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我不過是二八年華的嬌羞少女,天子封我爲美人,後封婕妤, 天子常常誇讚我文采堪當帝師, 天子還說過, 將來我們有了孩子, 讓我親自教導, 還說,這後宮以後所有的孩子,他都放任我去教導。
天子長身玉立, 微風吹着他的衣襟,龍袍飛揚, 如雲朵滾滾。天子器宇軒昂, 昂頭挺胸, 他牽着我俯瞰江山,他說我乃大漢第一賢妃, 他說等我生下孩兒,他賜我一個賢字爲號。
那年,我凝望着天子,就像雲朵圍着灼陽,心中笑開了花, 他竟是那樣的信任我, 只是我福薄, 腹中孩兒不足三月便胎中不足, 歿了, 我雖傷心,卻也知道, 這個孩子與我無緣。
天子是個情種,她比以往大漢任何一個皇帝都重情愛。
情種是不受年齡、尊卑限制的,哪怕多年以後,他已經一大把年紀了,額頭有了細小的皺紋,他的鬢角亦有了白髮,他向歷朝歷代帝王般,開始尋求長生不老術數,可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地之道,我規勸多次,無功而返。
天子仍然對女人具有無與倫比的吸引力,也是,世間許多女子都願攀附天子,以獲得無限榮耀,哪管他是否年老還是壯年。
也許,亦或是,他根本喜好那些嬌豔的女子,他離不開那些嬌豔如花的美人相伴。
我收拾手中的歷朝文人標註的竹卷,聽宮婢說,天子和陽阿公主府一個奴一見傾心,兩情相悅,長安城都傳遍了,那奴是嫦娥仙子轉世,特來與天子相會.....
那宮婢說的繪聲繪色,說了好多版本,每個版本都說的好似她看見一般。
聽聞那趙氏女子入宮即封爲婕妤。
聽聞人們喜好喚她嫦娥仙子-趙飛燕。
我心中一笑,懂得詩詞歌賦有何用,懂得做個賢人又如何,竟還是比不過那嬌豔如花兒的女子 ,那女子身輕如燕,貌美如花,君王與她夜夜笙歌,竟好幾日不早朝,如此以往,江山危矣,社稷危矣,國祚危矣........
文武百官規勸尚且無用,我規勸又有何用,不過礙人眼罷,後來我便不在自討苦吃,自請上折,去長樂宮陪伴侍奉太后,此生不出長樂宮,天子允了。
從此長樂宮一隅,除了每日去給太后請安,我便與丹青、詩書爲伍,日夜相伴,再不問男女之事,再不關心江山、社稷之事。
那與我何干!
古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聽太后殿裡的宮婢說,帝王左擁右抱,又將那趙飛燕一母同胞的妹妹接進了未央宮,君王更是寵愛趙氏姐妹,將宮中諸人拋之腦後。
後來,許皇后被廢,趙飛燕爲新後,那飛燕之妹封爲昭儀娘娘,
未央宮,自我大漢建立伊始,就是是一個弱肉強食的地方,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要麼你吃別人,要麼你被別人吃,你想不被別人吃,就必須把自己變得強大起來,我自問沒有太多的心思,也不願將那玲瓏七巧心用在後宮爭寵中,古往今來,多少名家書卷我還爲曾讀記,多少文武臣子的軼事我還爲編撰成冊,我哪裡能將這份心思用在無用之處。
再說,大漢忘恩負義、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皇帝還少嗎?
高祖建立大漢朝,一直寵愛戚夫人,他又對得起陪他多年又在敵軍幽禁的髮妻呂雉嗎,那嫡後呂雉隱忍多年,高祖薨後,嫡後呂雉終將那戚夫人製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兒。
再說武帝的金屋藏嬌,他對得起當年那個笑面如花真心待他的陳皇后嗎?金屋藏嬌,羨煞天下人的夢,武帝終究是辜負了。
......
如今,我自問保住了一條小命,安靜的在長樂宮一隅,從此,雲起雲涌,雲捲雲舒,我一人,逍遙自在。
我在宮中的命運便是被這命運的洪流卷的不知所終,到了我從未想到離開長樂宮一步。
在這如此冷清的地方,說是不會去想,可是,天子與我,我們之間好多發生的、遺忘的,歡喜的、悲傷的事情,不知怎麼的都會浮上心間反覆的,一遍遍的想,咀嚼的心都疼了爲止。
那日,喪鐘齊鳴......我心中一悸....
當年,我看着天子納了一個又一個佳人,我賭氣幾次不見他,現在想起來,我那時真是沒心沒肺,少女不識愁滋味,還來不及明白情愛,一段年少的□□就遠遠飄逝了。
大約欠下的情債都要償還,我原以爲,我在長樂宮侍奉太后,心中偶有思念,也會想,帝王他定會馳騁在花粉從中,也早晚會有膝下小兒蹣跚學步,我也會成爲他心中曾經的一粒陳安,我不過是大漢歷史中的一個普通妃嬪而已。
喪鐘敲了九下,沉重的哀鳴迴響在未央宮上空,心中十分壓抑,天子薨了.....
天子膝下無子,聽聞是那旁支一少年登基爲帝,只是是誰與否,與我何干。
我在想,這些年,那個已經離開這紅塵的人,我唯一肌膚相親的男子,天子.....他在萬花叢中嬉戲之時,可曾想起過我一次?
哪怕想起我們對弈的一句詩詞,亦或念及我們曾經的恩情,亦或是我的樣貌?
當年,我走進這未央宮的時候才二八年華,蹉跎了半生,心底總是盼着有一天他會念及我,將我帶到他的身邊,可是,天子他竟然走在了我的前頭....
那九龍棺槨前,滿滿是披麻戴孝的人,宮婢、內侍、文武百官,皆哀泣不止,只是哀泣聲中有真有假,我不予分辨。
只是,我知道我與天子,此生緣盡於此,我心中哀痛不已。
再見,竟然是陰陽相隔,再見,竟然在也不能說上半句話。
願來生再不入宮,願來生不見,願永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