣低低笑起來,再次擡起她的頭,一口吻住她紅軟的雙脣,啃咬廝磨似要將她吞入肺腑融爲一體。熱火焚燒得倆人喘息厚重,狂熱的心跳卻只有羽宣,而她的心口死寂一片。
風過無痕,窗櫺嗡嗡作響,捲起的雪粒拍打門窗悉率作響。寂靜的月光冷清皎潔,透過門窗的雕花投射進來,灑了一地銀白透着柔軟如乳的美。
榻上厚重的喘息越來越重,卻在最後一刻悄然而止。
一朵睜着迷離美眸錯愕地望着羽宣漸漸消沉的熱火,“怎麼了?傷口又痛了?”
他翻身躺下緊緊摟住一朵入懷,待呼吸漸漸平穩,才沉聲說,“睡吧。”
“我真的很想給你生個孩子。”
緊緊摟住他的脖頸,錯亂的吻落在他的臉頰脖頸上。若他所說命數將盡,就是拿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救不了他了。她好害怕,好害怕他離開後她再沒有關於他的絲毫痕跡。他是金龍轉世下凡歷劫,死後不是魂回何處,若回了天界萬一有摯愛之人,她便又什麼都不是了,留個孩子至少將來有個念想也算撫慰這段情了。若他歷劫未完又轉世投胎,天上地下她又如何尋他蹤跡!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他都終究不再是這個愛她到不顧性命的羽宣了。
“聽話。”羽宣側臉避開她的吻。
一朵徹底愣住了,低落地垂下眼瞼。
他輕柔撫摸她的長髮,輕輕嘆息。“我又何嘗不想要個屬於我們的孩子。我只是怕……”
一朵撲到他懷裡,酸澀的眼角依舊無淚,“我都不怕,你又怕什麼。”
“怕獨留下你們母子,我不放心。”
一語擊起千層浪。
一朵顫抖着身子更緊地貼着他結實的胸膛,千言萬語糾結在喉口卻是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最後只聲若蚊蠅地說,“是我害了你羽宣。”
“不是你害了我,是我不夠強大不能完好保護你。”
一朵在他的懷抱裡像只乖順小貓一樣蹭了蹭,“羽宣,不管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跟定你了。”
“若我死了,你不必尋我蹤跡。”
“不!”一朵倔強搖頭。
“我只求你好好的,若遇到好人便嫁了,我便足矣。”
“你這樣說,便是覺得我拖累你了。”一朵胡攪蠻纏起來,羽宣笑起來。
“我又何曾這般想過。只是不想你因爲尋我而害了你自己。”又輕柔撫摸她的長髮,那柔軟的觸感另他愛不釋手,“你如今只是一具無心軀殼,不易奔波勞碌,聽我的話,若……你我有緣情緣未了,我又來尋你也說不定。”
一朵緊緊抱住他的身體,埋在他的頸窩內,再不說一句話了。她現在沒有心,就如一片飄搖的紙屑,無痛無感脆弱無依。
她是不是應該恨呢,恨那奪去她心臟之人?或許,她不該怨恨任何人,那心根本不是她的呀。那她的心呢?何處去尋屬於她自己的心?
接近年關,天氣越發寒冷,又下了兩場雪都沒有雪神駕臨那次大。據說那一場大雪凍死很多人,朝廷派下專人去救災,其中便有羽宣的近身侍衛秦昊。他身披羽宣御賜黃馬褂以御駕親臨之身份出現在雪災區很受百姓擁戴。由於秦昊辦事穩妥幹練,處理突發情況很是得體,回宮後羽宣又升了他的官,還賜下豪宅良田千頃以示嘉獎。
一朵有一次在宮宴上發現秦昊總是有意無意地看羽鸞,便看出些許苗頭,偷偷問羽宣倆人是不是有什麼淵源,這才知道。
十五年前一朵被締俊公子帶走之後,一直心繫締俊公子的羽鸞追逐出宮外,在郊外遇上盜匪見羽鸞美貌又披金戴銀起了歹意將她擄上山頭逼她做壓寨夫人。當時羽宣重病多日不省人事,王慧潔終究只是一介婦人不知如何去尋羽鸞,又不敢聲張大肆派兵搜尋以免盜匪得知羽鸞公主身份怕被株連九族而殺人滅口毀滅蹤跡。便將此事交給京城府衙當成只是一般富家小姐失蹤派些捕快搜尋,當時秦昊便是那些捕快之一。也正是秦昊不眠不休七日在深山老林的土匪窩死裡逃生將羽鸞救了出來。羽鸞感激秦昊救命之恩,羽宣也讚賞秦昊的精明能幹,便將秦昊調入皇宮做了御林侍衛,後來一點一點升官做了御前侍衛統領。
羽宣說,他很賞識秦昊,而且爲人忠厚老實細心體貼又不失溫柔,是個難得好兒郎。驕縱任性的羽鸞嫁給他一定能一生幸福,而最重要的是秦昊很喜歡羽鸞,只是一直都不敢表露心跡,也是忌憚自己身份低微。羽宣也看出秦昊心思,好在秦昊沒有另他失望,一再立功他便給秦昊升官機會,終有一日能夠匹配羽鸞便將羽鸞嫁給秦昊。然而羽鸞卻不同意,年過三十未嫁還心裡只念着失蹤多年的締俊公子。
羽鸞曾經倒是有意無意向一朵探聽過締俊公子的下落,許是年歲大了愛臉面了些見一朵顧左右而言他便也沒有厚着臉皮追問下去。
一朵看出羽鸞婚事是羽宣一大心病,便開始盤算如何幫一幫他。
過年的前一天,一朵便去了羽鸞的宮裡找她話家常。羽鸞已不似年少時活潑好動了,竟將自己整日關在屋裡也不出門。聽春燕說羽鸞經常聽到宮人議論她是老姑娘,起先還能蠻橫地將那些宮人打個幾十大板丟去做苦役,久而久之便不愛出門了。
羽鸞將自己關在房裡也不看書也不彈琴更不會繡個荷包寄相思,只會拿着一幅畫看得出神。一朵湊上去看了看,那畫上居然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張白紙。一朵還是不由得雙肩一抖,她想起了白紙一張的魘境。
“看什麼呢?”
羽鸞這纔回神,趕緊收了那畫到盒子內,命人奉茶。
“我今日來也沒什麼事,就是想跟你說一說締俊公子。”一朵小啜一口熱
茶,周身暖了很多。
羽鸞雙眸一亮,迫切地望着一朵,脣邊抿了抿,似想問終是不知如何開頭,只能緊切地望着一朵。
“我想你也看出來了,他並非凡人。”
羽鸞沒說話,美麗的大眼睛目光又黯淡了,想來她早就知道了,也知道彼此之間的遙遠距離無法逾越。
“他是天界的天帝。”一朵將羽鸞的希望徹底無情泯滅。“有龍族長公主的天后,還有心繫深愛的三界第一美人花水上仙。他就是頭頂的天空碧藍深遠,即便再如何深愛嚮往也永遠不可到及。如果愛得太累,亦無法追逐得到,不如回頭看一看,說不定正有一個人的目光一直在追隨着你的背影。”
一朵忽然想到了十五年前幫花玉帶與郭向遠的那一次,那是很失敗的一次。也不知這一次結果爲何,即便做了當事人眼中多管閒事之人,也要試圖幫一幫羽宣完成這個心願。一朵看得出來,羽宣很疼愛羽鸞這個妹妹,總說妹妹是他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曾聽春燕有一句沒一句說,先皇子嗣稀薄,只有羽宣和羽鸞。羽鸞和羽宣並非同母所生,羽鸞是皇后之女而羽宣則是小小嬪妃之子。羽宣小時候便深明大義很得先皇器重,皇后娘娘也很疼愛他。後來羽宣親生母親不知因何忽然暴斃,羽宣便由無子的皇后撫養長大。春燕還神秘兮兮說,宮裡人都傳羽宣的親生母親是被皇后娘娘秘密賜死,此傳說也是宮人瞎傳,先皇和皇后從未理會過,漸漸的宮裡人也就不再談論了。後來先皇病逝羽宣即位,沒兩年垂簾聽政的太后娘娘也病逝了。
見羽鸞一直不說話,一朵也起身告辭了。讓羽鸞靜一靜或許能想明白,那遙不可及的天空根本不是明智之選。
站在雪地中,周圍是肅穆的樓閣殿宇,映着雪光更加閃耀奪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心脾滲入絲絲清冽的氣息。這味道,像極了無殤身上的味道。手遮在額頭上,望着藍得晃眼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他又何嘗不是她無法追逐而又遙不可及的天空。
望了許久,看得眼睛生疼通紅一片,倉惶低頭卻看到羽宣披着大氅就站在她身後不知多久。“天氣這樣冷,你出來做什麼。”
“見你許久未回,便來尋你。”羽宣輕輕一笑,如那溫暖的陽光驅散所有寒冷。
一朵回身摟住他的胳膊,笑得如春花綻放握住他冰冷的大手幫他溫暖。
過年那一天很熱鬧,鞭炮劈啪作響放了整整一天,豐盛的宮宴更是熱鬧非凡。很多大臣官員統統進宮朝拜賀喜,大家聚在大殿一起吃年夜飯。絲竹管絃樂曲喜慶歡愉,舞娘舞姿曼妙歌聲婉美。觥籌交錯,祝賀連連,大家歡聲笑語很是圓滿。一些老臣雖不滿一朵的妖媚禍主,可在大年夜也都避而不談亦對一朵畢恭畢敬恭賀新年。私底下卻早已連成一氣打算過了年關,皇上身體大好便要求皇上廢妃將一朵攆出皇宮。人界的皇宮怎能容個妖孽橫行!且魅惑君主多日不朝。
吃了年夜飯便開始放煙花,大家都圍着御花園的池旁看煙花。
羽宣咳嗽兩聲,身體有些不適便和一朵一起回了宣華宮。王慧潔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眼角動了動隱有溼潤,有人上來拜年又趕緊揮落哀傷與人含笑寒暄。
羽宣摟着一朵坐在宣華宮院子裡的搖椅上,一旁是粗壯的梧桐樹,乾枯的枝椏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嶙峋的暗影。四下傳來煙花爆裂的聲音,嘩啦啦鋪滿墨黑的天際。
倆人一起想起王慧潔產子那一晚,他抱着疲憊的一朵在院子中看那漫天煙火綻放,還有那個吻,熱烈美好如滿天繁華。
一朵枕着他的手臂,腿上繃緊的傷口一陣陣劇烈的疼,感受身側他的呼吸一切都值得。他說,“還記得我們初遇時是在乞巧節,你在賣你的畫像。”
一朵摸到懷裡羽宣買畫的那塊玉,“如此名貴可以護身的玉,你居然也捨得拿來買畫。”
羽宣輕聲笑起來,“你用那樣的言辭激將於我,若不買下來豈不是顯得我堂堂九五之尊要折服在區區一幅畫上。”
“那也不該將護身的寶玉拿來買畫,難道尊嚴比你的命還重要不成。”
羽宣笑而不言,手指輕輕理着一朵的長髮。許久,才低聲說,“我也說不清楚看到你的第一感覺,很奇怪。”
“怎麼奇怪?”
“現在想想應該是一見鍾情。”
“切!一見鍾情,鐘的是臉,不是情。”
羽宣失聲笑起來,“臉?眉心紅痣長的很嬌俏,眼睛也很迷人可以說美得絕世。不過一張臉……”他揶揄拖着長音,“即便如小家碧玉很清秀俏麗,卻是不堪美麗呀,像個沒張開的女娃。”
一朵很生氣,在他面前揮起拳頭,“你的意思就是說,我長得很難看唄?”
“不,我是想說,我鐘的不是你的臉。”
“這還差不多。”重新躺在他的手臂上,與他一起看着天空的燦爛焰火。
“不知爲何,第一次見你那一眼感覺好像似曾相識般,心海便不再平靜。沒想到,在夜市又遇見你,你正在賣自己畫像。其實,當時我很開心。你不用自擡畫價,我亦打算買下來。”羽宣將一朵摟在懷裡。
一朵清楚聽到他的心跳變得越來越虛弱,努力笑卻紅了眼眶。
“茫茫人海可以遇見你,亦是我幸。”摟住羽宣的身體,不知是被寒風吹得還是那毒又發作了,居然冰冷得毫無溫度。像極了無殤身上的溫度,一朵不住顫抖起來。
“後來日日看着你的畫像,本來是想鑽研締俊公子的畫技,不想漸漸看的卻是你的人。日日就像飲茶吃飯般都要看上一會才舒服。後來聽說你死了,當時我好難過,又聽說締俊公子有辦法救你,醉悅閣的人守了護城河多日收取晨間第一滴露珠。聽說你真的復活了,我便去找你,不想你又失蹤了,找了你兩年纔在乞巧節那日京城護城橋上見到你。”
一朵的臉更緊貼着他的胸膛,聽着他回憶多年前的舊事,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她的幾次失蹤都是爲了無殤,人界多年而於她過的不過是幾個月。
羽宣的聲音越來越小,心跳也越來越微弱,一朵攥緊他胸膛的依舊,無聲地哭起來卻是沒有眼淚。
“將你帶回皇宮,你又失蹤了。當時我就覺得你好像天空的白雲,飄渺無痕無蹤無跡,更加想要追尋你。終於,我又找到你了,封你爲妃……我知道你心裡有個人,還是很開心……因爲你願意留下來了……這十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動用全國所有能人異士繼續尋找你……終於得知冥王到處發喜帖要與你大婚……我動用了鎮國之寶得以打開冥界封印之門去冥界尋你……我好開心,你願意跟我回來……”
羽宣沒有說,動用鎮國之寶靈鏡,他給了靈鏡三十年的陽壽,靈鏡才幫他打開通往冥界的封印。否則身爲金龍轉世的他,雪神之毒豈傷得了他的性命。他就像個瀕危老人回憶一生過往,無力的手依舊在撫摸一朵柔軟的髮絲。
“我們兩次相遇都是在乞巧節,不知下次相遇……”羽宣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被寒冷的夜風吹散在冷寂的夜空中。
“砰砰砰”又是一陣巨響,盛大的煙花鋪滿天際,照亮整個夜空,美得絢爛多彩如繽紛的夢幻仙境。
一朵緊緊抱住羽宣冰冷的身體,側臉緊緊貼着他冰冷的側臉,顫抖地想要說許多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會在何時。”
最後一口氣熄滅的那一刻,他微弱的聲音徹底彌散在寒風之中,如雪落無痕再沒蹤跡。
就在這一刻,一朵忽然不再想哭了,身體也不再顫抖,只是心口處傷口灼燒疼得厲害。手輕輕撫摸羽宣美好的容顏,有飛落的雪花落在上面,她趕緊拂落。撐起一個溫暖的結界,臉貼着他的臉繼續一起看漫天煙火。
“羽宣,我會在今後每一個乞巧節等你,你可還會來尋我?”
更緊貼着他冰涼的臉,漫天煙火荼蘼盛開,殞落的光彩化作空中無數飛塵最後消散無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