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日清晨,天還未亮,我便坐上馬車緩緩駛向了鄴城。
天上下起了雪,大如鵝毛的雪花被凜冽的風夾着,不時被軟簾捲進馬車,落到我的身上。我儘量蜷縮着身體,卻依然無法抵禦這刺骨的寒冷。短短一夜之間,氣溫驟降,世界也彷彿完全換了一種面貌。
然而,比身體還要寒冷的,卻是我那顆冰封的心。
再也不要奢望什麼了,那樣只會讓自己更痛苦。
如果我從未奢望過,我想我可以坦然地離開這裡。甚至,坦然地接受袁紹的奸計,而非像現在這般,覺得自己如此可笑。
我將微微發脹的頭輕輕埋在兩膝之間,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晃悠了一下,竟停了下來。幾點馬蹄,一陣嘶鳴,車簾子被兀然撩起。寒冷刺骨的風一下子涌進狹小的空間,我打了個噴嚏,剛要開口咒罵那個冷血的車伕,身體卻生生僵在了那裡。
被風帶進的雪渣趁機入侵,在鼻腔中慢慢融化,再變成白色的煙幕回到外界,瞬間凝固、墜落。在他的面前綻放出一朵朵白色的焰花,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虛空。
於是,寒冷似乎被淡化了。
曹仁那黝黑的眸子映着我有些蒼白的臉,他那永遠果斷,永遠剛毅的眼眸,此刻卻恍惚着,像是摻雜了太多的情緒,有疼惜,抑或,懊悔。飄搖的雪花靜靜地落到他的身上,化作晶瑩的液體。慢慢聚集,悄然滑落。
“我昨夜遇見的就是你,對不對?”略帶顫抖的聲音響起,那一向渾厚有力的嗓音此刻卻乾澀得好像隨時會被風扯碎。
“恩。”強壓住內心的波濤,我用鼻音回答他。
“跟我回去,不論你有何苦衷,全都交給我,可好?” 曹仁定定地望着我,他當然明白此時他所說的這些話意味着什麼。
然而,在他的眼中,沒有絲毫猶豫。
“不……”我艱難地搖頭,不再看他的眼睛。不需要思考,無論他說什麼。因爲在這之前,我已經想得很清楚。“我是袁紹的兒媳,袁熙的妻,一個有夫之婦。袁紹手中有我的親人,我不會背棄他們。而你,是曹公的愛將,你該有很好的前程,你的未來會很輝煌。所以,不要爲一時意氣而給自己背上不必要的包袱。我會拖累你,你也是。”
我輕輕地低着頭,看着眼前的事物漸漸變得扭曲。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偉大,直到現在,依舊可以不掉眼淚。“我承認我一直都喜歡你,可我只是喜歡你,從未妄圖佔有你。從來沒有,真的。我原先一直不願意承認,但是現在想通了。我們生活在現實之中,而現實有它不可違逆的準則,所以……唔……”
時間悄然凝固,在腦海中重複了一千遍一萬遍的話語,此刻卻全部淹沒在一個毫無預兆的深吻之中。
我僵在那裡,幾乎忘記了呼吸。
嘴脣還是冰冷的,甚至有些麻木,卻又是火熱的,一瞬間燒進了心裡,讓一切都慢慢溫暖起來。綿軟的觸感,讓人融化,沉淪,最終連靈魂都被吸走。
我曾經無數次想像過,他的吻,是否會如他的外表那般強悍,抑或如同他的作風那般“簡單粗暴”。他擁有着強悍的力量,甚至比一般的男人更強悍。然而此時的他卻是那麼執着而小心翼翼,彷彿懷中擁抱着的,是一個柔弱的嬰兒,亦或者是,自己的另一顆心臟。
曹仁看着我,眼中帶着點點憐惜。
“爲何總是要把自己放在冰雪中呢?”
我看着他,整個思緒都還沉浸在不久之前,我兩世的第一個吻裡。
於是,他發現了自己語言的缺陷。
於是,行動代替了一切。
“跟我走。”曹仁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另一隻胳膊一攬,轉眼之間,我的腳尖落入了鬆軟的雪地上。車伕不知何時沒了蹤影,而我的眼前,是一片被雪覆蓋的山峰。曹仁拉着我,朝那片大山走去。他走得很快,我幾乎追不上,可是手指被緊緊地攥在掌心的感覺是安穩的。
我們在山腳下停步,大口地呼氣。所有的憂愁似乎都已被這寒冷的空氣凍結,讓人從內到外舒暢輕鬆。我喘息着將身體靠在一棵上,樹枝一晃,積雪落了滿頭,活像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曹仁含笑爲我彈去頭上的雪,太陽已經高高地升到了山頂上,溫暖的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灑向大地,安靜而溫柔。
“冬天很漫長,很寒冷。但是總有一日會過去。到那個時候,樹木會發出嫩芽,草地會長出新苗。人生亦是如此,所以,無論遇到何種逆境,都不要把自己放在冰雪裡。”曹仁深深地看着我,眼神明亮而堅定,“今日,我明白了你的想法,亦明白了你的堅持。所以三年之內,當曹營大軍攻下鄴城之時,我會用我的方式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到那個時候,你可願意,與我縱情奔馳于山川田野,看盡天下雲捲雲舒?”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曹仁,時間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春日。
第一次,有人不問任何原因完全尊重我的決定。
第一次,我開始有了期待一個人的喜悅。
他說,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說,一定要等我。
於是,回到鄴城的路不再那麼寒冷。
這一路車船勞頓,等到袁府的時候,已經過了數日。
袁府之中比往日蕭條了許多,昔日繁華勝景,早已成過眼雲煙。袁紹的氣色與一年多前我離開時已大不一樣,明顯虛弱了。聽說自從倉亭失利,袁紹一氣之下便染了風寒之症,至此再未好轉。
只見他面如冷霜一般看完手中的信,便擺擺手叫我回了梅苑。
那封信我在路上曾偷偷看過,都是些客套話,沒什麼要緊。然而曹仁卻說,這信中內容必可保我三年無虞。
我不明就裡,然而之後的生活,卻果真出奇地平靜。
幼嬋每日幾乎與我形影不離,她說她害怕哪一日她一覺醒來,我又會不見了蹤影。
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袁紹並沒有再刁難過她,依舊讓她留在梅苑之中,打點着這裡的一切。所以當我回來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還是老樣子。
生活也還是老樣子,梅苑依舊是整個袁府之中最清靜的地方。直到有一天夜裡,一個小丫頭的驚呼打破了這裡的寧靜。
“二少奶奶,不好啦!老爺,老爺快不行了,夫人叫您即刻過去!”
我聞言立即穿戴整齊,心中隱隱地,有着幾分莫名的情緒。
在我打開門的那一瞬間,敲門的小丫頭便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扯着我飛一般地衝向袁紹的住處。口中還嘰裡呱啦說着什麼老爺一定要見我,去晚了就來不及了等等。
我想劉夫人她平日裡做事一向嚴謹,此時卻吩咐了一個如此莽撞的小丫頭來通知我,想必袁紹那邊定是已經亂作一團。待到了袁紹所在的屋門口的時候,小丫頭忽然停步。
屋內安靜異常,唯有一個婦人嚶嚶地哭泣之聲。
“夫人,二少奶奶到了。”小丫頭面不紅心不跳,平靜細聲地說道。
屋內的哭聲停止,一個聲音哽咽着說道,“快讓她進來吧。”
我平復了一下還有些粗重的呼吸,靜靜走進屋裡。
刺鼻的草藥味撲面而來,昏暗的燭光中,虛弱的袁紹斜躺在楠木的雕花大牀上,面色慘白如紙。見我進來,他的眼神微微一鬆,對身旁兩眼通紅的劉夫人擺了擺手。劉夫人一愣,隨即瞧了我一眼,便帶着衆人默然離開了。
“宓兒,你來了。”虛弱無比的聲音,蒼老,憔悴,陌生。
“是,公公。”我望着袁紹,發現那原本有神的眼已經變得渾濁不堪。昔日那個叱吒風雲的袁紹,那個一呼百應的袁紹,那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袁紹,那個毀我一生的袁紹,早已不再。如今在我的眼前的,只是一個垂死的老人。
一代梟雄,落魄如斯,往昔崢嶸,一朝幻滅。
“你是熙兒的妻,也該算是我的半個孩子。在我這一衆兒女之中,你是最貌美的,也是最聰慧的。可是我這個做爹的卻沒有讓你享受一日的榮華,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你達到我的目的。你,是不是很恨我?”袁紹渾濁的眼無力地望着我,絲毫沒有了往日的凌厲尖銳。
我冷冷地望着他,沉默不語。我當然恨他,恨得錐心刺骨。
“我已經吩咐了熙兒,等我死後,如果你願意,儘可以離開袁家,過你自己喜歡的生活。也算是對我當初所做一切的補償。這樣,你可會原諒公公?”袁紹費力地側過頭,臉上露出乞憐的笑容。那笑容讓我看來是那樣滑稽。甚至讓我無法想象,稱霸北方的袁紹,竟能夠對手下的一顆棋子說出如此卑微的話語。
他到底是爲了什麼?
袁紹說到這裡,忽地眼神一凜,惶恐地瞧着周圍在我看來完全透明的空氣。“牛頭馬面來接我了,宓兒,相士說你命格奇特,深藏慧根,定是能與這鬼界判官說得上話的。你快告訴他們,我原先殺的,都是該殺之人!他們不能拉我去那刀山油鍋,不能……”
袁紹費力地說着,見我依舊沉默,眼神瘋狂而絕望,口中不斷地哀求。
我望着袁紹眼中的焦急和期盼,那種對於死亡的恐懼和無助深深地感染着我。原來不論生前如何,但凡是人,總有一死。生命就是如此神奇,又如此脆弱。眼前的袁紹,一如所有在封建社會生活的無知百姓,執迷地相信着因果報應,生死輪迴。依照這套理論,袁紹這種雙手沾滿鮮血的殘忍之徒,必是要墮入十八層地獄,忍受無盡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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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畏懼的,所以在臨死之前,幼稚地希望自己能夠逃脫神明的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