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林默久之前說的一樣,這一路上,她什麼東西也看不清,只是單純地睜大那一雙紅瞳。身體虛弱得需要別人帶着才能活動——讓人想象不出,這個姑娘在不久前還活蹦亂跳地作出各種各樣準確的指揮。
蹬蹬蹬的腳步聲不斷,沉默着前進。即使沒有林默久的提醒,“菲安”強大的感官也爲幾個孩子避開了不少危險,就算正面碰上特種兵,也被“菲安”秒殺掉了。
“是不是覺得太無聊了。”林默久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突兀地開了口。腳步聲沒停,可是林默久還是察覺到,幾道視線落到了她身上。“我知道你們心中有很多疑問。現在,繼續前進,閉緊嘴巴。我把我所經歷的一切告訴你們。”
把時間倒回到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三的晚上,11點32分59秒。
六年三班的一羣學生抱着“這是畢業前最後一個感恩周”的想法,接連幾天晚上都在教室裡進行聚會。林默久在班級裡屬於一個很安靜的人,一直靜靜地站在角落裡旁觀,擔任一下“哨兵”的工作——畢竟這樣的聚會並沒有得到老師們的許可,爲了畢業後報告冊上沒有一個象徵着恥辱的評語,需要設置一個“哨兵”站崗放哨。這樣發現有老師來了的話,就可以迅速藏起來,就算藏不起來,也可以收拾一下裝作是在學習。
“阿林!”蕭筠將一罐飲料放到林默久手中,有些傻傻地撓撓頭,眼睛出奇地亮,“你去玩吧,放哨就交給我了。”
林默久有些發證,她看着蕭筠把她推開,站在她之前所站的位置,專注地透着窗簾間的縫隙看向外面。
忽然,林默久眯了眯眼,一把扣住蕭筠的手腕。
“阿林,怎麼了?”
“……”林默久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她剛剛……看見蕭筠的身形變得虛幻。如果不抓住她,林默久真的怕,這個姑娘就這樣,從自己眼前消失。
蕭筠咬了咬下脣,伸出手抱住林默久,把頭埋在林默久的頸項間:“阿林……畢業以後請你去一趟廣東……我的父母在幾年前去了廣東沒回來……去幫我找他們……”“我拒絕。”林默久抽出一隻手,推了推眼鏡,“那是你的父母,應該由你去尋找。”
林默久清楚地感覺到,她說出這一句話以後,蕭筠的身體抖了一下。
“……不。”蕭筠垂下眼簾,低低地呢喃着,“還有四個小時……我的生命還剩下四個小時……四個小時以後——阿林,六年三班,將不會再存在‘蕭筠’這一個來自中國的學生——還有呀,阿林。你知道嗎?我一直在奢求着,能夠見到我的父母……可是呀,我找不到他們了,我把他們弄丟了……”蕭筠小小聲地抽泣着,淚水打溼了林默久的校服,“我從來沒跟你們提起過他們,因爲啊……在四年前,2002年,他們去了廣東,當時爆發非典……我的父母……都葬身在廣東了……”
爲什麼跟我說這些?林默久原本想問蕭筠這個問題,話到口邊卻又咽下了。
她改口問:“阿筠,發生了什麼事?你在……懼怕着什麼?”醞釀了好久,林默久從決定用“懼怕”這個詞兒。
今天一天,跟以前沒什麼差別呀。
唯一的不同,就是阿蘭星落市博物館來了一批新的文物,今天上午學校組織六年級去參觀。好像,蕭筠就是去博物館回來後從變得這麼奇怪的。
“在博物館裡,你經歷了什麼?在你掉隊以後。”
林默久快速回憶今天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唯一覺得可疑的就是,在參觀過程中,蕭筠掉隊了,導致全班同學去尋找。不過當時掉隊的,不止蕭筠,還有六年一班的娜爾斯。
經歷了什麼?黑漆漆的環境,冷冰冰的展廳,不知道會不會忽然蹦起的各種動作的木乃伊,繪着絢麗花紋的靈魂罐子……以及,那一隻美麗至極的古埃及長壽貓。
貓……
蕭筠的瞳孔擴大了幾分。
“是剛纔那隻貓嗎?”瑪麗不禮貌地打斷林默久,側過臉看了看身後,確定沒有那隻暗金色的貓。
身後的路已經被黑暗吞噬,顯得無比空曠寂靜。無限延長一般的通道,讓人不得不懷疑,有沒有一頭黑色的巨獸蟄伏在黑暗深處,伺機待動。
“……是。”林默久的聲音多少帶着點咬牙切齒的感覺,除了瑪麗打斷她的話這個原因,也有提到那隻貓的原因。不知道做了多少個深呼吸她纔回復剛剛的平靜語調,調整好心態訴說。
沒有得到蕭筠的回答,林默久沒說什麼。就是靜靜地看着蕭筠被恐懼籠罩着,死死咬着下脣不發出尖叫。
……這孩子,在恐懼。半晌,林默久有些不悅地眯起了眼,張了張口卻只是吐出已經無關聯的話:“不想說可以不說。我唯一的朋、友。”
她咬準了“朋友”這個詞兒。蕭筠聞言鬆開手,有些無措地抹了抹臉,不安地低着頭,眼角餘光時不時偷瞄林默久。林默久微微擡起下巴,眸中帶着勢在必得的光——她有把握,蕭筠會開口,把原因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畢竟啊,林默久是蕭筠唯一的朋友。
然後……林默久的校服報廢了。一位同學在打鬧中不小心拍飛一瓶礦泉水。而關鍵詞是,礦泉水是開了瓶蓋的。那瓶礦泉水“啪”一聲撞上了林默久。整個教室寂靜了,所有的眼睛集中在林默久……的校服上。
林默久那身整潔的紅藍制服正淌着水。
眨了眨眼,林默久抹去臉上和眼鏡上的水珠,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中拉開門離開教室。
教室門隔絕了兩個世界。門裡溫暖,門外冷清。阿蘭星落島沒有冬天是真的,可是現在是午夜,多多少少有颳風。這樣的天氣穿着打溼的衣服,第二天一定會感冒。
大搖大擺地走在走廊上,林默久也不擔心會被監控攝像頭拍到。六年級這一邊的監控攝像頭不多,因爲大部分學生很安分。那分佈得零零散散的十個監控攝像頭……好死不死被爲數不多頑皮搗蛋的六年級生破壞了。現在也就是放個擺設在走廊上,實際什麼也拍不到。
至於值班檢查的老師……林默久可以說她的同學們爲了好好舉辦感恩節派對特意觀察老師的值班安排嗎?這個時間段,六年級教學區無人。
這樣想着,林默久呵了一口氣,扯了扯脖子上的圍巾,還是先回宿舍換身衣服吧,
林默久討厭貓,在她被一隻莫名其妙、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竄出來、身上掛着腐化帶藥味的繃帶的貓一爪子抓傷手背的時候產生了這一種厭惡。
那隻貓落定在林默久身前,綠幽幽的眸子在黑暗中顯得猙獰。
林默久的右手微微抽動着,手背上是一道抓痕,可以看到皮下白森森的手骨。
在可以認真思考這是什麼情況之前,無數不相關的信息猛地撞入林默久的大腦。
北歐女神Gevjon,通曉過去和未來……機關書……爲持有者演繹過去與未來所會發生的一切……
——Gevjon!
“格……格歐菲茵!Vasairy Ethremourla,夢想不死,希望不滅!”嘴脣無意識地一張一合,將腦海裡歸納出的信息道出。“Vasairy Ethremourla,夢想不死,希望不滅。格歐菲茵之預言,告訴我你出現的原因。”
張了張口,貓低笑。
——喵呵呵,還真是狼狽啊。
林默久篤定地看着貓,一本書的形狀在她身前浮現:“你說話了。”
貓擡起前肢,優雅地舔了舔。
初次見面,預備生。
我的名字,叫作“梅利伊布拉”。
你可以隨着已經沉睡在地底下的先輩們,喊我“梅利”,亦或者“貓校長”。
錯覺嗎?林默久看着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腦袋一陣陣發暈。繪着華麗花紋的書落到自己手中,卻“啪嗒”一聲掉到地上,翻開了。空白紙張上出現色彩濃厚的圖畫——然後,圖畫上的人動了起來。
暈倒之前,林默久感覺到,一隻毛茸茸的爪子覆到了自己的額頭上。哀鳴一般的語調刺激着林默久的大腦:
來自東方的小蠢貨,“格歐菲茵之預言”已經有兩千年沒有選擇了。
究竟是什麼,讓它這麼高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