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4月,美軍在西南太平洋向日軍發動了反攻,日本已整體轉爲防守之勢,到了這一年下半年,日本陸軍在華的航空兵調整作戰計劃,逐漸減少在中國戰場上的空軍力量,由原來的戰略轟炸,轉爲了襲擾爲主。而一直處於相對弱勢的中國空軍主力大隊,協同中美混合團對日本的軍事目標和地面部隊進行了戰略轟炸,這種空中戰略的轉變也讓中國空軍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日本人決定不惜老本也要拔除芷江空軍基地這個眼中釘,於4月初集結7個師團約七八萬人的兵力,在第20軍司令官板西一良中將統一指揮下,採取分進合擊的戰略,向湖南西部發起進攻,史稱雪峰山戰役,但這個故事卻是在此之前更重要的一場戰鬥————藍田保衛戰!
一團團一簇簇的雪飛落下來,彷彿無數扯碎了的棉花球從天空翻滾而下,落在軍車上,落在士兵的鋼盔上,落在磚瓦土房上,把藍田縣城覆上了一層白色。
一名年輕的長官披着軍大衣,充滿了陽剛之氣,傲然挺立在雪地中,他是國民73軍暫編師35旅旅長方決,黃埔八期畢業,參加過多次會戰。
方決深吸了一口煙,而後蹲下身輕輕梳理着軍犬的毛髮,那是一隻體型彪悍的大狼狗,用團參謀的話說,這隻狗整日裡沒J8叼事,吃的比人都好,是旅長心頭的肉疙瘩。
“報告旅座,中統特委有重要指令宣達,王參謀長讓您趕緊回指揮所!”傳令兵一路氣喘噓噓地跑來。
中統特委?方決有些詫異,眼下開戰在即,雙方集結了二十幾萬人,35旅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外圍作戰單位,中統特委可是欽差一樣的人物,卻不知他來此有何宣導? 扔掉手中的菸蒂,方決理了理大衣的衣領,兩名警衛緊跟在他身後向着遠處營房走去。
門口處停着一輛軍用吉普車,車門上印有青天白鴿的軍徽,旅參謀長王瀟鶴站在門口快步迎了過來,急道:“旅座,你可算來了,中統特委已經等了好一會了!”
剛一進門,方決便看見座椅上靠着軍裝一個女子,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他在心裡更加確定了她的身份,但凡中統的人員不論職位大小,差不多都是這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方決當先伸出手道:“鄙人是35旅長方決!”
特委傲到連手都沒同他握,起身後漫然道:“我代表第九戰區長官部特來向你部宣達一項命令,你部繼續留守藍田縣城,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擅自撤退,否則定必以畏敵避戰,害國延誤戰局,嚴究論罪不貸!”
方決對這項命令感到不解,問道:“你是說...這個地方讓我們35旅來守?只有這一個旅的兵力?”
“沒錯,藍田縣城雖是戰略要地,但芷江機場一旦被日軍控制,我們之前努力就白費了,所以上峰纔將全部兵力部署在主線戰場,藍田只能由你們35旅來守,沒有援兵,也沒有退路!”
言罷,特委看都不看方決一眼,和幾名特工人員一起走了出去,方決愣在當地,直到門外汽車發動引擎的聲音響起,他纔回過神,看着走遠的汽車,王瀟鶴在一旁擔心道:“如果日軍的主攻點在藍田縣城,我們一個旅怎麼可能守得住呢,還是跟長官部申請再增調兩個團吧!”
“瀟鶴兄,你不要太悲觀了,日軍只是有進攻藍田的可能,上峰讓我們留守在這裡不過是以防萬一罷了!”
方決自我安慰地說完,對王瀟鶴笑了笑,同時下令道:“通知團級軍官召開軍事會議,立刻修築外圍防禦工事,檢查彈藥物資,加強夜間崗哨!”
“是!我這就去辦!”王瀟鶴應了一聲,連忙去吩咐傳令兵諸多事項,他和方決搭檔多年,兩人間有着很深默契的感情,在戰場上不只是上下級的關係,而是兄弟!
軍事會議上,方決爲應對日軍可能發動的突襲做出了一系列部署,他摘下白手套,對一衆軍官沉聲道:“保住藍田縣不僅關係到大西南及陪都重慶的安危,也直接關係到即將開始的雪峰山會戰,我們旅接到的命令就是守住這裡,你們有沒有信心!”
衆軍官起身道:“但憑旅座吩咐,讓小鬼子有來無回!”
方決隨即命人在桌上鋪了湘西的地形圖,盯了半響,他拿起尺子開始在圖上測量距離,先用棉線量出雪峰山東麓地區山脈的總長度,然後再用尺子測出棉線的長度,最後將棉線的長度按照標準的比例計算,他便輕易得出了想要的數據,擡手在雙峰山脈分叉口標記了一個圈,陷入了沉思。
像這種超專業的數據測量技術,可以使軍事主官僅憑一張精校地圖,一根棉線,一把尺子,就能從圖上分析出萬千的地利信息,從信息中分析對方行軍路線和意圖,比偵查兵都要高效快捷,目前國內掌握這項技術的指揮官並不多見,只有中央軍校專業受訓的學員纔有這項特長,而且都是旅級以上軍官,像團級的戰術級軍官就算學會了也沒什麼大用,他們只要聽上級指揮就好,不需要自己去分析敵軍數據。
他這般出神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王瀟鶴看着他心神不寧的樣子,寬慰道:“旅座,你去陪陪嫂子吧,這裡交給我就行!”
方決勉強地笑了笑,既然防禦計劃已經定下,日軍到底會不會來?會從哪裡來?來多少人?武器配置?這是一個未知的命題,自己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是無解的,就隨手將指揮棒丟在了地圖上,信步走了出去,留下軍官參謀們繼續商議。
35旅下轄陣地救護隊營地,上一次作戰中受傷的官兵有不少還在接受治療,其中也有一些當地的百姓,不管軍人還是百姓,他們都承受着戰爭帶來的傷痛,整整八年之久。
“立正!”
所有警衛原本就站得很直的身體又崩直了一下,門口的幾名傷兵也跟着站了起來,舉起纏着紗布的手齊齊向走來的長官敬禮。
方決微微擡手至眉前,很隨意地向部將回了一禮,淡然地從衆人面前經過,他看着院中護士閒散的身影猶豫了一下,正要轉身往回走時,忽然聽到一個動人的聲音,帶着幾分不悅在身後將他喚住:“方決!”
方決迴轉身來,女子同樣是一身綠色軍裝,如絲的秀髮高高盤起,右臂上繫着一條紅十字袖章,她是這支救護隊的隊長,也是方決的未婚妻,原本兩人約定抗戰結束後完婚,結果一拖竟拖了這麼多年。
龍媛見方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本來還想擺擺大小姐脾氣,最後只關心地問了句:“出了什麼事嗎?”
方決伸手理了理龍媛耳邊垂下的髮絲,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他最終決定把救護隊轉移至後方,低聲道:“這次可能是抗戰中最後一場會戰,我想讓你去師部避一避,那裡至少要比這裡安全!”
龍媛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眼圈也漸漸紅了起來:“方決,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救護隊拖累你!”
方決捏了捏心愛人圓潤的俏臉,展顏道:“想什麼呢,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爲什麼要趕我們走,我們一起經歷過那麼多生生死死,爲什麼現在不能生死與共?”
望着龍媛那雙欲哭的眸子,方決收起了笑容,一把將她摟緊了懷裡,堅定而心疼地道:“放心,我會保護你,如果鬼子真的敢來,我們35旅就算拼光了最後一人,也絕不放一個敵人進城!”
龍媛緊緊靠着方決的懷裡,破泣而笑道:“反正我不管,沒有了35旅也就沒有了救護隊,我們死也要死在一起!”
“恩,死也不分開!”
陽光柔化着積雪,軍犬黑子前爪搭在車門上,探出狗頭靜靜地注視着這對烽火佳人,它眼中的世界是黑白的,豎起的兩隻耳朵抖動了一下,側頭望向東方,傾聽着風聲,誰也不知道它聽到了什麼!
據此40公里外的樹林中,一隊裝備精良的日軍正踏雪而來,五輛坦克在前面開路,每輛坦克後面都牽引着兩門重型攻堅火炮,腰般粗細的大樹如同稻草一樣被壓倒在履帶下,彷彿在這天地間再沒有什麼能阻止這支部隊。
一名日軍中佐對這支部隊的指揮官彙報道:“山本大佐,我剛剛接到通知,板西中將指示我們馬上與第五師團會合,到主線戰場參與作戰!”
山本池一騎着一匹軍馬,下巴上長滿了密集的胡茬,他對那名中佐不屑道:“我們要去藍田縣城作戰,那些只知道在會議桌上高談闊論的人,他們懂什麼叫作戰嗎?”
中佐勸阻道:“你這樣做是在違抗板西中將的命令,您會受到軍法的!”
“放心吧小鹿君,情報顯示對方只有一個旅的支那軍隊,我們從林子中穿過去神不知鬼不覺的攻下藍田縣,等到了那時候他們就知道我們山本師團纔是真正勇士!”
山本池一雙腿猛夾馬腹,加快了這支部隊的行軍速度,那名小鹿的中佐軍官識趣的閉上了嘴,快馬跟了上去,林中隱隱風聲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