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陛下, 京城瘟疫蔓延,大戶人人自危無糧救濟,民亂已起。”
王座之上的皇帝有些驚訝:“民亂?”
“陛下, ”劉德趕緊輕聲道, “不過是些許暴民作亂, 已然被撲殺了, 民亂已止。”
“哦。”皇帝又安心的坐回了王位。
“陛下……”
“閉嘴, ”劉德輕喝,“民亂已然平息,瘟疫也有所控制, 你在此妖言惑衆誇大其詞是何居心?!”
“劉德!”堂下奏事的官員被氣得胸口起伏,正欲據理力爭, 可劉德雙眼一瞪, 他又不由得低下了頭。
劉德的勢力如日中天, 多少忠良遭其毒手,誰他媽的都不是聖人, 都有家兒老小,當慫就慫方是保命之道。
劉德得意的揚起一抹笑,正待再說些什麼,金鑾殿外卻突然奔來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
“八百里加急軍報!”
劉德皺起眉頭:“稟!”
信使擡起頭,臉上驚懼交加:“太子……”
皇帝心頭一跳:“太子?”
劉德心頭也是一跳, 莫不是太子已經擊退了流賊。不對呀, 他前線那麼多探子, 怎麼沒有一個回稟?
“太子如何, 還不快講!”
“太子抗擊流賊, 大敗而歸,身……身死……”
皇帝猛的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回稟陛下, 太子殿下他……薨了!”
皇帝又一屁股跌了回去:“薨了……”
羣臣譁然,太子派的堅定支持者聞聽此消息幾乎站不穩。
“狗賊,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此事千真萬確,”信使滿頭大汗,“三路大軍由太子居中指揮調度,一開始痛擊流賊,將李虎、張成兩股反賊殺敗四竄,又經一月,左右圍攻將其圍在澗河北谷,本該一舉殲滅流賊誰料中了賊子奸計……”
“行了閉嘴,”劉德心煩的大喊,“奏報呢,直接呈上來!”
信使呈上了奏報。
太子痛擊流賊,一路凱歌,同時在朝中的聲勢也越發壯大。六月底,太子領兵將李虎、張成圍在澗河,本待一舉擊破,誰料功敗垂成。朝廷兵多將廣,奈何個個草包,當官的吸血吃肉,不把手下的兵當人看,士兵又久不操練,順風倒可以嚇嚇人,逆風則一觸即潰。太子有三千親兵,在戰場上直接衝散了大半。剩了五百人護着他逃離了戰場,誰料竟被一股亂軍發覺……就這樣丟了小命。
皇帝的聲音有些許顫抖,不知是悲是喜:“太子……的屍首呢?”
信使冷汗直流:“太子的首級……”
劉德的嗓子尖得嚇人:“首級?!”
“是,”信使道,“太子身死,被流賊李虎割下頭顱,挑在陣前示威,李虎……李虎他出徵必讓太子頭顱開道,所遇官兵無不退避三舍,不敢……不敢……應戰。”
皇帝爆怒:“荒唐!”
百官擡頭。
“豈有此理,”皇帝在金鑾殿上走來走去,“流賊死灰復燃了?”
劉德手持着戰報呈給皇帝:“陛下,李虎再集三十萬叛軍,攻下了保定已到昌平了。”
皇帝的聲音猛的變了一個調子:“到哪兒了?!”
劉德的聲音也帶上了恐慌:“昌平!”
羣臣譁然,恐慌迅速蔓延。
信使左右看了看,一咬牙:“陛下,這是加急軍報,可也已經是半月之前的事了!”
七月底,景仁宮的人已經死了大半,錢雲來渾身長滿紅斑,臥牀不起,她身邊唯一的下人只剩下了小賢子。他未染病,卻一直不離不棄。景仁宮的太醫們都撤走了,藥材也所剩無幾,錢雲來覺得或許真是大限已至。
她的命早在上輩子就該完結,可老天爺偏偏愛開玩笑。這一世是她偷來的,可惜……錢雲來是個糊塗人,這偷來的時光她也過不好。
夜深了,小賢子又來送藥,他帶着用藥滾煮了的面巾,將藥輕輕放在了錢雲來的牀邊。
錢雲來呆呆的看着牀頂:“……好苦。”
小賢子嘆了口氣:“良藥苦口利於病,娘娘……喝了吧。”
“這藥真苦,我都受不了……不知寧中怎麼喝得下去,他從沒跟我說過藥苦。”
“娘娘,您還年輕……還會有孩子的,況且還有十四殿下,他年紀小不懂事,若您去了這後宮中還有誰能庇護他,又有誰會真心對他。貴妃嗎,娘娘,您難道真的就這樣認輸了?”
錢雲來想笑,可一笑就咳,一咳就咳了一手的血。
“我不甘心……程纖……我要她受千刀萬剮之刑,我所受過的苦都要一點一點的還回去。”
小賢子揚起一點笑,很苦:“這就對了,十五殿下……也不能就這樣算了啊。”
一行淚從錢雲來的眼中滾落:“是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得活着……要活着啊。”
小賢子一時難受得說不出話來,沉默了良久才道:“喝藥吧娘娘,眼見着……就快好了呢。”
一碗藥從嗓子眼苦進心裡,小賢子收拾了碗。
“娘娘,睡一覺吧,明兒起來說不定就下地走走了。”
錢雲來對他揮揮手。
“好……我記着……”
小賢子出了正殿,站在院子裡一看,雖正是盛夏卻是一片蕭瑟景象。
一個小太監迎了上來,他是小賢子收的乾兒子,才十三歲多一點,不聰明但人很老實聽話。
“公公,娘娘還好嗎?”
小賢子靜靜地看着滿院蕭瑟沒說話。
“冷姑姑讓我來問問,娘娘的症狀如何了,她好根據情況寫藥方子。”
小賢子冷笑了一聲:“這時候了也不忘賣乖,冷月這個人啊,讓本公公怎麼說呢?”
小太監也是義憤填膺:“冷姑姑也忒不講究了,娘娘染病數她跑得最快,每日噓寒問暖倒是從不落下,卻不見她踏進景仁宮正殿一步。”
“行了,”小賢子伸手製止了小太監的抱怨,“娘娘今日的紅斑越發嚴重,已經上了臉,恐怕……”
“乾爹……”小太監愁眉苦臉的,“娘娘都不成了,您就別去了,若是您也染上了可是得不償失啊。”
小賢子冷眼看着他:“什麼叫得,什麼叫償?滴水之恩叫得,涌泉相報叫償。我蕭賢和姓冷的不一樣,雖不是道德聖人,卻知道良心二字。娘娘眼看着不行了,她是宮裡難得的良善人,我蕭賢一輩子低賤,所有得意的日子都是娘娘給的,我得償還啊。總不能……叫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就去了,倘若……一日死在屋裡連個斂骨的也沒有。”
小太監噤若寒蟬,他這位乾爹平常都和善,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很重規矩體面,他定下了的事小太監就不敢再說了。
“對了,乾爹……”
“叫公公。”
“公公,我今兒取飯食的時候,聽見守門的護衛在說一件事。”
“且說來。”
“太子死了。”
“什麼,”小賢子愣了一瞬間,然後長嘆了口氣,“哦。”
“哦,”小太監驚訝不已,“公公,太子都死了,您怎麼一點兒不好奇?”
小賢子一撩衣襬朝外走去:“有什麼好奇的,自家的事還不夠費心的嗎?”
“這可不一樣,”小太監跟在他身後喋喋不休,“那可是太子啊!”
“都這年頭了,若是兵亂一起……誰他媽比誰高貴?”
小太監一呆,接下去的話就嚇死在了嗓子眼,再不敢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