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日, 陳寧陽的嘴裡起了三個泡。
“他們又來了?”
楊幕僚掛着兩個顯眼的黑眼圈:“是的,王爺。”
陳寧陽猛的將身前的桌案一腳踹翻。
“王爺……王爺息怒啊!”
除了息怒陳寧陽也別無他法了,那羣流賊一天騷擾十幾次, 每次只來很少的人, 若不管着實煩人且影響士氣, 若打他們轉頭就跑, 滑不溜手抓也抓不住。
“王爺, ”楊幕僚小心翼翼道,“這羣人恐怕不是簡單的流賊啊。”
陳寧陽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本王如何不知,哪有這樣的流賊, 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只一心騷擾。”
“這羣人有問題, 只怕是京裡來的人故意阻攔王爺回京。”
陳寧陽眯起雙眼:“可能與本王一較高低的……又有誰呢?”
“王爺切莫放低警惕, 太子已死, 可寧、順二妃尚在,更別提寧妃還有一個兒子。再有, 陛下雖然南下,北邊的消息也一定是在意的,或許……”
陳寧陽心中一冷,他忽然想起夜襲那天晚上爲首那人熟悉的聲音。
“快,留下一部分人在後阻擊那羣人, 剩下的日夜兼程跟本王走!”
“可是王爺……”
“楊先生, 本王並非不知疲軍之師的壞處可是此事本王心中已經有了些猜測, 我們必須儘快趕回京城, 否則萬事休矣!”
見陳寧陽說得這樣嚴重, 幕僚也只能不再多說。早早趕去京城也沒什麼不好的,路上多注意就是了。
又過一日, 幾乎是提着最後一口氣的趕路的軍隊終於到了能稍微歇歇腳的地方,這時候一萬人已經掉隊三千了。陳寧陽不能等,也等不了,只能留下可靠的人手帶着那些掉隊的人慢慢往京城趕了。
巡尹縣是個小地方,但聽聞寧陽帶兵而至,當地大小官員和士紳都統統上來接風洗塵。陳寧陽沒心情敷衍他們,只從縣裡徵調了一些錢糧就準備打發他們回去。
“就在此處紮營吧。”陳寧陽帶着手下的一衆人在巡尹縣外劃了一塊地方。
“王爺多日行軍疲倦,好不容易遇見縣城不如進去歇息一晚,城中條件再怎麼樣也比軍營中好多了。”
陳寧陽本想拒絕,可一時也懷念高牀軟枕錦衣玉食的滋味,便點頭同意了。
臨走時他還特地囑咐了自己的心腹,要注意那羣來路不明的流賊又夜襲騷擾。
“王爺您就放心吧,卑職已經留出一部分人手徹夜防禦,以確保萬無一失。”
“好。”陳寧陽點點頭,就在幾十個親衛的擁護下跟巡尹縣令入了縣城。
這一夜陳寧陽睡得不好,他忽然的夢見了幾年前他母親身死那一天。其實距今也沒多少時日,可陳寧陽卻覺得恍若隔世。他見到皇后時,遺體已經被處理過了,畫着精緻的濃妝,穿着高領的華服,把脖子上那個致命的血洞隱藏得很好。可陳寧陽忍不住撥開了衣領看了一眼,就一眼,陳寧陽就明白了他母親求死的決心。她不是想死,卻是甘願赴死。陳寧陽生在皇家自然明白天家無情,可既然是人,怎能無情?
他那時年輕卻也並非不知世事,只是那一口氣憋在心頭,讓他輾轉反側痛苦不堪。那口氣憋死了他的母親,也快要將他逼死。幾年前的少年跪在金鑾殿上,那樣決絕那般任性,也不過就是委屈罷了。
委屈自己母親死得冤枉,委屈自己父親不是個東西!
陳寧陽就他媽的想不明白,像陳甫這樣的人——貪得無厭昏庸無德,怎麼配得上皇帝的位置。他也不止一次的嫌棄母親蠢笨,埋怨皇祖母看走了眼,竟然千挑萬選找了這麼個白眼狼。
陳寧陽委屈得要命,就天真的想把所有骯髒一股腦的掀出來,讓文武百官讓天下人都看看,看看他父親……看看這個天下之主讓人作嘔的真面目!
可惜他始終只是個張牙舞爪的幼虎,他的決絕和任性在衆人眼中也不過就是可笑的愚蠢和虛張聲勢罷了。
陳寧陽永遠不會忘記,陳甫下令讓他出京就藩時眼中掩藏不住的快意。他記得,所以短短几年他就褪去了僅剩的天真。到了如今,陳寧陽的變化大得有時讓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比如幕僚提及騷擾他們的流賊可能是寧順二妃的人也可能是老皇帝的眼線時,陳寧陽的心底卻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另外一個人——他的同胞兄弟,七皇子陳寧方。
說起來,他的胞弟也快成年了,人心善變,更何況是在皇宮這樣的慾望窟裡。
陳寧陽反應過來後心中很快有了一些愧疚,可那並非是因爲他良心發現,而是因爲他已經確定了當天襲營的人是誰。
夜裡睡不好,陳寧陽乾脆就披着衣服從牀上起來。他急着趕回京城,身邊就沒帶伺候的丫鬟。親衛固然可靠,但在貼身伺候這些事上的確不怎麼好使。陳寧陽就只讓他們守着門口,屋裡並未留人。
今夜陰沉沉的,見不到月光,陳寧陽心口煩悶本想開窗透透氣見見月亮,可卻只看見了一片黑暗。
陳寧陽嘆了口氣,略有些惆悵的坐在窗邊,他也不知爲何,只是感覺心中沉甸甸的不安,可仔細想想又覺得沒來由。
就這麼發了會呆,陳寧陽又一次想起了夜襲那天,第一個闖進他營帳裡的男人。
——抓住他,死活不論!
這聲音是有些耳熟的,尤其是最後四個字——死活不論。陳寧陽過去在皇宮,在陳甫身邊聽過很多次。多是太監們傳達皇帝旨意時說的,也有些是陳甫親自說的。但陳寧陽記得最清楚的是御林衛統領衛白蘇說這句話時的聲音語調,因爲身爲御林衛統領,一旦他傳達了皇帝的這四個字,那必然是血流成河驚天動地的大事。
陳寧陽聽過一次,就記住了。那一次是皇帝和太后兩方勢力的暗鬥,太后輸了……
“姓衛的……”陳寧陽摩挲着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喃喃低語,“陛下終究還是把你這條狗給放出來了……哼,家奴,老東西那麼對衛家你卻還如此忠心……果真是一點好處就能賣命一輩子。”
黑暗中突然多了一個人的呼吸,當陳寧陽反應過來時,一種恐懼炸得他頭皮發麻。
陳寧陽的反應很快,可那道刀光更快,一點白光閃過,陳寧陽的大好頭顱就離開了身軀。
衛白蘇還有時間用準備好的厚重棉布將陳寧陽的脖子纏蓋一圈,然後扶住了僵硬倒下的屍體,慢慢將其和分家的頭顱放在地上。
斬首的時候血是很多的,即使衛白蘇的動作很快,可仍舊避免不了被濺了一頭一臉的血。他用手擦去了眼眶上的血,愣愣的看着腳下首身分離的陳寧陽。
“家奴……說得也沒錯……可這世上有皇帝不就得有狗嗎?”
院外響起了三聲貓叫,衛白蘇很快回過神來,他繞開陳寧陽的屍身,飛快的離開了這個地方。
有人在等着他。
不管是做人還是做狗,他總要再去見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