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凡華怎麼也想不明白,“小姐不是幫着三姨娘要拆散了吳公子和三姑娘?怎麼現在反倒是要幫他們了?
“那兩隻鴛鴦也是可憐。”夏沅芷嘆了一口氣。
凡華不懂,但是夏沅芷知道,經自己的提點,三姨娘爲了前程,肯定會去找吳成東說明此事,讓吳成東放棄此次婚約,吳成東剛與夏漪蘭訴說衷腸,互表心意,又怎麼會答應。
三姨娘又不是知書達理的官家小姐出身,這一言不合,哪些侮辱人的話說不出?吳成東雖是武夫,沒有家世仗身,但他自認與夏漪蘭情投意合,不會輕易放棄夏漪蘭,如此,吳成東年輕又自負,定然會想起私奔這一條路。
可夏漪蘭身爲夏府庶女,雖身份低人一等,可畢竟也是夏府的姑娘,這出身地位,她又怎麼能放棄?況且,奔爲妾,區區一個百總吳成東,夏漪蘭還不至於委屈將自己淪爲妾。
這樣一來,一個執意私奔,另一個卻拒絕。再深的感情,也會因此而有嫌隙。就算他日想複合,吳成東怕也是不肯了。
半夜,竟是颳起了大風,夏沅芷聽着屋外的風聲,更是覺得屋內暖意融融,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氣陰沉,下着濛濛細雨,春雨雖細,卻帶着一絲寒意。
牆角的兩棵桃樹上本是開滿了繁密的桃花,可經了昨夜的那場大風,粉色花瓣掉落了一地,枝頭上隱隱見着稀疏的幾朵在細雨中輕顫。
春霞穿着蓑衣,迎着細雨,拿着掃帚將那些被大風吹落的枝枝葉葉,還有花瓣歸掃到一起。
夏沅芷端坐在榻上,案上放着已是看了半本的《許獷野記》,案的一角放着一碗冰糖燕窩雪梨,因是剛端上來,還飄着絲絲熱氣。
昨夜雖是穿了披風出去,可還是受了涼,早上起來竟是有些咳嗽。
凡華見夏沅芷專注地看書,在一旁催促,“小姐,喝了糖水再看也不遲,這涼了,味道就變了。”
夏沅芷看了一眼燕窩雪梨,擱下了筆,端過了那碗溫熱的糖水。喝了一勺,還是有些甜膩了。
“秋露怎麼還沒回來?”夏沅芷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起來,凡華在她背後輕輕拍着,“也不知怎麼回事,傳個話的事,不知道去哪兒偷懶了。”
今日休沐,夏雄先不用去早朝,所以,夏沅芷吩咐了丫鬟秋露去前院傳個話,請父親過來一起用餐。可這去了一個時辰,秋露也沒回來。
夏沅芷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大姨娘孫氏從廟裡還願回來的日子。
還記得那日意外,她因爲被假山上鬆動的石頭砸中,昏迷了數十日,大夫已斷言無力迴天。
大姨娘便悲痛欲絕,吃齋數十日,祈求佛祖保佑,若是小姐能醒來,願意入寺廟做俗家弟子一個月。
不久之後,夏沅芷竟是真的醒了過來。夏雄先大喜,賜了大姨娘不少東西,只是大姨娘一概不收。而後,夏府大少爺夏瀾東從大理寺評事晉爲大理寺寺正。
這大姨娘孫氏乃是孫嵐的陪嫁丫鬟,孫家的家生子。自小與孫氏一起長大,孫氏將她視爲姐妹。孫氏嫁入夏府後,第二年大姨娘便有了身孕。
孫氏讓夏雄先將她擡爲妾,生下了長子夏瀾東,後又生下長女夏渝真。在這夏府中,誰都禮讓這大姨娘三分,連那貴妾身份入門、自視甚高的二姨娘,也得賣她份面子。
也幸得,這位大姨娘一心向佛,不愛多管府中的瑣事,府裡的下人有個難處,大姨娘也會幫助一二。
只是,夏沅芷重活一世,卻是知道,大姨娘那些所謂的寬厚良善,不過是僞裝罷了,而那些僞善皆是爲了她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夏瀾東。
爲了讓夏瀾東繼承這夏府,這大姨娘可謂是費盡了心思。
她處處迎合夏沅芷的喜好,又時常與她說起孫氏小時候的趣事。如此一來,夏沅芷內心便將這位大姨娘當做瞭如母親一般的人,心裡有什麼話,也都與她說。
前世大姨娘生病而亡時,她的遺言還是忘不了她的兒子,她求夏沅芷一定幫襯她的大哥。
夏沅芷是真心待這位姨娘,含淚答應她的遺言,今後便一直傻乎乎地幫着那位毫無用處只會敗家的夏瀾東。
自己死前,夏漪蘭告訴她,這府裡最厭惡她夏沅芷的,大抵也就大姨娘了吧。除了嫡女的身份,毫無可取之處,卻又偏佔着父親全部的寵愛。
“小姐!不好了!”秋露小跑着進了聽晴院,焦急地道,“玉芸她......出事了!”
夏沅芷記得,前世,這個叫玉芸的丫鬟是死於今日,是被杖責而死,而自己就是下了命令的人。
料想到玉芸今日是有一劫,所以,夏沅芷才換了秋露去傳話,讓玉芸與春霞一道在院內清掃落葉。可這會兒,還是出了事。
“秋露,你個死丫頭,大呼小叫的,擾了小姐。方纔小姐差你去給前院傳話,你去了哪兒?是不是偷懶去了?”
秋露哭着道,“小姐,奴婢沒有偷懶。方纔,奴婢剛出了院子,突然腹疼難忍......正好玉芸拿着簸箕出來,奴婢便讓她幫我傳話,之後就去如廁了......奴婢在院子外等了她許久,始終也沒見着她,奴婢怕誤事,就去尋她,怎麼也尋不見。
後來,遇到前院的小柴兒,他說他剛好見着了玉芸走半道上,被大少爺拉着走了,說是朝着雜房的方向去了。奴婢聽了就找了過去,到那兒也沒見到人,就聽紅丫說,大姨娘身旁的丫鬟巧雀知道了這事,把玉芸拽着去了大姨娘的院子裡。現如今,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夏沅芷皺着眉,這事終究還是來了。
當年在輔國公府時,舅母爲她尋了四個丫鬟,春霞夏荷秋露冬雪。而凡華與月華,是當年母親孫氏親自爲她所挑的丫鬟,二人比她年長,凡華活潑直率些,而月華就沉穩寡言些。
夏沅芷要回夏府時,舅母將這四個丫鬟送給了她,只是夏荷卻失足落水,不幸死了,沒有辦法,舅母只能在府中又找了丫鬟玉芸代替夏荷。
這玉芸長相美豔,豐滿而有風情,活脫脫一副勾人的模樣。在舅父家時,自己的表哥們就對這個玉芸心心念念,想必舅母也是爲了絕他們的心思,纔將玉芸送給了自己,帶到了夏府。
對於這樣風情豔麗的丫鬟,鮮少有女主子會喜歡,夏沅芷自然也是。但重生過後,夏沅芷也想得透徹,這玉芸雖然勾人,卻也不是偷懶耍滑的性子。況且,她又未曾背後暗害過自己。
當年玉芸慘死。死時,她凸出的雙眼,帶血的嘴角,以及那飽含着恨意的惡毒詛咒,夏沅芷此時想起來,仍是冷汗漣漣。“我詛咒你此生孤獨而死!死後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小姐?你怎麼了?”凡華見着夏沅芷的臉色突然發白,擔憂地問道。
聽到凡華的聲音,夏沅芷回過了神,將手中端着的糖水又喝了幾口,秋露在一旁又怯懦地開口,“小姐......可要去救她......”
玉芸與夏府大少爺的風流事,她們這幾個丫鬟也都知道一些,暗下也說過她,可壓不住玉芸想飛枝頭的心。畢竟一個孫府出來的,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心下也說不過去,畢竟平日裡,玉芸不是那小氣刻薄之人,從大少爺哪裡得了些好處,也分給大家一些。
夏沅芷坐在榻上靜靜地喝着糖水,不說救也不說不救。待喝完了糖水,放下了碗,又拿着帕子拭了拭嘴。
“去看看大姨娘吧。”
凡華聽罷,去內室拿出了披風。
一旁的秋露聽聞這話,心下一喜。
“大姨娘一向寬厚,又怎麼會苛待你們這些下人。”夏沅芷接過月華手中的傘,朝着院外走去,這話也不知道說與誰聽。
大姨娘此刻怕已是在等着她過去了。她不去,要怎麼責罰玉芸呢?她又如何做她宅心仁厚的大姨娘?
前世,大姨娘利用她,將玉芸杖責致死。這府中的下人們,見在眼裡,怕在心上,伺候了那麼些年的丫鬟竟也能說死就讓她死,絲毫不顧及一絲主僕情分。這小姐脾氣驕縱,心腸也是歹毒。
大姨娘的落晨院在東院一隅,當年她的院子本是琴竹院。二姨娘做爲貴妾進夏府前,懂事的大姨娘執意搬去落晨院,將琴竹院騰了出來。如此謙卑的態度,也讓孫氏和夏雄先自覺虧待了她,因而在吃穿用度上是極力優待她。
沿着青石小道彎繞了幾圈,終是到了落晨院,院內,玉芸跪在地上,衣衫不整,因雨水澆打而髮絲凌亂。
夏沅芷踏進院內,巧雀和言嬤嬤叫了聲“小姐”。
聽到這聲音,玉芸朝身後看去,見到夏沅芷,眼裡滿是期待,委屈而又似害怕地叫了聲,“小姐......”
夏沅芷目不斜視地從她身旁經過,進了屋內。
屋內燃着檀香,一尊如來佛像居於屋子中央的樟木桌上。
一身檀色如意紋鑲邊褙子的大姨娘跪在蒲團上,閉着眼睛正在念佛。
聽聞聲音,大姨娘睜開了眼睛,看向身後。見到是夏沅芷,放下了手中的佛串,笑着道,“芷兒,你來了?”
夏沅芷看向那圓潤的大姨娘,在寺廟住了一月有餘,完全不見清減,反倒是越來越富態了。想必,事事順遂,想瘦下來也是難。
“身子可好些了?我剛回府上,聽說,你前些日子又落了水。可有傷到哪兒?”大姨娘握住夏沅芷的雙手,親暱地想好好打量她。
夏沅芷抽回手,向後退了兩步,“無礙,修養了幾日,已是好了。”
大姨娘意識到夏沅芷的疏離,不免有些尷尬。
看其清冷的神態還有素淨的打扮,的確是與自己出府那日不同了。恍惚間,竟是能看到當年孫嵐的氣質,只是,她與當年的孫嵐相比,更是冷漠了些。
看來從府裡遞過來的消息,是真的了。
“芷兒,我這次回來,爲你求了道平安符,你戴在身上,能保你平安。”
夏沅芷接過大姨娘遞過來的祥雲紋繡囊,上面還帶着檀香味,“謝過大姨娘了。”
“謝什麼,身體康健,無病無災,姨娘也就滿足了。”
“誰真心待芷兒好,芷兒都記在心裡。”夏沅芷咬重了“真心”二字。
大姨娘卻是溫婉地笑着道,“這府裡有誰敢不真心待你?”
夏沅芷輕淺一笑,從佛像旁拿過放置的佛香,抽出了三根,拿火摺子點了,閉上眼睛,似是許願的模樣,而後,拜了三拜,最後將香插進了香爐中。
做完了這些,夏沅芷笑着對那大姨娘道,“知道今日大姨娘回來,所以芷兒特意來探一探,看到大姨娘身體康健,一切無恙,芷兒也就放心了。只是今日還有些事,便不叨擾你了。待他日天朗氣清時,芷兒帶姨娘踏青去。”
眼見着夏沅芷竟是要走了,而外頭淋着雨的玉芸,她卻一句也不問。這令大姨娘心底着實是納悶。在孫氏病亡前,她故意引夏沅芷見到夏雄先與湘兒在下人屋中相擁,這令夏沅芷恨上了湘兒,也厭惡偷情之人。
今日這玉芸偷情被抓,想必夏沅芷定不會輕饒她,她正等着夏沅芷來處理了這丫鬟。可未曾想到,夏沅芷全然變了性子。若不是相同的面貌,真讓人懷疑這是否是夏沅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