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逝, 雖然天還是一樣的熱,可已經入了秋。
錢雲來夜裡睡不着,白天卻一直昏昏沉沉, 她時常發着熱, 在這樣燥熱的天氣就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
這一天, 和往常並沒有什麼區別。錢雲來在傍晚時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醒來已經是半夜, 過了好一會她才後知後覺的感受到有人在身邊。
“小賢子?”
“是我……”這聲音讓錢雲來顫抖了一下,她睜開眼看去,看見了一雙眼……燦若星河, 睫長如羽。
那一瞬間太多情緒涌上心頭,錢雲來竟然一時失言。
“別哭雲來, ”衛白蘇佈滿繭子的手小心翼翼的爲錢雲來擦去眼淚, 他展顏一笑, “我來了。”
錢雲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自覺的落下了淚。
“滾……”
衛白蘇沒聽清錢雲來的話,他伏下身貼近她:“你說什麼?”
錢雲來用盡了所有力氣, 一巴掌打在衛白蘇臉上:“滾!”
“雲來……”
“滾……滾啊……”錢雲來縮到角落裡,夏天的被子本就薄,錢雲來遮住了臉遮不住腳,她渾身上下都長滿了瘟疫的紅斑,看起來可怖非常, “蕭賢……蕭賢, 你給本宮滾進來!”
小賢子就守在門外, 聽見了錢雲來的慘叫立刻推開了房門。
“娘娘?”
“你們是不是都看本宮快死了, 誰讓你放他進來的?讓他滾、讓他滾!”
“雲來……”
“衛大人, ”小賢子一個閃身攔在了衛白蘇身前,“您還是先出去吧, 娘娘如今是受不得刺激的。”
衛白蘇還沒說話,門口的兵卻十分有眼力勁的將小賢子架住了。
“衛大人,”小賢子半點不掙扎,“奴才還稱呼您一聲衛大人,既然您能入這後宮,想必定然發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可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主子染的是疫病,衛大人見了主子也是無濟於事,您既沒有活人的手段又何必上前呢?”
衛白蘇定定的看着錢雲來,可對方卻始終沒有看他一眼。
“來人,”衛白蘇握緊了拳頭,“去太醫院……把所有太醫都‘請’來!”
援軍到京的第八天,流賊劫掠了外城中的財寶人口揚長而去,張宸生下令軍隊追擊騷擾,可惜未能建功。
京城的風向又變了,大批的軍隊駐紮皇城,以張宸生和衛家爲首聚集了當初未曾和皇帝一起南下的官員開始處理京中一衆事宜。
流賊已去,京城之圍已解,誰都知道這天下或許將有鉅變了。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既然皇帝已經跑了,那總得有個主事的人。
太后如今威信深重,本該是主事的不二人選,只是出乎衆人意料的是,她老人家竟然在此緊要關頭病倒了。不過細想也是,聽說寧王在來京途中遇上流賊不幸身亡,太后聞此噩耗難以支撐也是有的。
好在有張宸生可以把控大局,再加上還有皇帝唯一成年的兒子七皇子陳寧方在高堂之上當個吉祥物,這個沒有皇帝的皇城照舊有條不紊的運轉着。
後宮中的變化也極大,景仁宮又開始熱鬧起來,太醫進進出出,因爲瘟疫死去的下人也很快補了上來。
錢雲來每天都要喝很多的藥,有幾個懂藥理的宮女貼身伺候她,她想聽書就聽書,想看戲就看戲,若非病痛纏身錢雲來真以爲又回到了過去。
景仁宮的正殿後有一座小院,錢雲來前幾個月在屋裡待了太久現在有了機會就讓人在小院裡擺張老爺椅,每日都去樹下坐着搖一搖。
“主子,”小賢子站在院門,“衛大人又來了,還是不見嗎?”
陽光透過樹蔭灑在錢雲來的臉上,使她臉上的紅斑更加顯眼。
“主子,”小賢子沉默了一會,“都如今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心結……放不下呢?”
錢雲來緩緩睜開雙眼:“小賢子別勸我了,既然要死,我也想安安靜靜的死,別的……再不想費心了。”
小賢子便嘆息一聲,又將院門掩上,輕輕退了出去。
衛白蘇就站在院外,剛纔錢雲來和小賢子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衛大人,”小賢子低聲道,“算了吧,主子是最執拗的人,她說不想見就絕不會見你的。”
“我知道……”衛白蘇低下頭,“可是我想陪着她,這些日子她一定很累……很苦。”
小賢子的語氣中忍不住帶上了一些埋怨:“衛大人長年守護皇宮,這裡面的蠅營狗苟大人不會不清楚。春獵一事是因禍得福,也是老天的眷顧。主子她……一直想離開,可您怎麼就……唉……”
衛白蘇呆呆的看着緊閉的院門,沉默了一會忽然道:“蕭公公,我記得景仁宮正殿後有一片林子,還在嗎?”
小賢子愣了一下不明白衛白蘇怎麼突然提起這事:“在是還在……”
衛白蘇沒等小賢子把話說完,就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錢雲來照舊每天在小院裡常坐。疫病將她折磨得皮包骨頭,就是想在死前出去走走也是很艱難了,就是這方寸大的小院她也走不了一個來回。
天上雲捲雲舒,樹蔭下溫暖乾燥得恰到好處,又有笛聲悠揚。自入宮廷起,錢雲來就再也沒有過這樣放鬆的日子了。
那笛聲錢雲來很熟悉,衛白蘇以前常奏給她聽。
衛白蘇身無長物,除了舞刀弄劍也就會吹個笛子了。大概是難得有這門特長,衛白蘇是從不吝於展示的。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
我好看嗎?
好看。
那你會不會丹青,爲我畫一張如何?
丹青,不會……
好無聊,下棋來嗎?
下棋?我也不會啊……
如此美景當賦詩一首,衛白蘇上!
嗯……嗯……容我細細想想……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看嬌娘……
錢雲來揚起嘴角,可這笑容又很快被苦澀所掩蓋。
錢雲來在等,等那個一定會來的人。
衛青林也在等,等南京皇帝的反應。
“陛下,太后已下了懿旨,請陛下回京城主持大局。陛下,這……”
陳甫揮袖將眼前的奏章全部推翻在地。
“她是請朕回去嗎?看看……你們看看北邊遞來的摺子--妖妃奸邪蠱惑犯上,人人得而誅之,陛下當清妖邪以正其身……誰是妖邪,朕又該當如何清妖邪,若是朕不聽他們的話,鄭氏和張家衛家是不是要合起夥來清君側啊?!”
“陛下息怒……”
堂下官員整齊的喊出這句話,又一齊沉默了。
面對着這詭異的沉默,陳甫怒氣沖天卻發不出來,最終漲紅了臉,怒喊一聲一腳踹翻了眼前的桌案。
皇帝走了,跪着的官員便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如今真是多事之秋啊。”一位老者感嘆,他身邊跟着不少官員,顯然是一派之首。
“王大人,您可有什麼應對之策嗎?”
“旁邊有人問。”
“應對什麼?”老者道,“我等不過是臣下,一切還要陛下做主纔是。”
“可是……”
“我勸諸位還是少操心,多聽少言方是安身立命之本。”
百官逐漸散去,人人都心事重重。
當初以爲京城必然失守,人人爭先恐後的要跟着皇帝來南京,誰料不過兩月形式卻陡轉直下,實在讓人措手不及。
有事不關己的,如方纔那位王大人,他乃張宸生的門生,當初也是不贊成皇帝棄城南下的官員之一,若非劉德威逼利用他也不會出現在南京。
有擔驚受怕的,這些大多都是當初主張南下的官員,就算不是劉德一黨也少不得要被事後清算。一聽說流賊未打下京城,簡直個個捶胸頓足恨不欲生。
所謂一步錯,步步錯,此時早已沒有回頭的機會了。有關係的千方百計的往京城裡找關係,銀子流水一樣的花出去也顧不得心疼了。最穩的靠山當然是太后和張閣老,可惜他們二人一個被囚後宮,一個如今是身不由己,倒是讓衛青林平白得了不少銀錢。百廢待興萬事草創,急需錢財,衛青林自然笑納。
皇帝還在糾結要不要回京,要如何才能夠對抗太后,又如何挽回頹勢不至於人心盡失淪爲傀儡。
衛青林卻已經開始着手編練京營,剛歷經大戰,重新操練京營的理由十分充分。皇帝南逃又帶走了大部分說得上話的官員,這件放在平時千難萬難阻礙重重的事情就這樣輕而易舉的被衛青林辦成了。
衛家在朝堂上的力量本就不容忽視,本在前些年因病請辭的衛青林又重回朝廷卻並未引起太多人的重視。多事之秋,事情千頭萬緒,百官的注意力都在後宮中的太后和南邊的皇帝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的反應等太后的下一步動作。所有人也都在暗自思考,等風雲再起時,自己究竟要站在哪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