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間晨鳥的鳴叫傳入相秋的耳畔時, 躺在牀上的她總算醒轉過來。頭還有些沉,伸手按了幾下太陽穴。
昨夜……
她皺眉搖搖頭,腦子還不十分清明。可當她無意瞥見正立在牀頭衝他微笑着的熊虔時, 心頭一震。
“夫人醒了!”熊虔柔聲道。
相秋立起身子, 被子滑落, 露出一段瑩瑩香肩, 一陣驚慌, 趕緊又拉住被子使勁往身上遮。腦中嗡一聲,心像是被撕裂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熊虔又笑道:“我們已是夫妻,你又何必還在爲夫面前害羞。”
相秋兩隻眼睛定定地盯着牀尾。
“對了夫人, 你胸前佩戴的那塊綠玉,怎麼會有斷痕呢?既然壞了, 便不戴了, 回頭爲夫送你一個更名貴的。”
相秋眼中沒什麼神采, 呆愣着道:“那是我過世阿姐的遺物。”
“既是這樣,那你就戴着吧。庖廚爲夫煮了粥, 起來記得吃。今日爲夫家中有事,得先回去一趟,處理好了便回來。”說完,府下身去,在相秋臉頰啄了一口, 心滿意足地離去。
屋中只剩相秋一人, 晨光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 眼中是死一般的寂滅。清冷的淚洶涌而出。她的一輩子, 從國破家亡那一刻起, 就開始顛沛流離,忍了那麼久, 受了那麼久,如今,她忽然想抽起牀下的那把短刀,本來應該刺向仇人胸膛的那把短刀,刺向自己的胸膛,將自己就此瞭解,也好一了百了。可是,她的國仇,她的家恨,都還沒有一個得報!
喬魚,她想到了喬魚,淚水更是難以遏制。她好久好久沒有這樣絕望過,彷彿掉進了幽暗冰冷的深潭,心靈就此永世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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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溪這一日的陽光也很好,好得與郢都一模一樣。
黑袍付着手,立在庭院內,望了望明晃晃的日頭,悵然一嘆。此時,一名黑衣走來,稟道:“主上,暗牢中的人身上的傷口感染了,氣息極弱。”
黑袍又看向庭院中開得正好的紅茶花,緩緩嘆道:“哎……移入客房,找個醫者。”
黑衣領命退下。
黑衣走後,黑袍伸出手撫摸近前的一朵紅豔之花,纖長的手指,冰白的膚色,在豔麗的花色上,更顯得如雪似冰一般的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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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後正在自己寢宮內獨自吃着早膳,此時,熊虔卻匆匆進了來,那步履帶着風,楚後趕忙起身相迎。
“陛下,臣妾恭迎陛下。”
熊虔坐到方纔楚後坐的位子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叫人一陣心怵。
“陛下可用了早膳?臣妾命人傳膳來。”楚後見到熊虔,自然欣喜若狂。
熊虔卻望向她,眼神裡帶着雲夢大澤雨季的翻滾波濤:“王后,你倒是還能吃得下早膳?”
楚後聞言一震,奇道:“陛下,發生了何事?”
熊虔冷哼一聲:“何事?昨夜,你是想行刺寡人不成?”
楚後大驚:“陛下何出此言?昨夜臣妾一直在寢宮內,並未離開過半步,陛下怕是誤會臣妾了。”
熊虔一拍案几,啪地一聲,案几上的杯碟抖了抖,楚後的身子也跟着抖了抖。
熊虔冷聲道:“昨夜你派去放鷹臺的暗衛,沒有一個回來覆命,你竟然還能吃得下早膳?”
楚後腿一軟,跪倒在熊虔腳邊:“陛下,臣妾……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說着,他自袖中摸出一塊令牌,仍到楚後身上,“那你看看這個。”
楚後拾起令牌,臉色瞬間煞白:“這……這……”眼淚已奪眶而出。
“無話可說了吧?寡人真是寒心,你貴爲大楚之後,卻大費周章去刺殺一個山野女子,你平日的氣度何在?難不成你的賢良淑德都是裝的?”
楚後自知無法開脫,癱坐在地:“臣妾派人並沒有想刺殺那位姑娘,臣妾只是去調查,陛下貴爲一國之君,枕邊人的來歷身份一定要弄通透,臣妾也是爲了陛下,若那姑娘是別國細作,臣妾就算冒死,也要除之以保全陛下!”
熊虔站起身:“寡人的事你無需多管,念你是王后,昨夜之事寡人就不聲張處理了,自今日起,你便在寢宮裡禁足,好好反反省省,等哪天想清楚了再說。”熊虔再懶得和她說什麼,又急步離去。
“陛下!陛下!”楚後去抓他的衣角,卻連碰都沒碰到一絲,眼睜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見。她呆愣地坐在地上良久,清冷的淚流得十分安靜。有侍女進來看見了,趕忙去扶起她。
寒心?究竟是誰令誰的心寒?後宮三千佳麗都沒見他爲了哪個寵姬和自己紅過臉,可如今,卻爲了個來歷不明的山野女子禁了自己的足!她哭着哭着,又笑了起來。
侍女見狀,驚嚇不已,趕忙跑去傳了太醫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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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父!析父!”
析父聽見熊虔急切的呼喚聲,趕緊跑到他跟前去。
熊虔一副事態緊急的模樣:“去,速速將當年父王賜給我們那對綠玉鐲子拿來!”
析父覺得奇怪,好好的拿那鐲子做什麼?那鐲子一直被封在庫房中,到了人們不提近乎忘卻的地步,如今又要拿出來,卻又不知是爲了哪般?析父自然是不會去主動問這些問題的,他依命,到庫房裡找了許久,纔將那對綠玉鐲子找了出來。
“陛下!”析父捧着裝有綠玉鐲子的匣子,奉到熊虔面前。
熊虔拿起一隻鐲子,仔細觀察起來。這樣的玉,這樣的綠,這樣的質地,天下間恐怕只有他們五個兄弟纔有。可是……他想起他昨夜爲長秋寬了衣,他看見她胸前佩戴着一隻殘玉,當時就覺得奇怪,看着眼熟,他不敢確定,也不敢確信,更不願意相信……可是……他捏着手裡的玉鐲,心裡卻十分清楚,長秋胸前的那枚殘玉,那樣的弧度,那樣的成色質地,分明就是他手中的鐲子摔斷後留下的一小截……可是……他的鐲子還完好無損,那麼,長秋怎麼會有那樣的殘玉呢?是巧合?
他倒是寧願相信那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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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晨,棄疾坐在雲水居院中,已看了許久的簡櫝。而杜荔陽卻纔慢悠悠自牀上爬起來,昨夜雖然睡得沉,但睡前某人太能折騰,現下覺得腰痠背痛。她支着腰走到院中,卻見不遠處的棄疾的背影。頓時玩心大起,躡手躡腳地悄悄走到棄疾身後,調皮地矇住了棄疾雙眼。
“猜猜我是誰?”杜荔陽故意壓着嗓門說。
棄疾眼前一黑,一陣熟悉的女兒香傳入鼻息,他不用猜也曉得是誰如此幼稚。嘴邊擒着笑,也不回答她,而是伸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也不用使多大的力道,往身前一帶,那調皮搗蛋就跌落到了他的懷中。
他點着她的鼻子:“這麼調皮,看爲夫怎麼收拾你!”
杜荔陽雙手環着他的脖子,一副傲嬌的表情:“你要怎麼收拾?”
棄疾邪邪一笑,頭埋了下去,一口就咬住了杜荔陽的脣。
杜荔陽趕忙推開他:“這光天化日,叫人看見!”
棄疾笑道:“這整個府邸都是本公子的,看誰敢笑話!誰要是笑了我便將他打成個笑話!”
剛說完就聽到一陣清脆的笑聲。
二人一驚,循聲望去,卻見是侍女越端着一隻銅盆過來,想必是打水回來給杜荔陽洗臉的。剛走到院子門口,就見着這滿院的春光,不禁笑起來。
杜荔陽趕忙衝侍女越揮手:“還不快跑,當心公子他把你打成笑話!”
侍女越傻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忙不迭匆匆逃跑。
才跑了侍女越,又來了個蔡從。杜荔陽不好意思再呆在棄疾的懷裡,如彈簧般噌地就站了起來。
蔡從哪裡有看不見的,只尷尬地清了清嗓,裝作若無其事地向二人行禮打招呼:“公子,夫人。”
棄疾擡手作了個免禮動作,問道:“有事?”
蔡從張了張口,瞥見旁邊的杜荔陽,終是半個字都沒吐出來。
棄疾見他欲言又止,當即明白過來。向杜荔陽笑道:“夫人,你在院中等我,我去去就回。”
杜荔陽識趣地點點頭,卻又不捨,只得眨巴着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道:“快去快回哦!”
“等我。”棄疾說完,起身走出雲水居,蔡從緊隨其後而出。
院中僅剩杜荔陽一人,她百無聊賴,又回房中睡回籠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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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疾與蔡從來到書房。
“蔡卿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棄疾坐在几案前,問道。
蔡從道:“公子比有下落了。”
棄疾喜然:“哦?在何處?”
“在晉國。”
“好,派人與他取得聯繫,時機一到,立即秘密詔回。”
蔡從拱禮,“唯。”他沉吟一刻又道,“對了,還有一事,據宮中探子來報,說陛下近日丟了一隻碧玉的鐲子,正秘密尋找着。”
“玉鐲?秘密尋找?”棄疾覺得王宮裡奇珍異寶多不勝舉,今兒丟一隻扳指,明兒丟一隻金簪也不足爲奇,如今丟了一隻玉鐲子,熊虔他竟然還親自尋找,而且是秘密進行!
“這玉鐲,公子也有一對的。”
棄疾思索片刻:“你是說,當年父王賜給我們兄弟五人每人一對的玉鐲?”
“正是!”
棄疾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他的玉鐲丟了?”按理,也不用“秘密”尋找,大可明目張膽地查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