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挑眉說得一本正經, 心中卻暗自偷笑,準備看他進退兩難的窘相。
誰知他竟然一側身從人羣中閃身大步踏入了擂臺之上。那中年人見到子桓上前不禁眼前一亮,人羣也開始新的一番議論。
“這位公子長得年輕俊秀, 比前面那些莽漢強上千倍有餘, 若我是那銅鞮侯, 即便他射不中那簪子, 也要定了這公子做女婿。”
“是啊是啊, 我看這位公子氣質不凡,定是非富即貴。那銅鞮侯千里迢迢來到咱們許都,說到底還不是看重了這“皇城”邊上, 達官顯貴最爲密集嘛!”
“不過話又說回來,聽說那銅鞮侯的義女郭嬛不僅貌美無雙而且能文識禮尤擅女紅, 銅鞮侯對她的器重程度甚至超過了對自己的兒子!這擂臺正是那郭嬛小姐自己設計的呢!”
“你們不知道, 這郭嬛可以說是色藝雙絕, 與那河北甄宓有的一拼呢……”
我不動聲色地聽着周圍人們的議論,原來這個擂臺竟然是用來招親的, 怪不得設計得如此刁鑽!女兒家的終身大事,當然是要謹慎一些,挑一個文武兼備之人。
子桓此時已經接過了中年人手中的弓箭,張弓試了試,疏朗的眉卻微微皺了起來。
“那弓有問題。”身旁的徐凜冷冷地說着, 一雙眼眸如鷹隼一般掠過那中年人。只見那中年人被徐凜的目光射中, 當即打了個冷戰。而那徐冽聞言早已一個箭步衝到那中年人面前, 揪起他的脖領怒言道, “你這匹夫, 竟敢用歪弓矇混!”徐冽雖不擅用弓箭,但不論何種拳法都能讓他舞得虎虎生威。再加上他身材威猛, 說時遲,那時快,那中年人已經被徐冽拎着四腳離地,臉色發白卻毫不敢掙扎。
“這位勇士何苦和一個手無寸鐵之人計較。再下手中正巧有弓,雖算不上名貴,卻也不至於會誤了方向。如不嫌棄,拿去試試如何?”
一個陰冷粗糙的聲音從徐冽的身後傳來。只見一個頭戴斗笠,面覆黑紗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徐冽的身後。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把弓,那弓的樣式極爲普通,甚至可以說是粗陋。但是我卻發現,自打那弓出現在人們眼前時起,徐凜那冰冷的眸光瞬時亮得驚人。
據說徐凜平生見弓無數且愛弓如命。能夠入得他眼的,恐怕並非俗物。這讓我對那持弓之人也好奇起來。我擡眼打量着那人,越發覺得眼熟。直到那人無意間瞥過來的一個眼神,讓我愣在那裡。
是……是袁熙!
雖然他的面容已經經過了改裝,但是單憑那身形,那聲音,還有那語氣,足以讓我渾身不由一震。他竟然會在許都出現!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下意識將自己往人羣中隱。
徐冽聞言將手中的中年人甩到一邊,那中年人狠喘了幾口氣連滾帶爬溜到一邊去了。
徐冽並不認識袁熙,只見他接過了袁熙手中的弓箭瞧了瞧,隨後哈哈一笑言道,“你這小子好不正經,竟然拿這破弓糊弄我家公子。你可知我家公子是何許人也!”
袁熙聞言冷笑一聲,唯一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眸閃過幾分森冷,幾分輕蔑。
即便袁家註定大勢已去,但這份驕傲卻從未被磨滅。“我並不知道你家公子是何許人也,也沒有興趣知道。我只不過是欣賞這位公子一眼看出那弓的蹊蹺,以爲他是位懂弓之人。看來倒是我自作多情了!”袁熙言罷寬袖一甩,轉身就走。
“你……”徐冽本身性格就暴躁,加上袁熙這幾句不冷不熱的譏諷,氣得跳起腳來,輪開膀子就要追上去。
“徐冽,不得無禮!”子桓清冽的聲音從徐冽身後響起,不怒而威,徐冽雖心有不甘,但還是立即乖乖止步,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到子桓身後。
“這位壯士請留步。”子桓見袁熙停了腳步隨即言道,“剛剛是我手下之人不識得好歹,冒犯了壯士。不知壯士能否不計前嫌,將此弓借在下一用?”
袁熙聞言微微一詫,隨即將手中的弓遞到子桓面前。
周圍圍觀的人見到這一番場景,也隱約感到這兩個人不同於一般的氣場,都自覺地後退了開去,爲他們讓出更爲寬闊的場所。
子桓淡淡一笑隨即張弓一試,讚道,“果然是張好弓!”
子桓從身旁抽出一支箭屈指拉弓,一箭射去,破空之聲尖利刺耳,竟將那小樓門前的立柱生生貫穿!在場之人見到這情景無不驚歎,看待子桓和袁熙的眼神也更加不同起來。我原本以爲子桓試過這弓之後便會用它去取那玉簪,沒想到他竟然將那弓又遞與了袁熙。
袁熙對此也是頗爲不解,並沒有接子桓手中的弓。他看着子桓的眼神一分一分冷下來,隱隱有怒意開始閃動。
“這弓乃是上品,用來取這玉簪豈不大材小用。”子桓言罷微微一笑,拿起那把“歪弓”,一雙墨瞳在陽光下略微瞄準,放箭。隨即一連串悅耳的銅鈴聲響起,竟是一擊即中!
衆人不由得呼吸一滯,就在那玉簪落下的瞬間,大家都沒有看清之時,子桓已經移到那裡,如雪的白影一晃,那白玉簪已經穩穩地落入他的手中。
“好俊的箭法!”
“好俊的功夫!”
衆人見狀均是無限唏噓,叫好聲此起彼伏。
子桓低眉淺笑,氣定神閒。
我原先只聽說子桓年少時便有逸才,廣閱古今經傳、諸子百家之書,年僅八歲即能爲文。卻不知曉,子桓的弓術其實也很是厲害,而且善騎射,八歲就能左右開弓。
如此允文允武之人,難怪會被世人稱讚,“真乃龍駒鳳雛也”。
那躲在一邊的中年人見到子桓果真射中了白玉簪,連忙疾步上樓去稟報。
袁熙見到此景也已了悟,一向冷酷的眼中透出由衷的欣賞。
我在暗處靜靜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心中不禁感嘆。子桓與袁熙,他們是命中註定將要對戰沙場的男人。然而人生卻總是如此充滿戲劇性,沒有人會想到,在這繁華安定的許都市集之上,他們竟然以這種方式提前相遇了。
“銅鞮侯能夠得到公子這樣一位賢婿,想來定會非常滿意。”袁熙一邊收拾弓箭一邊說着,語中不無調侃之意。
子桓聞言微愣,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麼,幽潭般的眼眸微微撇向我這邊,隨即笑言道,“這位壯士怕是誤會了,在下今日上這擂臺,僅是爲了這根簪子而已。內子平日眼光頗爲挑剔,今日難得瞧上了這白玉簪,做丈夫的自然是要替她完成心願的。若是她早知道今日這擂臺的用途,恐怕唯有梨花帶雨淚千行了。”
衆人聞言一陣低語,我在心中暗暗送了他個免費的大白眼。心想若是能有哪個好心的姑娘替我解圍,讓我從此擺脫了這位大少爺。我謝她還來不及,必定每日好吃好喝地養着她。
“公子愛妻如此之深,想必那一定是位難得一見的溫柔女子。”袁熙說着,目光卻悄然黯淡,流露出一絲悵然。
“內子若是溫柔,那世上恐怕就沒有彪悍女子了。”子桓言罷對着滿臉錯愕的袁熙淺淺一笑,幽潭一般的眼眸立時又柔軟了幾分,“不過曹某今生之妻非卿不可!”
“彪悍之妻……”袁熙口中重複,眼中若有所思,似是勾起了某些“不堪”的回憶。隨後他又強擠了三分笑顏,對子桓說道,“原來彪悍之妻也有可愛之處啊……”
眼見着這兩人一副相談甚歡,相見恨晚的架勢,我瞬間頭皮一陣犯麻,真想再找個地方遁了。心中碎碎默唸,祈禱他們的對話趕快結束,莫要再繼續深入。
若是他們知道了對方的身份,天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情況!
正在我遁地無門之時,那剛剛的中年人已經尾隨了另一個衣着華麗的男子來到了子桓面前。只見那男子與剛剛那中年人年紀上下相當,但是氣質卻完全不同,長鬚美髯,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尊貴。想必一定是那銅鞮侯了。
銅鞮侯見到子桓先是一喜,想必是認出了子桓的身份。然而待聽到子桓信誓旦旦的那一席話,笑容立刻就垮了下來。然而曹家長公子他又怎能開罪得起?於是那白玉簪就被做了順水人情贈與了我。
其間那銅鞮侯仍是心有不甘,幾次婉言建議子桓收下他的愛女作妾室也好,可惜子桓每次都是顧左右而言他,他也只好就此作罷。
當袁熙聽到銅鞮侯說出子桓身份的時候,身體不由得一僵,雙手暗自緊握,骨節微微泛白,眼光也瞬時冷了下來。我心中暗暗叫苦,不由得替他擔心起來。
自從我知道袁熙與皎月的故事之後,雖然依舊對他印象不佳,但是卻也說不上厭惡。袁熙此次犯險來到這裡,雖不知是爲何故。但凡他還有半分理智,也該明白此時若是暴露了身份對他有多麼不利。
我正胡思亂想着,子桓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將那白玉簪親手插到了我的發間。隨即對我淡淡一笑,眼中柔和的似三月春風。引得周圍圍觀的人一陣豔羨。
我渾身驚出一身冷汗,擡眼向袁熙的方向望過去,卻見那裡早已沒了人影,這才暗自鬆了一口氣。卻不期然對上一道冰冷的視線。
我逆着光向小樓之上望去,見樓上有一倩影,一雙妙目似乎隔着簾子正在打量着我。然而一晃之間,卻又消失了蹤影。
“難道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甄夫人?!”人羣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彷彿一石激起千層浪,其他圍觀的人也一下子炸開了鍋,紛紛議論起來。
“瞧甄夫人的樣子像是已有身孕了啊!”
“冀州第一美女果然名不虛傳,即使身懷六甲,依舊美豔動人!難怪讓子桓公子如此傾心。”
“甄夫人來到曹家才幾個月,不知道甄夫人懷的孩子是袁家的血脈還是曹家的啊?”
一個毛毛躁躁的小子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人羣瞬間安靜下來。他的家人見狀連忙捂住他的口,那毛小子也發現自己失了言,縮頭縮腦地瞟了我們一眼,便悄悄溜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