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湄回了府, 見十二阿哥已經回府,正等着和自己一起用晚膳。雅湄便換了便服,上桌和十二阿哥一塊兒吃飯。十二阿哥自從儀封回來, 和雅湄用膳再沒叫過侍妾一起過來。雅湄自然也不想自己主動提出, 因此近來他二人都是單獨吃着飯。
丫鬟們很快就將飯菜上齊, 雅湄剛打算夾自己面前擺着的烤豬手, 忽的想起託合齊的事, 便放下筷子告訴十二阿哥:“今兒舅舅府裡的人來報,說舅舅執行任務時負了傷,我便去託府看望舅舅了。”
聽聞舅舅受傷, 十二阿哥臉上掩不住關切:“你今兒出門,我還道是去哪串門了, 不想原是舅舅受傷了。舅舅可還好?”
“舅舅被人砍傷了手, 不過舅母說舅舅高燒已退, 已無大礙。”雅湄想了想,補充道, “我到裡屋見舅舅時,也覺得舅舅精神得很,應是不久便能痊癒了。”
聽雅湄這麼說,十二阿哥收起了臉上的擔憂,點了點頭:“三日後休息, 我們再帶上補品一塊兒去舅舅府上看看舅舅罷。”清廷施行做六休一, 也就是工作六天, 再放一天假。那一天時間緊迫, 官員們都會乘隙好好洗個澡, 休整一下,也幾乎沒什麼精力去顧些別的事。
十二阿哥一說到補品, 雅湄一下尷尬了起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跑到託合齊府上,居然還是兩手空空的。她心裡一下更爲自責,自己作爲十二阿哥的嫡福晉,居然總是這麼糊里糊塗。不知道帶上補品去看望受傷的託合齊,反倒帶上不該出現的唐雨喬了。想到唐雨喬,她更是頭大。
她想了想,便開口把唐雨喬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十二阿哥,接着說道:“唐雨喬留在阿哥府終究是個禍患,我們又不好直接把她打發回舅舅府裡。就我看來,想辦法揪出那個太子派到府裡的丫鬟,便也就妥了。”
“不必。”十二阿哥呷了口茶,“你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情,儘可能像平常那樣對待那些丫鬟和唐小姐便可。”
雅湄不免有些疑惑,只聽十二阿哥接着說:“一來,我們阿哥府一窮二白,我也沒什麼鴻鵠之志。就算那些婢女僕從全是他人派來的,他們也挖不出什麼邀功。二來,若是我們不動聲色除掉了唐小姐或是那個丫鬟,反倒有點此地無銀,惹人懷疑。此時我們做任何事,都比不過什麼都不做。”
聽到此處,雅湄贊同地點點頭。她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層呢。十二阿哥說得很對,若是唐雨喬或是太子派來的那個婢女在這裡出了任何事,都會給太子一種她們是被滅口的感覺,定會提防十二阿哥。反之,若是任其自然,倒能讓太子放鬆對十二阿哥的警惕,那麼十二阿哥和雅湄的日子便會更平靜幾分。她仔細琢磨着十二阿哥這一席話,覺得頗有道家無爲的味道在其中。但她鮮少細讀哲學經典,倒也不能參得更多了。
那日過後,雅湄便裝作依舊渾然不知唐雨喬來十二阿哥府的目的,還是如同以往對她親親熱熱。自然,她心裡對唐雨喬還是疏遠了不少。剛開始,她熱情招呼唐雨喬的時候,明顯感覺唐雨喬有些訝然。很快,唐雨喬的驚訝變爲了瞭然,也相當配合,和雅湄依舊“親密無間”。有時雅湄會想,唐雨喬其實是個好人。只是命運所迫,她不得不選擇欺騙罷了。
託合齊的手倒是好得極快,十二阿哥和雅湄去看望他的時候,託合齊告訴他們,自己過兩日便要回歸崗位了。十二阿哥見自己舅舅恢復得不錯,很是高興,和他聊了好半天才跟雅湄一起告辭離開。
日子就這樣一日日平靜地過去,八月快來臨時,十二阿哥和雅湄收到了來自十三阿哥府的請帖,邀他們四日後去十三阿哥府做客。收到請帖,雅湄不由地有些興奮。她好久沒有見到玥曦了,也不知她在十三阿哥府的日子過得如何,也不知欣嬈有沒有做些對她不利的事情。
四日後,十二阿哥和雅湄如約到了十三阿哥府。十三阿哥和玥曦帶着府裡的妾室僕從已經等在了府門口。十三阿哥比雅湄上次見他又高了一些,穿得也更華貴得體,還是那樣英姿勃勃。玥曦穿着正紅色的禮服,容光煥發,看上去比她還是女官時穩重端莊得多。欣嬈的衣衫一看便知用料極佳,繡工也是上好的。欣嬈本人還是如同往常一樣,上了厚厚的妝,但還是壓不過玥曦的氣質。十三阿哥的侍妾倒是比十二阿哥多了一倍,雅湄對十二阿哥的侍妾忽然釋然了許多。
在十三阿哥的指引下,十二阿哥和雅湄進了十三阿哥府。十三阿哥府的裝潢相較十二阿哥府,倒是氣派了不少。想起年羹堯和她說的話,雅湄心裡總有些彆扭。還說康熙不偏心,同樣都是兒子,爲什麼十三阿哥的府邸就比十二阿哥好那麼多呢。轉眼看向十二阿哥,雅湄發覺十二阿哥沒有一點難過委屈,反倒四處打量,一臉的好奇。雅湄心下有些佩服十二阿哥的心態。雖然康熙不是自己的父親,但雅湄覺得,自己若是十二阿哥,父親對自己和對弟弟的態度這麼天差地別,就算有助自己藏愚守拙,但不免還是會有些難受的。
衆人在十三阿哥府的主殿坐好——自然,十三阿哥的侍妾在這樣的場合只能侍立在一邊,能坐的只有嫡福晉玥曦和側福晉欣嬈。十二阿哥教人拿出了帶來的禮物,送給十三阿哥和玥曦。他們二人客套了一下,便收下了。
接着他們幾人便聊開了。事實上話題不過就是哪位王爺娶了繼福晉,或是哪個貝勒又攤上什麼風流韻事。他們幾人中,基本上是玥曦和欣嬈不停地在說,十二阿哥、十三阿哥還有雅湄偶爾插上一兩句。當然,十三阿哥的侍妾按照禮制根本不能開口說話。就這樣聊了一陣,就有丫鬟稟報說飯菜已經備好,請各阿哥福晉去用膳。
十三阿哥這裡的膳食是精心準備過的。雅湄特別喜歡那道紅燒蹄筋。那紅燒蹄筋是金紅色的,泛着誘人的油光,教人一看便食指大動。一口咬下去,雅湄只覺得這蹄筋很是鮮嫩,醬汁也選得極好。要不是擔心自己盯着一道菜吃有些不雅,會讓十二阿哥丟臉,雅湄堅信自己一定能包下整盤紅燒蹄筋。
用罷午膳,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一塊兒去書房了,女眷們則在主殿聊着天。單是女眷之間的話題,那就更爲無聊了。不外乎如今京裡流行什麼款式的旗服,什麼樣的妝容。雅湄倒是發覺欣嬈在這方面的確很在行,因此一開話匣子便說個沒完。雅湄心裡暗暗想着,這欣嬈在這方面倒是的確很上心。
當欣嬈無意間提起自己那件繡着菊花的新旗服時,雅湄猛然想到了敏妃。她還記得那時敏妃喜歡教八公主鈺寶將水撒點到菊花葉上,隨後輕輕擦淨。她悄悄瞪了一眼欣嬈,她害死了敏妃,自己卻活得風生水起。
雅湄實在沒忍住,便說道:“說起這菊花,我猶記得敏妃也是愛極了菊花的。我幼時曾住在翊坤宮,當時就見敏小主和八公主親自照料菊花。不知瓜爾佳側福晉是否還記得。”說罷,雅湄轉眼看着欣嬈。我真正知道了你當年的所爲,不過現在不在草原,你奈我何?雅湄不屑地想道。
欣嬈一愣,隨後回道:“自是記得的。當年妾身在宮裡只伺候過敏小主和八公主,跟在敏小主身邊的日子最長,敏妃許多習慣也都記得。”
“我還記得你對敏小主忠心耿耿,不管端茶倒水,敏小主有什麼吩咐,你都很快完成。”雅湄自己都覺得自己的笑容慢慢僵硬,“不過人嘛,難免有些疏漏,有時我也見你撒過東西。”
欣嬈的笑容也慢慢變得尷尬:“妾身一向粗心,倒教十二福晉見笑了。”
隨後整個主殿安靜了下來。大概是因話語最多的欣嬈緘口不言了罷。沉默了片刻,玥曦忽然開口:“我好久未見十二嫂,想和十二嫂去後花園逛逛,你們便各自回屋罷。”
十三阿哥府裡的那些侍妾聞言便紛紛行禮退下,主殿就只剩玥曦和雅湄兩人了。
雅湄跟着玥曦走在十三阿哥府的花園裡。十三阿哥的花園比十二阿哥府的大了不少。奇樹也很多,還有不少花開得正豔,但雅湄總覺得十三阿哥府的後院比十二阿哥府的少了幾分雅緻。雅湄與玥曦在一個小亭中的石凳上坐下。雅湄就見玥曦猶豫了一陣,開口說道:“十二嫂,有些話,妾身也知你是無心所言。但畢竟瓜爾佳氏是我們爺的側福晉,十二嫂還是不便總提起她過去做宮女的那些事兒。”
雅湄一下啞口無言。她本只是想起過世的敏妃,心有不忿才說了這些酸言酸語的,不想玥曦是誤會自己在嘲笑欣嬈的出身。她只好擺出有些歉意的樣子,說道:“敏小主過世的時候也是七月下旬,因而最近有些思念敏小主,可能言語裡欠了妥當,還望十三弟妹多多包涵。”
玥曦忙回答說自己只是隨口一提,教雅湄別放在心上。
若是隨口一提,怎麼會特意遣開欣嬈和那些侍妾,雅湄自然不信。不過她更加欣賞玥曦了。雅湄總覺得,這樣適當護住自己府裡的人,也是一家主母應盡的職責。而自己應該學習的,還有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