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子桓離開了曹操，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依舊是驚魂未定，腳下像踩了棉花一樣無力。子桓見我如此，伸手攙住我的胳膊。他的眼中閃爍着淡淡的笑意，似是從未有過的滿足與欣喜。
我狠狠將他甩開，隨即冷言說道，“你又算計了我，甚至，還算計了你爹？”
子桓一笑，那如墨的幽深眼眸灩漣着波光，“從始至終，我都未曾想過瞞着你什麼。我只是賭了一把。賭了你我在爹爹心中的分量。”
“那結果呢，你贏了？”我似笑非笑地問道。
“你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輕了些，我的分量比我想象的重了些。所以，這一局，算是我贏了。”子桓依舊笑得清清淺淺，但那笑容在我眼中卻是那麼刺眼。“父親說，等我們回到許都，便可擇日完婚。”
“爲何你要如此抓着我不放？子桓，你變了……”我心中悽愴，想這世上不變之事，還剩下了什麼？從始至終，我何時曾逃出過這層層迷局？“沒有愛情的婚姻只是一潭死水，恐怕子桓少爺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也萬萬得不到我的心。我知道你心中自有丘壑，何苦爲我這樣一個女子……”
幽深的眼眸靜靜地注視着我，子桓在口中輕輕吟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你告訴我，能寫出這樣詞句的，該是一個怎樣的女子？”
我的身子猛然一震，這是我離開曹營那一日寫在一棵老樹上寄託哀愁的話。他，他怎麼會知曉？
看到我震驚的表情，子桓看着我，幽幽開口道，“那一天晚上，我無意中看到了你刻在老樹幹上的那首詩，便猜到你也許會離開。我連夜找到子孝叔，和他道出了你的身世和心意。然而當他去找你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我們多方打探，終於在一個爹爹的親信口中逼問出了你的下落。你可知道，當子孝叔策馬去追你的時候，我也是與他同去的。只是，當你的那輛馬車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卻停下了腳步。我知道，有限的時間裡，你更願意和子孝叔呆在一起。而我，只是那個多餘的人。”子桓說着，眼中閃過難掩的悲痛。那種眼神在這深沉如夜的男子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你可知那種苦苦壓抑的滋味，是何等痛徹骨髓？我原本一心想成全你們，可是卻未料到，子孝叔他……”
“夠了……不要再說了……”痛徹心扉的悲痛又涌了出來，我生生打斷他的話。只覺得我周遭一切都失去了聲音，消去了顏色，像是墜入了千年冰窖之中，好冷。無視子桓一臉的傷痛，我轉頭跑向遠處。
我拼命地跑，跑得毫無方向，跑得精疲力竭。恍然之間，我的眼前飄起了鵝毛大雪。片片雪花紛紛揚揚，靜靜地，給漫山遍野披上銀裝。然而雪中那曾經銘心刻骨的身影，卻再也看不清了。不知跑了多久，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竟然跑到了鄴城的城門口。記得在這裡，第一次，一個鮮活的生命在我懷中漸漸冰冷。還是那一日，曹仁猶如天神一般出現，救我性命於箭矢之中。
可如今，卻已經是物是人非了。
鄴城易了主，曹仁的身邊也易了主。亦或者說，在曹仁身邊的，根本就未曾有過我的位子。
已經是農曆二月了，這個冬天，恐怕再不會下三年前那麼大的雪。
心好痛，彷彿要裂開了。然而我卻知道，我的心，還好好地在我的身體裡。此時的我，倒是希望它真的能夠碎掉。那樣的話，也不必再痛，痛的錐心刺骨。
我沿着城牆慢慢滑下，抱膝坐在地上，默然看着周圍人來人往。
淑洛……該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呢？
她可是像劉安所說的那樣，是這個世上最美的女子？她可是溫婉賢惠，對他照料有加？每到夜晚，他的手是如何在她如玉的身體上游走，而她，又是如何面帶嬌羞地享受他的溫存呢？如果那一日，我沒有猶猶豫豫，沒有倔強堅持，現在在曹仁身邊的，會不會是我？
只可惜時光如流水，一去，便再也不會回頭。
我想起自己那莫名其妙而尷尬失去的初夜，以及今早子桓那堅定而帶着笑意的墨色眼眸。彷彿只是一夜之間，所有的事情都變了模樣。昔日的期待變成了虛幻的泡沫，在我的面前殘忍地破碎。往事與現實在眼前縱橫交錯，一次一次碾壓着我，讓我不由得魂斷神傷，淚流滿面。
我不去管來往人羣中不斷投來的各種目光，自顧自地抹着眼淚。一聲低嘆從耳邊傳來，我茫然地擡起頭，一個衣着怪異的身影悠悠然進入了我的視線。
其實他身上穿的並非是什麼奇裝異服，只是那些鮮豔的顏色搭配到一起，就是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當他看到哭得花貓一般的我時，眼中瞭然一笑，隨即十分坦然地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旁。然後對我嘿嘿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個做工精巧的小酒壺，津津有味地品着。
拖他的福，人羣中的回頭率一下子幾乎上升到了百分之百。
“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那詭異混搭男口中悠悠然說着，微眯着雙眼，一副吊兒郎當的痞子模樣。
那怪異的語氣讓我渾身都不舒服，我不着痕跡地往遠處挪了挪。心中暗想這個人不是個瘋子就是個醉鬼，看他那身打扮，估計瘋子的機率比較大。
發現我有意識地避開，那“瘋子”也不惱，只是厚臉皮地又捱了過來。“姑娘難道就沒覺得我的話很有道理嗎？”
我有些錯愕地看向他，見他此時，那一雙琥珀色的瞳仁中卻是一片清明，再看不到半分昏聵之色。沉思了片刻，我言道，“都說妲己毀掉了紂王的江山，是不祥之人，妖孽化身。試問武王又怎會把那禍國殃民的妲己賜給周公？”
“呵呵，確實如此啊。楊某胡言亂語，姑娘莫要見怪。”那人說罷，又恢復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樣。“我見姑娘神色黯淡，可是有何憂愁之事？”
被人問中要害，讓我不由得提高了警惕。這穿着怪異的男子擺明是認識我的，不知他此時突然出現到底有何企圖？
“你到底是什麼人？想要做什麼？”
那楊瘋子並未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繼續瘋瘋癲癲地說道，“姑娘什麼都不必說，讓楊某來猜一猜。姑娘的心病該是——愛非所得，得非所愛。哈哈，楊某不才，不知是否猜中了？”
“愛非所得，得非所愛……”我口中重複着這繞口令一般的話語，斑駁的城牆靜靜地立在我的身後，青色的石磚傳遞着冰冷的溫度。彷彿早已沉澱了世事變遷，人情冷暖。
正在我發愣的時候，忽覺身邊一暗，轉過頭，正瞧見楊瘋子那張放大的俊臉出現在我的眼前。一陣微風吹過，似是帶來了某些破碎的記憶。恍然間，我的眼前浮現出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翹首企盼，一個深情凝眸。
這個人……
好像……
“若有一日，姑娘想要離開這裡，儘可以來找在下。”楊瘋子湊近我低聲說着，隨後又忽然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大跨步準備離開。
我的思緒還沉浸在那太過久遠的記憶中。時光總是那麼無情，一轉眼，便把昔日豐滿的回憶沖刷乾淨。“不知閣下高姓大名？”我擡頭對着還未走遠的某人問道。
楊瘋子聞言轉過了頭，琥珀色的眼眸中流光溢彩。“楊某之名，不足掛齒，姑娘若是非要問，就叫我楊大仙吧！”楊瘋子故作深沉，可在別人眼裡卻依舊是一臉痞子相。
誒？楊大仙？這人果然自戀……
我在腦子裡迅速搜索着三國裡姓楊的名人，可惜某女不才，只記得課文裡有一個恃才放曠的倒黴鬼楊修……
“閣下可是楊修？”我不抱希望地隨口問道。
只見那身影猛然一頓，隨即回過頭來一臉鬱悶的看着我。“你怎麼會知道？”
“瞎猜的。”我聳聳肩笑着說道。
楊修也忍不住輕笑，隨即清了清嗓子，又大搖大擺地轉身走遠了。
我收斂了笑意默然坐在原地，楊修的話一遍又一遍在腦海中迴盪，如同魔咒。
“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
雖然我沒有承認，楊修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武王貪戀妲己美色，卻又怕遭世人口舌，便把妲己賜給了周公。
想那武王與周公，卻是一家人……
如今曹操與子桓，也是一家人……
夕陽西下，倦鳥歸巢，路上行人也越發的少。一陣冷風吹過，引得我渾身一陣瑟縮。我依舊抱膝坐在原地，頭微微有些昏脹，閉上眼，我將頭靠在冰冷的石牆上。
“哎呦！好痛……”一個軟軟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我睜開眼，見到一個奶聲奶氣的孩童正可憐兮兮地趴在我的面前。冬日的地面原本就比其他時候要硬些，只見他那盈盈的眼睛中早就疼得溢滿了水花。
“乖，莫哭。”我起身將那軟軟的小身體扶起，替他撣去身上的泥土。
“桑兒不哭，桑兒是男子漢，還要和叔叔一起保護孃親。”桑兒說着，用小袖子抹了抹眼眶裡的水珠，一雙小眼睛明亮剔透，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姐姐你長得真好看，比我的孃親還要好看。孃親說過，漂亮的女孩子不能一個人出來，你怎麼不回家呢？”桑兒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又似乎想起了什麼，繼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姐姐是不是也和城裡的許多人一樣沒有家了？”
桑兒的眼睛溫和如小鹿一般，奶聲奶氣的話語卻如一根鋼針刺入我的心中。
曾幾何時，我的“家”在中山無極，然而我的家人卻迫於權勢將我送到了鄴城。曾幾何時，我的“家”在袁府梅苑，然而戰火卻將它變成了人間地獄。如今，我身在曹營，然而昔日追逐的身影卻已經不在了。
“我，真的沒有家了……”我慘然一笑，看到桑兒小小的臉苦悶地皺巴成了一團。
“姐姐是在騙你的，她其實有家呢……”一襲月白的長袍落入眼簾，子桓不知何時來到了我的身後。他慢慢俯下身，幽潭一般的眼眸灩漣着波光，定定地望着我。
“我找了你好久。”
一片雪花落到了我的鼻尖，慢慢地，融化成水。
我原本以爲，這是我的幻覺。
“下雪了！”桑兒忽然手舞足蹈地叫了起來，我擡起頭，看到了漫天的雪花洋洋灑灑。桑兒歡快地笑着，撲進了剛剛走來的母親的懷抱。
他的母親，有着粗壯的四肢和略顯粗糙的皮膚。在她的身後，還站着一個陌生的男子。他的眼神溫柔而慈祥，桑兒叫他，叔叔。
“姐姐再見，等你回過了家一定要來找我玩啊！我的家就在城的最北邊，門前有兩棵桑樹。我叫李桑兒，桑樹的桑！”桑兒揮着手，慢慢地消失在了紛繁的雪中。
城的最北邊。
那原本是老李的家。
如今，卻住進了另一個男人。
世事變化，本就是一件飄忽不定之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