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50.魏清
禮賓司裡,和尚只說到綠柳尋人解因果,表面一切如常,其實戰戰兢兢的鮑正山可不敢多問。
出來,曹四已拘謹了好些,畢恭畢敬地問:“禪師,咱城裡要尋哪個?”
最先叫大和尚,後來改口法師,這又叫上禪師了,凡夫俗子一日三變,不外如是。
肥和尚笑容如常:“再說,行路遠,還是先討碗茶喝。”
帶曹四再坐回茶坊,連着中人的,要兩碗桂花茶,喝起。
待鮑正山壯着膽跑來,顧不得正主就在場,湊商大娘耳邊,小聲把這修濟和尚自稱地仙五階之事,來尋人的事說了。
商大娘和下棋的甄藥神也吃一嚇。
商大娘也學兒子,開口呼城隍,傳話給屠壯、趙同、董夫子、陳婆婆,叫鮑正山去瞧酒道人可得便,若未醉,請來陪客,又使茶博士苗秀媳婦改換龍山茶,沏出一壺。
城主不在家,城隍傳話後,很快,三條街上,都有九階人仙出門。
東正街,屠壯健步如飛,後來先至,越過剛出門的酒道人和鮑正山;西正街上,成衣店、飯館兩位九階同時出門,但繡着芍藥的翹頭履蹬得飛快,幾個呼吸便把趙老頭甩得老遠;北通街,董老頭不不慌不忙。
新茶沏好,屠壯、陳婆婆已疾奔到茶坊門前,再放緩腳步,邁步進入。
商大娘親提起茶壺,拿一個空茶碗,走到和尚面前,往碗裡倒茶水,出聲問:“法師遠來辛苦,不知到我綠柳小城,有何貴幹?”
陶器店離得近,酒道人也醉醺醺地行到,但不進門陪說話,只斜靠在茶坊門上,輕打酒嗝,鮑正山隨在他身後,埋頭偷聽。
陸續有強者進門,胖和尚笑:“原來你就是主家!但請勿慮,和尚並無惡意,來你家這城,是尋因本寺過錯,二十年前遭難的四家門派居士,賠罪求恕而已。進城來,已遇着幾位,不想離得遠,他等還不曉冤案已反,見着和尚,又受驚嚇。”
茶坊外,醉醺醺的酒道人詫問出聲:“哭啥?”
四門村民的來歷,商大娘、董老頭、屠壯、趙同幾個心知肚明,“瀆佛”之事,潑皮城主誆人,至今還瞞着那一干人等。
眼下正主兒尋來了。
如今魏清、鮑正山等多半已成家,陸娘子賣着城主府制的胭脂,各都安心,正如潑皮兒所算,曉得真相後,各罵城主無良坑人是肯定的,但真幾個願走?
曉得大事上,商大娘難定主意,董老頭便也坐過去:“大和尚來此,是要接人回去麼?”
嗅着茶味,和尚沒動手去碰碗,泛起苦笑:“當年案起,他四家門派舊地已被剷平,若願解因果忘舊恨,是可遷回去,本寺定助他等重建。”
須忘記怨恨,才能遷回去。
活下來的四家門派後人,對佛國諸寺,是真已怕進骨子裡,但因那場冤案,賠進去上千條人命,得逃出來的,誰沒至親死在那兒?若深究,怎又未藏着滔天恨意?
眼下的畏懼,只因本事不夠。
百十年後,若出能挺直腰說話的修者,要不要找上挖耳羅漢寺,討個說法?
到時候,那寺裡,說一句冤案錯案,就可了結麼?
門外,鮑正山抽泣聲已越來越大,漸改爲嚎啕大哭了。
那廝本就生得醜,哭起來的模樣,定更見不得人!
曹四坐在地仙和尚身邊,一副老實模樣,不敢問不敢言,但眼珠子亂轉中,盯着商大娘手上茶壺。
早聽說過,龍山茶五葉一斤,自家與地仙同桌而坐,咋還混不着一碗喝?
不是她生的,同爲潑皮,商大娘就橫豎瞧不上自家!
那邊,董策再問:“大和尚憑何,要他等棄恨忘仇,抹過因果?”
這仇確實不易消掉,和尚嘆口氣:“定冤案之時,和尚也是親歷者,有罪孽加身,沒別的能還,只一家家上門,賠禮賠物、任唾任打,還不起人命,其餘都可!”
街上腳步聲響,鮑正山哭着跑走,尋同伴報消息去了。
傳音詢過商大娘,待她點下頭,董策道:“大和尚想也打探清楚,這綠柳城,是大羅金仙因果之地,莫惹是非,餘者便由你行事!”
修濟和尚雙手合十:“敢不從命?”
商大娘方接話:“法師想是留得久,但這城裡,禮賓司、仙客來、客舍三地,都歸四門村來的經營,和尚恐不便入住,呃.”
曹四終於插上話:“住我家去!”
待商大娘看過去,他嘻笑着:“我做了中人呢,家裡也有好屋子。”
去年山神宴,他家就打整過一遭,專門待客,眼下又已雜草叢生了,但住這和尚,只收拾一間出來,不難。
商大娘想一下,除去曹四想巴結混好處的心思,還算合適,就頷首:“法師可願意?”
胖和尚道:“人仙時,做過苦行僧,屋檐城洞都歇過,便得片瓦之地,也不敢挑!”
“那請法師自便,眼下兒子不在家,有事尋我,也可與董夫子、屠先生幾位說!”
她離開前,順手將茶壺留在桌上。
曹四歡喜着,一口喝乾碗裡桂花茶,連茶葉嚼吃下去,伸手要提壺,不想胖和尚按住:“施主,也須防個虛不受補。”
地仙面前,曹四沒脾氣,只得訕訕笑:“我拿過來,好給禪師倒呢。”
和尚不理他。
這天起,由曹四領着,胖和尚一家家上門賠罪。
四門村民不少,一家只去一戶,中人的酬錢一葉,還真不好掙到手。
且和尚住進曹宅,曹四前後巴結,獻再多殷勤,除一開始許下的中人酬錢,再得不着丁點好處。
拿出瓊花露,和尚笑笑,轉身出門,到酒坊買來一大壇。
車馬行門前,和尚靜坐了一日,人們不怕他了,但幾個老頭兒不再出門曬太陽,任他枯坐到天黑,其餘進進出出的,無一人搭理。
冒雨去仙客來,待昨晚歇下的客商離開,宇文兄弟就把門關上,這天營生都不做,任和尚淋一天雨。
澡堂、客舍也一樣。
到胭脂店,陸娘子提出一桶糞,放在靜坐的和尚身邊,折身迴轉,再不出來。
巷子裡住的各家,到哪家,主人就鎖上門,人外出。
其餘花草店、魚鳥店……
無不如此。
但和尚風雨無阻,一天一戶,坐到黃昏才離開,帶曹四去酒樓吃喝,毫無氣餒模樣。
這一天,還在月子裡的魏清媳婦,大早上叫男人給兒子換尿片,那邊笨手笨腳換好,她又開始日常地碎碎念:“嫁給你這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玩意,老孃算倒足八輩子的黴,坐月子呢,討碗熱水都要等上半天,哪曾放在心上、當自家人看待?可知那賤人隨公學裡老東西,已得學妙法了?你這裡倒金貴,藏着掖着,只不點頭。”
恰好,曹四已引和尚沿東正街過來,指着說這家也是四門村來的,和尚就在門外坐下,揚聲叫:“居士,和尚上門賠罪!”
不用他叫喚,內進院裡,魏清也已知曉,媳婦咒聲裡,面上難得露出些笑。
先到外間鋪子上,拿了雕的那隻木鶴,又折身回內院。
魏清搬進城一年多,雖是認識,但曹四與他從沒說上話,只曉得冷冰冰的一個人,瞧見到鋪上一趟,又折進裡間,還以爲又與別家一樣,地仙禪師要白坐一日。
左右已引到門口,餘下不關曹四爺的事,無須再幹陪着,他就道:“禪師您忙着,我酒樓看師父去,晚間那碰頭。”
待和尚點頭,他就往酒樓走。
胖和尚不是不沾葷腥,但更愛吃素些,恰好酒樓大掌櫃有那手藝,所點肉食,大多還是曹四受用。
其實無須蹭地仙的席,酒樓、飯館這兩處,曹四都能憑臉混着吃喝,從不花銀子,只須小心,剩下的酒莫被師父誆走就行。
但於潑皮而言,在地仙那蹭到吃的,同席並坐,往後誇嘴時,方有面兒,便要天天等着。
回木雕店後院,魏清將襁褓中孩兒從他娘身邊抱開。
看他抱孩兒,手裡還拿着連鞘劍,牀上年輕婦人問:“沒用的玩意,你要做甚?”
魏清抱着孩兒,劍放在桌邊,把那親手雕成的木鶴,放進襁褓邊上,湊冷臉過去,貼貼嬰兒的臉,終於開腔:“你可曉得,年前,我就已晉九階?”
平日三五天,都聽不到漢子說一句話,今日難得開口,說的卻足意外,媳婦兒先是一喜,接着又不滿:“你瞞我作甚?”
魏清道:“因你曉得了,先要去坤道府招搖顯擺,過不了三五日,又得舊態復萌,鬧成不可開交,說有何益?早丟不起那人!”
這話,讓他媳婦雙眼幾乎冒出火,從牀上撐起身,厲聲喝問:“喂狗的木頭,老孃哪丟你人了?”
魏清背對婦人,把孩兒放在桌上,眼神有些不捨,嘴上道:“只恨自家眼瞎,挑着這般個晦氣婆娘,只與我鬧,本也沒啥,但魏家剩這點骨血,要由這長舌潑婦養大,非成個廢人不可!”
婦人聽得背冒寒氣,赤着腳,從牀上跳下,想去搶孩兒。
魏清並不回頭,但依在桌邊的劍,倏然間,已只剩劍鞘。
下一刻,劍光閃現。
從婦人腦後刺入,破喉,絞碎舌、牙,再從口裡穿出。
她喉嚨裡只有“嗬嗬”聲,再發不出別的音。
仍背對着,魏清再道:“爲我生下孩兒,我卻親手殺你,很對不住,今日我若不死,逃亡在外,逢節也給你燒紙;要是死了,埋一起,任由你咒罷!”
婦人一隻手,從後搭上他的肩,但已軟無力,扳不動。
等她徹底軟倒,魏清擡起頭:“城隍,還請轉告商老夫人,是她兒子誆我等到此,我這孩兒,請幫着養大,就不相欠!”
說完,不再顧桌上的孩兒,眼又變回冷漠,自提劍出門,雙腳一蹬,高高騰躍飛起,再落下,兩腳已踏在鋪面外青石板上。
後院裡動劍,街上那地仙和尚,已是驚覺。
而商大娘、酒道人、屠壯、董策等,得城隍示警時,各還在家。
魏清出手突然,沒誰能救他媳婦,待與和尚對峙上,卻不知御寶器過來,該幫誰。
木雕店鋪門外,對着和尚,魏清冷聲道:“連我爹孃兄妹在內,四家門派丟了上千條性命。大和尚,你修爲高,遠道來此,我等要沒一個敢出劍相向,想要遭你笑話?”
胖和尚臉色凝重,雙手合十:“居士,當初那場冤孽,確是本寺的大罪過,但求個恕罪,若有所請,萬難的事兒,和尚都能應!”
“我魏清,萬事不求人,只家破之日起,曾立過誓,願這一世,終有剷平挖耳羅漢寺之日,和尚能幫麼?”
讓和尚豎起眉:“蚍蜉撼樹,莫惹羅漢動怒!”
“禿驢,那就請接我的劍!”
剛殺過一人,但再度亮出的無畏劍上,寒光瑩瑩,並未沾上一滴血!
二十年恨意,盡積在劍上,修得道意之鋒銳無匹,便地仙五階的大和尚,也是生平僅見!
“嘙!”
“茲……”
和尚雙鈸合攏,見之曉其名,一曰正法,一名雅音。
是兩件寶器,合攏時,清脆的鈸擊聲響,震得魏清耳膜破裂!
但無畏一劍,雙鈸竟不能合定住,道意摩擦的尖刺聲中,一劍穿透,劍勢再直進,貫穿胖和尚心胸!
刺入肉軀中,那劍上鋒銳道意,還在不停絞殺和尚神魂!
再給此子些年,晉成地仙,必是一方大孽,本寺之大患!
倏然間,被重創的胖和尚消失不見。
只那不沾血的無畏劍,憑空立着。
地仙之軀,能躲入命物,但正法雅音,難猜哪一鈸纔是他的命物!
“既有好本事,和尚便不學菩薩低眉,再顯金剛怒目!”
“嘙!”
兩片銅鈸,憑空再敲擊一下,震得魏清立足不穩。
他這初成的九階,除道意驚人,人仙之軀還是太過單薄。
正法鈸往魏清脖上飛掠!
西正街那邊,繡花針、剁骨刀“嗡嗡”響着,疾飛而來;北邊飛來本正經注,還在半途,書上先飄出許多文字;獸皮店門前瓦上,屠壯彎弓搭箭,暴喝:“和尚留人!”
離木雕店最近的,是對面的陶器店。
一口大土壇,無聲無息地出現,就要把魏清罩住。
但地仙五階與新晉一階的差異,是那雅音鈸憑空閃現,飛掠過後,帶走顆頭顱。
忘情壇下,只罩住身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