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船一路向東,午時前,到了雲海鎮,早有僕役在雲海鎮候着,見到遊船到來,皆是忙碌着將早已備好的飯食、點心、水果一一端送至遊船上。雲海鎮的縣官、富商得了信,竟是想來謁見穆王、世子還有郡主,只是防守嚴密,連滎昀河的岸邊都不曾到,就被驅趕了出去。
衆人在船上吃過午食,稍稍調整了一番,遊船才沿着原路返回。許是上午嬉玩得厲害,又喝了不少酒,回程時,衆女子安靜了不少。聽着那樂師彈奏的一曲《遊春曲》,伴着照射進的暖暖的午後陽光,皆是有些昏昏欲睡。
到了未時,已是到了平清城郊外。
玲瓏郡主飲多了酒,待船一停,便被綠衣丫鬟攙扶着下了遊船。而那安合公主已是睡得香甜,安靜地被她的乳孃抱着,也下了船。
夏沅芷雖不至於醉酒,可這桃花酒卻是有些後勁,此時,腦中已是隱隱發痛。待船上的女子們一一下了船,夏沅芷才站起了身,竟是有些步伐不穩。
幸得許佳怡眼疾手快,一把攙扶住了她,笑着道,“沅芷,我瞧着你這醉酒模樣,倒是像幾分貴妃醉酒。”
“姐姐說笑了。一時貪杯,如今倒要惹出笑話來了。”
“能出什麼笑話,方纔下船的女子,有幾個步伐是穩的?來,我扶着你些。”
夏沅芷感激地朝她一笑,拉住她伸過來的手,許佳怡因是暈船,並未喝酒,如今臉色還是略顯蒼白。
還未走出船艙,那已出去的劉玉璇竟又小跑了回來,見到二人,朝着夏沅芷睨了一眼,對那許佳怡道,“佳怡,你快些過來,芊芊身體不適,正嘔吐不止,芯畫已是急哭了。”
許佳怡聽聞,皺了皺眉,看向身旁的夏沅芷。
夏沅芷朝她淺淺一笑,“許姐姐先去看看鄭姐姐吧,這有丫鬟伺候着,倒也無礙。”
許佳怡又看了她一眼,只見她眉眼帶笑,並無不快之意,這才點點頭,隨着劉玉璇先行了一步。
出了船艙,沿着船舷緩緩下了船,岸邊的女子已是寥寥無幾,只剩三三兩兩的還在說着話道別。而一些孟浪的公子哥,騎着馬追上了女子的馬車,隔着車簾與車內的少女搭着話兒。
夏沅芷看向來時停馬車處,只見凡華站在馬車前,正朝着她的方向望來,面上已是有一絲焦急之色。見夏沅芷出來,面上一喜,朝着她的方向小跑而來,只是把守着的侍衛攔住了她。
夏沅芷朝她擺了擺手,向她走去。
因是頭疼,夏沅芷輕按着太陽穴,行了一半,莫名,一雙黑色藤紋繡邊長靴映入了眼簾,順着長靴往上,是一身石青色長袍。夏沅芷已是明瞭眼前的是誰,放下手,朝着他福了一身。
周千哲低下頭,只看到少女微酡色的雙頰,淺笑一聲,輕聲問道,“醉了?”
夏沅芷不知他何意,頭也未擡,輕輕點頭,應道,“嗯,醉了。”
“據說,這喝了酒說自己醉的,卻是沒醉,說自己未醉的,纔是真的醉了。”
夏沅芷聽了這話,擡起頭來,朝着正帶笑的周千哲瞪了一眼,不想與他多說,低下頭,換了方向想從他身旁繞過去。
周千哲看出了她的意圖,挪動了幾步,又是擋在了她的面前。
夏沅芷再次擡起頭來,已是帶了些怒色,“公子這是做什麼?”
周千哲嘴角噙着一抹笑,看着夏沅芷此時霧濛濛的眼睛,雖是帶着絲絲惱意,可怎麼看怎麼都覺得俏生生。他伸出手,然後攤開,掌心裡赫然躺着一個豆綠色的香囊,上頭繡着藍紫色的鳶尾花。
“可是你的?”
夏沅芷看了一眼那香囊,搖搖頭,“並非奴家之物,公子尋錯了人。”
周千哲輕聲笑道,“聞其香味,與小姐身上的香味甚是相似,還以爲爲這香囊尋到了主人。只是這香囊竟然並非小姐之物,倒是在下唐突了。”說罷,竟是想將香囊掛在腰間,“這香囊做工雖一般,只是丟了倒也可惜,在下平日節儉慣了,只能勉爲其難成它主人。”
待掛好了香囊,周千哲便是要走了。
見他如此行狀,夏沅芷卻是焦急了起來,這香囊是自己閒暇時所做,香囊右下角還繡了一個“芷”字,雖做工繡工皆是一般,但因着是自己所做,平時也就戴在了身上。只是並不是重要的物件,倒也不曾掛懷在心,何時丟的,自己真未曾注意。
只是這東西丟了便丟了,可也不能堂而皇之地掛在陌生男子身上。被誤會是那男女之間的信物,到時有嘴便也是說不清了。
“哎,你等等。”夏沅芷喚住他,“可否讓奴家......再看一眼,方纔並未看仔細。”
周千哲笑着將已掛好的香囊取下來,放於掌心。
夏沅芷隨意看了一眼,裝作恍然大悟的模樣,“正是奴家之物,奴家尋了許久,竟是在公子手上,多謝公子能將此物歸還奴家。”
說罷,夏沅芷伸出手欲拿回香囊。
周千哲卻是先她一步闔上了手,“方纔小姐還說不是,如今卻又是了,在下心裡有些疑惑。”
夏沅芷按了按越發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這周千哲莫不是閒的慌,拿她來打趣,前世怎麼沒看出這周千哲是這樣的人,“公子可是要憑證?”
“你且說說這香囊裡有何物,若是對了,在下一定歸還於小姐。”
夏沅芷無奈道,“內有一枚含香解毒丸,還有一枚平安符。”
周千哲看也未看香囊裡的東西,看向少女那一雙眼睛,便攤開了手掌,“看來的確是小姐之物。”
夏沅芷猶豫地伸出手,見他並無戲弄之意,才從他掌心拿過了那枚香囊。
“多謝公子。”夏沅芷說得情不真意不切。
周千哲卻是輕笑出聲,“小姐不必言謝,還望小姐日後保管好了隨身之物。”
“公子之言,奴家謹記,以後定當保管好隨身之物,以防碰到登徒浪子拿了此物尋事。”夏沅芷說罷,看了一眼那周千哲,只見周千哲本是噙着笑的臉,僵住了。
夏沅芷見他這幅模樣,心下終是暢快了一些,轉過身便離去。只聽身後又傳來一句,“回府之後喝些蜂蜜水可緩解醉酒頭痛之症。”
夏沅芷頓住腳步,轉過身看向他,只見他已經轉身離去,只剩了一抹背影。
凡華自是見到了方纔那一幕,緊張道,“小姐,那是哪家公子?怎這般無禮?”
“無事,只是那位公子撿到了我的東西,交還了我。”說罷,夏沅芷將手中的香囊遞過給她。
凡華接過那香囊,也是好奇,“這何時丟的?奴婢竟然未注意到。莫不是去上香那日?一定是了,總覺得小姐自萬華寺回來,少了樣東西,原來是這個。”
“回府之後燒了它吧。”
“燒了?這可是小姐親手所繡......燒了未免可惜......”凡華翻來覆去地看着這枚香囊,雖然繡工......暫不提這繡工,可這布料用的是雲錦,若是燒了的確是可惜了。
凡華打開香囊,將裡面的那一枚含香解毒丸拿了出來,連着那一枚平安符。
這還是上一次大姨娘所送,因着不知道放在何處,而身上正好戴着這枚香囊,夏沅芷便隨意塞了進去。
“大姨娘送的平安符也在裡頭,可是要一併燒了?”
夏沅芷拿過那枚平安符,才幾日,這枚淺黃色的平安符染了含香解毒丸的冰涼香氣。
夏沅芷嘆了一聲,“把這枚平安符燒了,這香囊,我見你那般喜歡,你就自己留着吧。”
凡華聽罷此話,面上一喜,將含香解毒丸又放進了香囊,繫好了繩子,放進了自己的袖袋中。
“小姐,這平安符若是就那麼燒了,可會不吉利?”
“真心所求的平安符菩薩方會保佑,虛情假意的東西,只不過是一張紙片罷了。”
凡華點點頭,她是有些不解,曾經視大姨娘爲母的小姐,如今爲何這般疏遠了大姨娘。
“阿哲,你要等的就是方纔那位小姐?”陳琪文問着返回的周千哲,心下好奇。
周千哲回頭看向已緩緩遠去的馬車,點頭,“嗯。”
陳琪文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戲謔道,“你若是喜歡,改日,我去求了我母親將她許配給你。你已十九,也的確是到了娶妻年紀。”
周千哲卻是笑起來,“再過幾月表哥行了冠禮,便是二十,可這王妃仍無着落,姑母早已是心急如焚,你還有閒心關心我的婚娶之事。”
陳琪文無奈一笑,“前些日子,你去了萬華寺見了我母親,她可還好?”
“姑母身體康健,就是總是惦念你未曾娶妻,她抱不上孫兒。”
福王陳琪文爲先王后宮的周貴嬪所生,先王薨後,周貴嬪因膝下有子,被封了太妃,後住進了萬華寺帶髮修行。而周千哲爲周貴嬪胞弟之子,是她的親侄子。周貴嬪胞弟曾爲昭勇將軍,只是英年早逝,剩了周千哲這麼一個兒子。周貴嬪唯獨這麼一個胞弟,又早逝,對於其子周千哲自然是疼愛有加,求先王讓周千哲成了皇子侍讀。周千哲與陳琪文年歲相當,又自小一起長大,情誼自然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