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奕從車上取了紙和筆,寫了一個紙條交給少女道:“你按着這個地址去找上面的人,他會告訴你該怎麼做!”
少女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貼身之處,張奕忙道:“這上面的內容你看後要立刻燒掉,千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看到,如果行動期間發生了什麼意外,不管在任何環境下都不能說你認識我!”
少女聽後趕忙把紙條上的內容記在心裡,當着張奕的面把那張紙條吞了下去,嬌然一笑,道:“放心吧,我死都不會出賣你的!”
那沸騰的青年熱血和無上的革命信仰在少女眼中靜靜地燃燒着,張奕深深慨嘆,時下有太多的年輕人拋灑熱血,就只了爲兩種東西獻身,一個是信仰,另一個是愛情。
可他呢?他又是爲什麼什麼?
張奕把車停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對後面的少女道:“這裡人少,你就在這裡下車吧!”
少女眼中含媚,嬌然道:“現在看你穿這身老虎皮,倒是順眼多了!”
張奕笑了笑,伸手關上了車門,剛剛走出沒多遠便看到少女向前追出幾步,手放在嘴邊大喊道:“其實我不叫胡玲玲,我的名字叫唐嫣月!”
張奕把手伸出窗外,隨意晃了晃,駕駛着巡鋪車拐出了小巷的路口,唐嫣月望着已經走遠的車身,在殘酷的卻也是最美好的歲月裡,懵懂徘徊。
仁和當鋪,裝扮成掌櫃的情報員撥打着算盤,不時地在賬本上塗塗抹抹,一旁的夥計也有模有樣地清點着典當物品,他是由張奕親自選拔出來的通訊調查處成員,心思縝密,機警靈活。
從外表看來,這家當鋪除了生意冷清之外,並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實則卻是國民黨安置在城內的情報總站點。
“掌櫃,我要典當這支鋼筆!”少女把一支普通的鋼筆拍在了桌上,有些緊張地盯着掌櫃。
掌櫃淡淡看了眼兀自滾動的鋼筆,頭也不擡地道:“小姐,我們這裡不收鋼筆!”
少女呆了一下,彷佛不死心般地壓低了聲音,道:“我以我血薦軒轅!”
掌櫃手下一頓,毛筆上的墨汁滴在了賬本上,染黑了一個字跡,他趕忙合上了賬本,把毛筆擱置在硯臺上,走出櫃檯道:“小姐請隨我來!”
夥計忙在門上掛了一個“掌櫃外出”的牌子,關上了房門,掌櫃輕輕推開一個貨架,露出僅容一人側身而入的暗閣,貼着牆走了進去,少女遲疑了一下,擡步跟進。
半小時後,夥計重新打開了房門,熱情地把少女送出門外,取下了“掌櫃外出”的牌子,櫃檯內卻不見了掌櫃的身影。
暗閣內,幽青的燈光下,掌櫃開了一個木箱,把電臺搬了出來,在他手邊還放有一本全新的賬薄,裡面記錄了幾個起義的首腦名單。
“運工會會長周峰鴻,工人李強。。。步槍四百支,彈藥三千發!”
“商會會長王朝喜,夥計孟曉渡。。。步槍一百支,彈藥二千發!”
“農貿所交易代表。。。”
最後是一行墨跡未乾的字跡“學生會運動領袖唐嫣月,學生胡玲玲。。。所需步槍五百支,彈藥四千發!”
掌櫃戴好耳機,將手放在了發報機上,調好頻率——“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下午,鬧市區擁擠異常,車來車往,行人穿流不息,幾個黃包車伕坐在祁門酒店的路口四下張望,十分不客氣地趕走前來搭乘的客人,一雙眼睛只盯着幾十米外的酒樓。
這時,一個穿着古怪的人同羊皮販子大聲爭執了起來,似乎是羊皮販少給他了幾個銅板,他看起來十分氣憤,爭吵沒幾句便和羊皮販子大打出手,頓時引來一羣好事者的圍觀。
阿蘇本是一名遊牧民族的蠻人,牧羊在百山外的西土城中,只在每年的四五月份來北津城交換一些生活用品,他雖然天性淳樸,但脾氣一上來也會變得格外暴躁,貌似羊皮販子今天是惹錯人了,他不該欺負老實人的,尤其像阿蘇這種有脾氣的老實人。
開始的時候,羊皮販子只是想坑阿蘇幾個銅板,明明錢沒給夠偏要說人家阿蘇敲竹槓,還仗着自己口舌靈活不停地羞辱嘴笨的阿蘇,結果直接把人家給惹惱了,活該他招來一頓拳腳,把他揍得哭爹喊娘,看熱鬧的人卻沒有一個替他說話,反而有不少人都在鼓掌叫好,反正看熱鬧不嫌事大,巴不得他被打死呢!
黃包車伕只向這邊看了幾眼,便又把目光集中到了祁門酒樓,密切注視着從那裡走出來的餐客,沒過一會,一個頭戴皮帽的男子從酒樓內走出,黃包車伕立刻尾隨跟進。
皮帽男子並沒有走大路,而是徑直穿進了圍觀的人羣,黃包車伕也跟着擠了進去,只一眨眼的功夫,皮帽男子就不見了蹤影,黃包車伕把帽子往地上一摔,暗罵晦氣。
張奕和藍旗兒所乘的汽車也被阻在了這裡,他摁了幾聲喇叭,見人羣仍沒有散開的意思,正欲下車探個究竟時,意外發現了幾個裝扮成黃包車伕的保安局特務在附近蹲點,就走了過去,問道:“你們在這做什麼?”
特務一看到張奕,當即恭敬地回道:“局座,我們是奉了副局長命令在這裡蹲守的!”
張奕回頭望了眼漸漸散開的人羣,搜索之際也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物,只有被打翻在地的羊皮販子不知是昏了還是裝死,連穿着怪異的蠻人也走得遠了。
張奕接過特務遞來的煙,淡淡問道:“副局長讓你們盯的是什麼人?”
“這個人我們已經盯好幾天了,他從鹽幫手裡購買了幾百支步槍,副局長讓我們密切監視此人的動向!”特務幫於宇軒大着了火,心裡也在奇怪,通常都是他們不清楚上峰的意圖,很少有上峰不知道他們行動的原因。
張奕皺着眉頭吸了口煙,平時有什麼行動副局長都會事先跟他知會一聲,這次卻是直接繞過了他在暗中部署,難道藍宮燚對自己已有所懷疑?
車裡的藍旗兒本來就已經等得很是焦急,見他久久沒有回來,居然和黃包車伕聊了起來,摁着喇叭不停地催促着他。
張奕向車內的皇浦明月看了一眼,扔掉只吸了一口的香菸,心情複雜地坐回車裡,行駛了四十幾分鍾後,汽車進了老城區,這裡的路況很差,許多路面都是坑窪不平,儘管車速已經降了下來,汽車還是在不停地顛簸着。
張奕透過車窗,望着街道兩邊破爛不堪的建築,隨處可見的流浪漢和棄兒,以及滿目蕭條的景象,心情變得格外沉重,久久無言。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藍旗兒微微一笑,輕聲道:“林奕,你說杜總長的千金和我比起來,哪個更漂亮!”
張奕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一句話,像是被踩到了敏感的神經,敷衍着微笑道:“都漂亮!”
藍旗兒嘆了口氣,有些不開心地道:“你們男人爲什麼總是這樣,吃着碗裡的,看着鍋裡的,還要惦記人家盆裡的!”
張奕笑笑,輕聲道:“是啊,男人都這樣,有本事你別喜歡男人啊!’”
藍旗兒輕笑了幾聲,意味深長地道:“別的男人我不管,你若敢揹着我養外宅,就算我不計較,我爹他也不會饒你的,你是不是要考慮清楚在和我結婚?。”
張奕假意地一笑,便眯了眼睛,手握着方向盤,不再吭聲。
小車又開了十幾分鍾,來到了坐落在東郊的紫雲庵前,雖然午後,但庵堂沒有對外開放,門前也就顯得很是冷落,並沒有香客經過,門口處,除了幾個站在石獅子邊嬉戲玩耍的兒童外,再無別人。
藍旗兒引領着於宇軒走了進去,大殿外面,幾個女尼正在照常掃地,兩人經過時,幾人都只是擡頭一笑,並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計。
張奕見了,就對這座庵堂裡的出家人又高看了一眼,心無牽掛,行事自然,不趨炎附勢,這纔是出家人的本分,不管烽火燒到哪裡,這裡仍是一片淨土。
這座庵堂很是簡陋,正殿裡供奉的佛像也很少,體型也小,看起來雖是寒酸了些,卻都被精心擦拭,顯得極爲潔淨,一塵不染。
經過功德箱邊,張奕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幾塊大洋,丟了進去,笑着道:“聊表寸心,意思意思。”
藍旗兒已經把手伸進了手包,見張奕丟了幾塊大洋狀,也摸出幾塊大洋丟了進去,兩人出了正殿,走到後院,就聽到一陣誦讀經文的聲音,伴着木魚聲飄了出來。
張奕立於禪堂之外,靜靜地聆聽半晌,只覺得那聲音竟有些許飄忽之感,過了許久,他才笑了笑,轉過頭去,望着藍旗兒,道:“看來我們又遇到一位不世出的高人了!”
藍旗兒微微一笑,點頭道:“你不是一直不肯相信迷信嗎?一會我不點明你的身份,讓她測試一番,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