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至玄北門時, 君免白和楚季便見一道竹青色身姿筆直的站於那處,周身有白霧繚繞,遺世獨立的仙人之姿躍於眼前。
處理好銀淼之事, 楚季便趕到天界了, 他離開之時帶着十足的決心, 若非沉仞對倉夷動手, 逼得他無路可走, 他是絕對不會再踏足此地。
楚季終於有些明白白玄帝君的無奈,那是一種破釜沉舟,走到盡頭之時不得采取的下策。
橫豎是賭, 七魄歸元的贏面要更大一些,想要爲倉夷報仇雪恨的楚季自然不得不取七魄歸元的無奈之舉。
君免白和楚季在玄北門落下, 蔣遇雁纔將目光落在楚季臉上, 音色清淺, “帝君已恭候多時。”
楚季抿了抿脣,攏眉, “你便沒有什麼其他想問的?”
他說的自然是銀淼之事,難不成蔣遇雁便一點也不掛念?
蔣遇雁眸子微乎其微的閃了閃,卻沒有回答楚季的問題,“兩位隨我進去吧。”
楚季略顯涼意的看着他,“見到銀淼時他對我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詢問你的去處, 你縱然是爲了避嫌, 也不必這般無情。”
蔣遇雁面色微微變了變, 瞬間又恢復平靜無波。
君免白若有所思, “銀淼一切都好。”
楚季輕輕哼一聲, 不再提起這件事,他今日便是存心給蔣遇雁找不痛快, 既然目的達到了,也再不做糾結。
三人一路暢通無阻的入了玄北門,蔣遇雁沉默不語,倒是君免白和楚季偶爾說上兩句話。
楚季因爲蔣遇雁的冷情一直有意無意的把話題往銀淼的傷上引,其實不過一些皮外傷,但他偏生誇大其詞,看着蔣遇雁幾欲想要開口又生生憋回去的神態覺得莫名舒暢。
有些東西,即使是極力掩飾,但難以不露出蛛絲馬跡。
君免白察覺楚季的意圖,也不攔着,只是當楚季說得實在過分之時才無奈笑着搖了搖頭,他的道長本來就是性情中人,又怎好扼殺他的天性呢。
到了白玄殿,倒是一個仙君上神都沒有,看來白玄並未將楚季七魄歸元之事昭告天界。
楚季想起上次滿殿的仙君上神打量的目光便渾身不自在,反落得個輕鬆。
蔣遇雁爲二人引見,不多時君免白和楚季便進了殿。
白玄端坐在高位上,神色肅穆的望着他們。
君免白和楚季作揖算是見過。
白玄寬厚的臉上帶了些疲倦,“沉仞已經動手,不止倉夷,人界以南的魔物也有所行動,不到三天,淪陷了一大半。”
這些皆是君免白和楚季未可得知的,倉夷不過是沉仞捲土重來的起點,假以時日,四方魔物竄動,若不加以阻止,七百年前的動亂又將上演。
楚季面色沉寂下來,正色道,“帝君,我想問何時可以七魄歸元?”
他一刻都等不下去,拋開時日越多淪陷之地越多來說,倉夷的慘狀依舊曆歷在目,若非他深知自己不是沉仞的對手,若非沒有君免白做依靠,以他以往的性格,哪怕是拼了命也會第一時間找沉仞尋仇。
可楚季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稚嫩少年,衝動行事只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如今七魄歸元的機會便擺在自己面前,他不可能不抓住。
短短時日,楚季的心境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白玄望着他堅毅的眼,似乎想起了什麼,但最終只是道,“其餘六魄已喚醒,需得潛心閉關三日方可行七魄歸元之禮。”
這三日,不得進食不得入寐,連續不間斷誦讀靜心經,三日過後,由白玄將其餘六魄融入楚季的體內。
楚季正想應好,卻是君免白問,“敢問帝君七魄歸元的弊處。”
不同於楚季一心尋仇,君免白擔憂的只是七魄歸元可能對楚季造成怎樣的傷害。
白玄沉吟不言。
蔣遇雁看向君免白,音色染上些許不忍,“若七魄歸元途中楚季無法承受,楚季當被反噬而走火入魔神志不清。”
君免白麪色頓時一沉,他們竟拿楚季來做賭注?
他還未開口,楚季朗朗音色不輕不重在殿中響起,“一切成果由我自己承擔。”
君免白的眸子劇烈收縮了下,而楚季轉過臉和他對視着,微微一笑道,“你也會支持我的,對麼?”
君免白啞口無言,楚季明明知道自己對他說不出一個不字,可這一次不同,楚季要拿自己做一場不知道結果的賭注,他怎麼能放任?
但楚季的眼神分明在告訴他,無論是誰都無法阻止他的決定,君免白便再怎麼擔憂不甘也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楚季毫不在意蔣遇雁和白玄在場,伸手拉了拉君免白的袖口,像是撒嬌更像是請求,他是這樣信任着君免白,希望君免白也能明白他所有的想法。
哪怕這一次前方是刀山火海,爲了倉夷他也會義無反顧。
所以君免白輕輕點了頭,一聲是散在白玄殿中,只要是楚季想的,他都會應承。
楚季便笑,笑得幾分暢快幾分恣意——他慶幸這一生有一個懂他的君免白在他身邊,以他的喜爲喜,以他的憂爲憂。
即使不知前路,也願意風雨兼程的和他一同走下去。
楚季頓覺,此生無憾了。
人界以南一片荒蕪,所過之處被黑霧環繞,樹木枯敗,街面空無一人,七百年前的生靈塗炭,又在一夜之間重來。
沉仞站于山巔望人界蒼茫,似乎看見了當年的風光,他於雲峰之頂笑看三界惶惶不安,所有的抱負在時隔七百年之後又一點點匯聚於心間,他生來便該是於最頂端,無論何時何地,都是讓人膽戰心驚的存在。
可是這一次唯一不同的是,再也不會有個與他旗鼓相當的對手,他也再不會手下留情。
他失去的,不擇手段也要奪回來。
無雲化作黑霧在身後出現,稟告君免白和楚季離開鬼界之事,他嘴角便露出一個殘忍的淺笑來,“通知君聞,可以動手了。”
那條喪家犬,鬥不過君免白,但如今還有些許利用的價值。
無雲稱是,頃刻便消失。
而沉仞目光如霜,望着天下飛雪,嘴角的笑容慢慢褪去——他要姜瑜秀知曉,與他作對,永遠都不會有好下場。
銀淼和小九正在屋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話,鬼界忽然大亂,銀淼率先反應過來,面色嚯的一下慘白,這樣的場景,他在不久前方纔經歷過。
而上一次,便是倉夷滅門。
小九不明所以的站起來,被銀淼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看着銀淼毫無血色的臉,擔憂的問,“你怎麼了?”
銀淼嘴脣抖着,“別出去。”
“可是......”小九抻着脖子不住往外看。
銀淼整雙眼便的發紅,忽然大吼起來,“別去。”
出去會死的..... 會像倉夷一百來號人都死去。
小九安撫他,“好,我不去。”
但眼睛卻不由自主的望外看。
銀淼慢慢鬆開小九的手,望着小九不諳世事的臉,心下變得抽疼起來,當日他已經做了逃兵,如今情景再現,他怎能繼續躲起來?
小九不同,小九沒有法力傍身,出去必死無疑。
銀淼刷的一下站起來,眼神雖依舊帶了些怯意,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你留在這裡,哪兒都不準去。”
說着擡步往外走,小九急急忙忙拉住他,“你去哪兒?”
銀淼用力的握了握他的手,笑得有些淒涼,“上神一定不會喜歡這樣懦弱的我,我不想再躲在別人身後,也不想再做逃兵了。”
小九咬了咬脣,雖然還是擔憂但慢慢的點了點頭,“好,那我在這裡等你回來,你告訴主子,我躲得好好的,讓他不要擔心我。”
銀淼望着小九澄澈的眼,忽然便明白爲什麼外界傳聞十惡不赦的姜瑜秀會將他留在身邊,這樣一雙安撫人心的眼睛,不知道撫平過多少傷痕。
外邊聲音愈發大作,銀淼重重點頭,“我一定把你的話帶給姜瑜秀。”
說着便衝出屋外,順手將門給關上了,外頭來來往往都是陰兵,亂做一團,銀淼忍住驚懼往外跑,揪住一個陰兵問,“你家鬼王呢?”
“主子在人界和鬼界的交界口。”
得知姜瑜秀的地點,銀淼便不管不顧跟着一衆陰兵往外跑。
到處都是慌亂的腳步聲,越往外,天邊的色澤由紅轉黑,一團團烏雲將鬼界包裹起來,正如那日的倉夷一般。
耳邊驟然響起在後山之時從倉夷傳來的淒厲叫聲,銀淼捏住拳,深提一口氣,再怎麼害怕,也不會阻擋自己往外衝的腳步。
到了交界口,遠遠便見兩界對峙,陰兵周身陰氣繚繞,魔物化作團團黑霧張牙舞爪似要將天地吞噬。
姜瑜秀的一襲紅衣混在烏壓壓一片中尤其顯眼,妖冶至極,可是銀淼的目光卻被魔界前方的身影吸引而去,他腳步頓時停住,不敢置信的看着帶領魔物的將領,那張面容他再熟悉不過——竟然是君聞。
果真是徹底墮落了,銀淼恨恨咬牙,額間一點紅因怒意而變得極其豔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