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夜彷彿特別黑,伸手也不見五指。
錢雲來推開窗,半靠在窗沿上,做了那麼個憋屈的夢她早就睡不着了。屋裡燒着的碳又太悶人了些,便只能推窗透透氣。
下了一整日的雪停了,倒沒感覺到多冷。錢雲來想起以前總聽人說,下雪不冷,化雪冷,原來是真的。
今夜不見星月,黑得讓人心慌,錢雲來正坐在牀邊怔怔的出神,卻聽見房門被叩動了三聲,那是守門的太監有事要稟。
睡在外間的霓裳猛然驚醒,回過頭卻看見了在窗邊靜坐的錢雲來,她慌了神。
“娘娘,您怎麼醒了?”
錢雲來對她揮揮手:“去看看怎麼回事。”
“哦。”
霓裳這纔想起門外還有人等着,只能把自己睡死過去的事情暫且先放在一邊。她披上一層披風,將外間的門打開一條縫,卻發現外面站着小賢子和好幾個太監,就連冷月也跟這。
霓裳一驚:“這是怎麼了?”
冷月看起來也是剛剛從被窩裡爬出來,臉上還帶着睡意酡紅。
“快去喚娘娘。”冷月的聲音很急。
霓裳不知道是什麼事,見這情況也不敢拖延,慌慌張張的點了點頭,便回去向錢雲來稟告。
“冷月來了?”錢雲來眼中閃過一抹光亮,她猛的站起身,“快讓她進來。”
冷月得到准許,快步走到了錢雲來身邊。
“成了?”錢雲來問。
冷月眉頭微皺,神色似喜似憂:“翊坤宮出事了。”
錢雲來一震。
皇后……哦不,如今已經廢后了。
皇帝廢后的聖旨發往坤寧宮時,皇后還不敢相信,可是劉德面無表情的將聖旨遞給了她。
“鄭氏,接旨吧。”
鄭氏?
被叫皇后太久,鄭宜人差點兒都忘了自己的名字。
她展開聖旨又看了一次。
【皇后無德善妒,陷害妃嬪,手段毒辣……特下旨廢去皇后頭銜,貶爲庶人,永囚彩鳴閣。】
鄭宜人深恨,深怨,怒火攻心!她是鄭家嫡女,出身起即是高高在上,前面十幾年過得順風順水,家世容貌品行才情,哪一樣不是在閨閣女兒中間數一數二的?
可是嫁人之後一切都變了,雖然嫁得天下最尊貴之人,卻其實只是嫁給了權利富貴。沒人問過她願不願意,要不要。
可鄭宜人還是抱有幻想,當年的皇帝還不過只是先帝膝下一個不怎麼出挑的兒子,若不是當年還是皇后的太后看中了他,鄭宜人是斷斷不會選擇這麼一個無才無貌的男人的,哪怕他是皇子呢?
未嫁之前鄭宜人就聽說了,這位禹王好色,未娶正妃,側妃美人倒是一個不少。又聽說禹王有個寵上天的程美人,疼到了心尖尖上。鄭宜人雖然不喜歡禹王,可姑母既然挑中了他爲自己的夫婿,鄭宜人又怎能不上心呢?
打聽到那位美人家世低賤,不過是禹王府中廚娘的女兒,鄭宜人就鬆了口氣。可轉眼又聽說那位姓程美人是從小和禹王一起長大情比金堅,鄭宜人的心裡又不是滋味了。
姑母卻對比嗤之以鼻,只拍着她的手告訴她,什麼美人側妃,說白了也不過是妾。都是玩意兒一般的東西,不用太放在心上。鄭宜人信了,忐忑不安的嫁進了禹王府。
一開始自然是柔情蜜意、甜蜜非常,禹王對她百依百順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彷彿也可以爲她摘下來。
鄭宜人雖不怎麼喜歡禹王,卻也知道出嫁從夫,便安心準備當個好王妃。她爲禹王打理後宅,又時不時的在姑母面前爲他說好話。只因爲她知道,如今他們是夫妻一體,自然應該共同進退。
在禹王府的前兩年,鄭宜人過得是十分舒心的。那些個側妃美人雖然多,可禹王最多也就新鮮過幾日,然後就拋諸腦後。至於當初那位大名鼎鼎的程美人,鄭宜人一開始的確有些忌憚。尤其是見了真人之後,發現此女的風姿絕色。可程美人十分聽話,對她這位王妃更是尊敬柔順。鄭宜人雖心裡不喜,也只是將她帶在身邊時時敲打。那程美人倒也乖覺,知道她這個王妃頭疼禹王府中層出不窮的鶯鶯燕燕,便十分貼心的爲她出謀劃策。鄭宜人照着她出的法子整治一番,府裡果然清靜許多。
若是日子就這麼過下去,鄭宜人也不過就是同所有大富大貴之家的正頭夫人一般悠閒度日。可是先帝一死,禹王就在太后的扶持下登基爲帝了。
在皇宮裡,除了女人一下飛增,瑣事纏身之外倒也沒什麼不同之處。太后是十分忙碌的,比皇帝更甚。
如今回憶那段日子,真是如同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無人敢逆鄭宜人的意,在後宮她便是所有人的主子。人人跪在腳下,個個朝她磕頭。
本來鄭宜人念在程美人多年以來都十分聽話的份上打算提拔她做個一宮主位。太后卻勸住了她,說長得貌美的女人心都野,不能給太多權利。於是鄭宜人便頂了皇帝給程美人封妃的旨意,只讓她封了個嬪位了事。
一切都很好,就是她遲遲無子。最開始也是懷上過的,卻不知怎麼的滑了胎。那次傷了元氣將養了好幾年,等她再懷上寧陽時,皇帝已經有三個兒子了。
再然後,就是太后勢弱,皇權勢大,皇帝和程纖突然就變了個嘴臉。往日待她雖算不上多好的皇帝基本不往坤寧宮來了,原本柔順的程美人也搖身一變成了尖牙利齒的賢妃。
鄭宜人這才發現,她一直是蠢不可言的,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隨隨便便就可以欺騙的存在。皇帝不愛她,這倒無所謂,鄭宜人又何嘗愛過這樣一個好色之人?可是她沒想到,多年夫妻情誼,竟然如此不值一提,她的付出在別人看來竟是礙眼至極。
鄭宜人只能忍氣吞聲,附小做低,多年來只顧着自己兩個兒子,半點不管那賢妃在後宮如何攪弄風雲。
可是到了今天,卻是一道聖旨就將她廢棄。
她鄭宜人從出生就是天之驕女,何曾落到過這種田地?
回想母家勢弱後,皇帝的厭煩無情和賢妃程纖的張揚跋扈,鄭宜人只覺心灰意冷,可再一想,又覺得不甘而憤怒。
廢后啊,形同休妻,甚至比休妻還狠毒。一道廢后聖旨,簡直就是在向全天下昭告,她鄭宜人被厭棄了!
鄭宜人在等,她想等姑母傳話,等太后帶來其他消息,或者一些安慰。
可是太后的人一直未來,而坤寧宮則被守得鐵桶一般,滴水不漏。
鄭宜人不吃不喝的發呆,在不甘的怨恨中一直等待。
可是她只等到了門外宮女們的竊竊私語。
“四皇子被貶了……”
“不是就藩嗎?”
“就什麼藩啊,靠近交趾那地方,民風彪悍又窮又苦又偏遠,這一去啊,便只能在那兒被磋磨致死了。”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聖旨都下了,着急得很,怕是過兩天就要啓程。太后都被氣病了,金鑾殿上昏了過去,至今未醒呢。”
“還聽說又有幾個依附於鄭家的官員被陛下下獄了?”
“好像是……唉,看來皇后娘娘以後的日子不好過了。”
“是啊,聽說彩鳴閣比沁芳閣還差呢。”
“是啊,聽說麗嬪剛進去時,天天都有妃嬪去打她的臉呢,說是教她些規矩。她宮裡那個貼身宮女知道嗎,都被打聾了。”
“啊……那皇后?”
“哎呀,說什麼呢,現在哪兒還有皇后啊……是鄭氏了。”
“也對……”
鄭宜人如遭雷擊,一瞬間她想了很多,又彷彿什麼都沒想。
枯坐一夜,她終於還是不甘心。
“來人,本宮要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