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愣住了。他的動作快過了自己大腦的反應。幾乎是下意識的,一聲‘不要’脫口而出。他飛奔到黃蚣的身邊,卻還是沒能來得及阻止他把毒酒一飲而盡。
‘啪’。掛着少許殘留酒液的玻璃杯就那樣直直地從黃蚣的手中滑落,落到光潔的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見黃蚣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胃,蘇慕急忙上前去拍他的後背,想讓他把腹中的毒酒吐出來。可現在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毒藥已經滲透到黃蚣的身體裡,即使是把酒吐出來也不管用了。
“你這笨蛋!我明明告訴你了這杯酒有毒,你爲什麼不相信我的話?”蘇慕手足無措地大喊道。看着黃蚣額頭上黃豆大小的汗珠噼裡啪啦地往下砸,他簡直心急如焚。
爲什麼?爲什麼他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難道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就是這麼一個爲了活命而不惜殺害鐵哥們兒的卑鄙小人嗎?
他不是陳巖,也不是周樹默,他是黃蚣啊!他是最爲親近的朋友!就算是面具男只讓他們兩人活一個,他也斷斷不會害他的……
黃蚣神色痛苦地在地上來回打滾,使得蘇慕根本就忘了眼前的這個人是冒牌貨。在他眼裡,只看到‘黃蚣’全身不住地抽搐着,痛苦而又無助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爲黃蚣做些什麼。他只能焦急地抱住他顫抖的身體,指望以此來減低他的痛苦。
然而,這種作法根本就是徒勞無功。與陳巖一樣,黃蚣先是渾身像着火一樣發燒,隨即,便七竅流血起來。
蘇慕緊咬自己的嘴脣,他怕稍微一放鬆,那震天動地的哭喊聲就會從他的喉嚨裡噴出來。儘管黃蚣痛苦的模樣幾次讓他忍不住想閉上眼睛,他甚至想堵住自己的耳朵,這樣,他就聽不見黃蚣發出的慘叫聲了。
最終,黃蚣的掙扎停止了。他不再反抗蘇慕的鉗制,任由他焦急而又痛苦地拍打着自己的後背、胸口。
蘇慕的手無力地放了下來。他感覺到,黃蚣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弱。
“你這個笨蛋!你爲什麼不相信我說的話?你真的不知道那杯酒是毒酒嗎?”蘇慕已經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淚了。他只知道,自己的淚水,一直在源源不斷地向外涌,好像永遠也不會停止一樣。
本以爲黃蚣已經對自己說的話沒有反應了。沒想到黃蚣居然雙眼無神地望着天花板,虛弱而又費力地蠕動着嘴脣。蘇慕急忙湊上前去。
“我們……我們……三個人……只能活……兩個。”
那一霎那間,蘇慕如遭雷擊。
難道說,黃蚣是故意喝下那杯毒酒的?
他這麼做,只是爲了從周樹默的手中保全自己?
他放棄了生命,放棄了晉級的機會,就是爲了保護自己?
蘇慕的腦子前所未有地混亂了。他茫然地看着眼前這個氣若懸絲的人,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問道“你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
是誰?
你倒底……是誰……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一樣,彌留之際的黃蚣居然粲然一笑。他輕輕地吐出四個字之後,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我是黃蚣。’
蘇慕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這個人,大腦一片空白。有那麼一刻,他不相信那個男人就這樣死去了。他懷抱期望地去探他的鼻息,哪怕只有一絲絲也好,他也想得到這個男人依然活在世上的訊息。
但,黃蚣死了,確確實實地死了。
蘇慕頹然地坐在地上。他雙手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腦袋,什麼都不想想,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看,他只想沉浸在一種永無止境的黑暗之中,把自己隱藏起來。
他說他是黃蚣,他說五年前的黃蚣已經死了,他說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說他沒有騙過自己。他說……
他們三個人,只能活兩個!
只能活兩個!!
因爲這句無情的魔咒,黃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只是他不知道,在那一刻,蘇慕,再也不是從前的蘇慕了。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爲,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思想,他第一次開始懷疑他眼前所看見的一切。
他第一次覺得,也許活着,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重要。
或許,他也可以用自己的生命,爲死去了‘兩次’的黃蚣,做點什麼?
“各位選手,第五輪遊戲至此已經全部結束了。現在我來宣佈一下本輪遊戲的結果——成功晉級的選手有:周樹默先生,蘇慕先生。被淘汰的選手有:陳巖先生,黃蚣先生。請兩位晉級的選手隨我去第六輪遊戲的現場。”
黃蚣的屍體與陳巖的屍體相隔較遠,但由於種種巧合,兩個人的臉居然隔空相對。每個人緊閉的眼睛中都流出了血色的淚水,這兩個在第五輪遊戲中犧牲的同伴,像是用這種方式,在面具男看不到的地方,悄無聲息地流着淚,互相安慰着。
蘇慕對面具男說的話充耳不聞。直到周樹默走到他的身邊,輕輕地推了推他,他才表情木訥地回過頭來。
“走吧!讓我們把這個荒誕的遊戲做一個了結!”周樹默如是說道。
蘇慕愣了愣,最終,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跟隨着面具男機械的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當房門關上的一霎那,蘇慕最後瞥了一眼黃蚣的屍體。那抹耀眼的金色依舊頂在黃蚣的頭頂上,直刺得蘇慕的眼睛留下了眼淚。
那光芒,就像太陽一樣。
‘再見了,我的朋友。’蘇慕無聲地說着,輕輕地關上了房間的門。
原本熱鬧的房間頓時安靜了下來,那偌大的圓形餐桌上,原本豐盛的晚宴已經變成了殘羹剩飯:碰碎的餐碟、打破的酒杯、凌亂的食物、灑出的紅酒,就像一場宴會剛剛結束一樣。
兩具屍體安靜地躺在地板上,身上的血液已經停止了流動,變得冰冷、暗沉。
曲終人
散盡。一切,都應該有一個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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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屏幕前,看着倒在地上毒發身亡的黃蚣,白髮老者終於流下了兩滴渾濁的眼淚。剛剛黃蚣的死狀他不是沒有看到,但他也無能爲力。這種毒藥,是他從印度弄來的,根本就無藥可解。如果當初黃蚣的動作慢一點點,他就可以給身在現場的面具男下達指令,讓他阻止黃蚣這種不理智的行爲。可惜太晚了,黃蚣似乎早就打定了注意,他當時喝下毒酒的速度特別的快,根本沒有一點猶豫,連給面具男救他的機會都沒有。白髮老者只能坐在屏幕前這麼眼睜睜地看着黃蚣死去,無能爲力。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之前從那些遊戲中得到的報復式的快感頃刻間煙消雲散。
那一刻,他很茫然。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給他報仇。可是現在,他卻依然爲了這個小子心甘情願地去送死。
這是爲什麼?這到底是爲什麼?
白髮老者擦了擦眼淚,哆哆嗦嗦地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個裱得很精緻的相框。相框裡面,一個陽光帥氣的大男孩一臉燦爛地衝他笑着,露出一口潔白的小牙,一頭囂張的金髮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就像太陽一樣,奪人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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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蘇慕曾無數次地猜想過,第六輪遊戲究竟會是什麼樣子的。但當面具男把一個塑料鯊魚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是稍稍驚訝了一下。但很快,他的神情就恢復了正常。
別說是玩具了,就算面具男真的把一條活生生的鯊魚放在他的面前,他都不會有什麼過多的反應的。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像一具行屍走肉一般,渾渾噩噩地跟面具男來到了這個房間。
一路上,死了十個同伴。以這些人的鮮血爲代價,他和周樹默終於來到了這第六輪遊戲的舞臺上。
當蘇慕推開門的那一刻,他就立刻認出了這個房間。因爲那個環形的圓桌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是太深了。
沒錯,這就是他們玩第一輪遊戲的那間屋子,這就是他們噩夢開始的地方。
與最初一樣,圓桌的最中間,有一個面具男筆直地站在那裡,迎接着他們的到來。
蘇慕突然發現,很有可能,他們一直在兜一個很大很大的圈子。現在,這個圈子繞完了,他們又回到了原點。他現在很確定,在那個幕後老闆的眼裡,他們這些人就像是一羣螞蟻,毫無主見,只能跟隨着領頭的那個面具男東奔西走,一點一點走向自己的墳墓。
這一次,面具男並沒有安排他們的座位。蘇慕想了想,最終決定坐在自己當初的位子上。
既然事情如此的戲劇性,那麼,他也遵照那位‘神秘人’的意願,乖乖地扮演一個任人擺佈的‘螞蟻’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