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十日期限只剩下四日, 君免白和楚季不敢耽擱,沒有在鬼界多待,次日便決定前往妖界去見君聞。
臨行前, 楚季曾找過蔣遇雁, 鬼界陰森, 兩道身影站於火光下被拉的極長。
楚季看着蔣遇雁清雅的側臉, 語氣淡淡, “真不和我們一同前往?”
蔣遇雁看不出情緒,但楚季卻覺得他似乎在壓抑着些什麼。
“不了,帝君還在等我回去覆命。”
“那小銀蛇見不到你估計會很難過。”
蔣遇雁不說話了, 眼神望着前方。
所有人去了,都比不上蔣遇雁一個, 可蔣遇雁卻沒有要去救他的心思。
又或者說, 不得不壓下這種心思。
許久, 楚季笑了聲,定定看着蔣遇雁, “神妖不兩立,不過是你給自己找的藉口,你怕步上你師父的後塵?”
蔣遇雁神色鬆動了下,不置可否。
楚季知曉自己猜對了,到底忍不住問, “蒼生在你心中便那麼重要?”
這一回蔣遇雁沉默半晌, 回是。
自他拜在秦宇門下, 便是爲蒼生而活的, 他是小仙的時候, 跟着秦宇安穩三界,他是上神的時候, 也從未忘記自己的使命。
他是上神,而銀淼是妖,神妖註定是不兩立的,當年的沉仞和秦宇便是最好的證明。
楚季收了笑,眼神晦暗,他不明白什麼大義,也沒有犧牲自我爲蒼生的精神,可是他卻無法反駁蔣遇雁的想法。
有些人生來便是爲了使命而活的。
只是可惜了銀淼,若見不到蔣遇雁,定會傷神。
“楚季,”蔣遇雁忽然喚了一聲,用一種楚季從未見過的清明眼神看着楚季,“現在我才真真正正知曉,你雖是我師父一魄,但卻我師父大相徑庭。”
楚季活得比秦宇要灑脫瀟灑,他想要的會盡力去爭,不要的就是硬塞給他他也不會要半分。
這樣的恣意,其實讓蔣遇雁十足羨慕。
“是嗎?”楚季勾了脣,他從來都不是秦宇。
他想無需再勸蔣遇雁,他再勸,蔣遇雁也會是一樣的選擇。
楚季揚手,“走了。”
走出幾步卻忽然聽見身後的蔣遇雁問他,“你便真的絲毫不在乎蒼生?”
楚季的腳步頓住,他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在倉夷的時候,清虛教導他們修道之人當以蒼生爲重,他向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到鄔都的時候,所作所爲也只是隨心而行。
楚季不知道蒼生是什麼,只明白心之所向。
蔣遇雁等了半晌,見得前方的身影慢慢回過頭來,臉上掛着他這一生都不可能擁有的恣意笑容,說着近乎任性的話語,“君免白就是我的蒼生。”
蔣遇雁愣住,待他回神之時那抹白藍身影已經不見,他眼前浮現銀淼明媚的笑臉,心口驟然一緊,半晌,才緩緩閉上眼,將自己囚禁在條條框框之中,不敢邁開一步。
沉仞已經對人界出手,三界變動,妖界亦無法安寧。
君免白攜白玉令回妖界之後,當年追隨老妖尊的妖怪一大半都倒戈相向,君聞的位置岌岌可危,儼然被逼急了。
當年君聞做得出對君免白下蠱毒之事,今日用銀淼來威脅君免白這種手段也用得得心應手。
君免白趕到妖界之時,君聞早恭候多時。
他知曉君免白是重情之人,幾百年前便知曉了,是以纔會利用銀淼挾持君免白交出白玉令。
只是他沒想到,對待是弟弟的自己,君免白這樣重情,對待一個小妖,君免白亦是這樣重情,在見到君免白出現的身影之時,一股濃烈的怒火和失望從心頭燒出來,令他近乎癲狂。
在君免白眼中,自己和銀淼其實並沒有什麼相同,君聞甚至想過若君免白不來他是不是會好受一些,可他的三哥早就不是隻會對他一人溫柔的三哥了。
君免白冷眼看着站於高樓上的君聞,眼中佈滿血絲,神情陰毒,哪裡還有當年半點追在自己身後喊三哥的影子。
兄弟在妖界的地旁從暗鬥變成明爭,實則不是一件光彩之事,但事已至此,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
“三哥,你既然到此,便做好抉擇。”君聞站於高處,居高臨下的望着君免白和楚季,語氣陰涼,“是要白玉令,還是這隻小妖的命?”
說着,從城樓裡壓出一個鵝黃身影來,在這蕭瑟的天中,明媚得晃眼。
君免白凝眉,望着不遠處的銀淼,銀淼奄奄一息的被擒住,見到他,目光先是一亮,沒有找到自己想要見到的身影,又瞬間暗下去。
君免白神情淡淡,待君聞從高樓躍身而下,兄弟對峙,他目光仿若陌生人望着君聞,語氣像是失望,“當年妖界雖淪陷的,但父親寧死不屈,帶着妖界衆妖抵抗魔界,如今你坐在同樣的位子,卻將妖界拱手相讓,你怎的對得起父親?”
君聞不爲所動,“那又如何,父親迂腐,如今我投靠魔界,待沉仞征服三界,妖界便爲大,我沒錯。”
“你到如今還覺得自己沒錯,”君免白靜靜看着君聞,語氣像是兒時責怪君聞那般,“阿聞,收手吧。”
兩百年未曾聽過的稱呼和語氣讓君聞神情驟然一怔,他眼神閃爍的看着不遠處的君免白,半晌,喉嚨攢動,“我憑什麼收手,這個位子是我的,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又近乎執拗的重複,“我沒錯。”
君免白輕嘆,“阿聞,當年你跟在我身後喊我一聲三哥之時,我沒想到我們兄弟會走至今日這一步。”
他見到君聞的目光加深,心口也任由回憶打開將他侵襲。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回到當時的時光,只可惜,你我兄弟再回不去了。”
君聞怔怔的喊,“三哥......”眼裡淚光乍現,搖頭,“只要你把白玉令交給我,我們還能回去的。”
回去嗎?君免白淡淡一笑,“我把白玉令給你,但你要放了銀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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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聞依舊警惕,“三哥先將白玉令給我。”
君免白望着君聞的眼,似要將他看穿,然後動作乾脆的將腰間的白玉令解下來拿在手中。
白玉令發出通透潤澤的光,君免白微微笑了笑,帶了些許溫柔,“你過來拿。”
君聞幾乎就要以爲過往的三哥回來了,他一步步走近君免白,走近君免白的笑容,就像幾百年前一樣,他的三哥總是會用這樣溫柔的笑意包容他所有的過錯。
君免白眸色閃過一絲不忍,但在君聞靠近之時,還是瞬間轉變了身姿,頃刻便將君聞的脖子擒拿在手中,捏緊了站在君聞的身後。
君聞近乎淒厲的喊了一聲,“三哥。”
君免白抓着他的手爲鬆,而此時,城樓忽然出現一道白藍身影,劍光凜冽直從天上而來,楚季手執斬雲劍,神色肅穆,三兩下便站定在擒住銀淼的妖物面前,在妖物還爲來得及反應過這忽然的轉變時,斬雲劍的劍光已經落在他們面前,兩個妖物應聲而倒,銀淼的身體軟綿綿的倒下了,被楚季接在懷着。
楚季五官深深斂着,揚聲對君免白道,“昏過去了。”
君聞什麼都明白過來,顫抖的問身後的君免白,“三哥,你騙我?”
這一聲三哥淒涼至極,君免白用力閉了下眼,說,“君聞,你實在不應該動我身邊的人。”
君聞全身發着抖,眼神充滿殺氣,語調也變得可怖,“你怎麼就篤定我會過來?”
君免白沉默半晌,語氣複雜至極,“我知曉你對我的心思。”
君聞恨他,亦愛慕他,這種矛盾的情感,君免白很久以前便知曉了——所以即使下毒,君聞也捨不得要他的命,所以他在人界兩百年,才得以安生。
但是今日他卻利用了君聞對自己扭曲的情意,君免白疲憊至極。
君聞渾身一震,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早預知這樣的答案,“所以你便捨得騙我,我剛纔是真的以爲你要回來了。”他染上點哭腔,“三哥,你是不是以爲我冷血無情,可是我不想這樣的,我不想的。”
君免白聞言手上一鬆,君聞眼神刷的一下晦暗,快速的掙脫君免白的禁錮,轉身看着君免白淒厲的笑,“三哥,你還是這麼重情。”
這話說得近乎絕望,君免白只見君聞猛然向不遠處的楚季衝去,剎那心口一緊,隨即身形晃動緊追而上。
楚季正在查看銀淼身上的傷口,忽覺一陣巨大的妖氣衝自己襲來,下意識抓緊了手中的斬雲劍,擡眼便見君聞帶着渾身的殺氣迅速向自己衝來。
他瞬間做出反應,將銀淼護在懷裡,然後用斬雲劍擋去一部分妖氣,但妖氣之濃烈還是讓他往後退了兩步,胸腔也被擠壓得隱隱生疼。
君聞帶着沖天的怒氣和妒意而來,君免白既然這樣重情,那他便要摧毀到他最在乎的。
橫豎君免白再也不可能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他又何必一再手軟。
君聞揚手,妖氣堪堪襲向楚季之時,背後忽然一陣劇痛,他雙瞳劇烈收縮,揚起的手無力的癱軟,整個人往地上跌去,狠狠撞在了地面上。
而血污之中,他心心念唸的三哥卻滿臉焦急的奔向毫髮無損的楚季,神情之關切是他從未見過的。
君聞疼得流下淚來,用盡全力卻無法動彈,只得費盡的顫抖的手指伸向君免白的方向,斷斷續續的,就像幾百年前他受了傷對君免白道,“三哥,我好疼......你看看我。”
而他明白,君免白眼裡再也不可能有太多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