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年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情,包括罪犯自己,當然也包括罪犯的家屬,過去的一切,無法逆轉!
十餘年的鐵窗生涯已經過去,時間悄悄地進入了20世紀90年代,昔日的英俊小夥轉眼已經進入而立之年,再加上鐵窗裡的艱苦生活和西北的惡劣天氣,讓服刑者備感滄桑。一天傍晚,夕陽西下,一個身影出現在我鎮的伯婆坳路口,他東張西望一番,望着物是人非的一切,感慨良久。在他眼中,最大的改變是我村的公路。因爲此時我村的公路已經開通,跟鎮的主幹道接上,想當年他走時可還是叢林小路一條呀。鄉村公路一般爲減輕陡峭程度,都是繞着山嶺圈子,一層層下來。平時村民照舊走小路,可以減少很多路程。他從伯婆坳的岔口開始走,憑着10多年前的記憶,仍知道怎麼走這條小路,便朝着這條路走來。
離別10多年,家將是什麼樣子?父親應該也有六十好幾了吧,大哥、二哥的小孩估計也很大了吧,屋門前那口井還存在嗎?如果當初自己能順利考上大學,或許現在回來已有一官半職,但現在是……他很想快點回去,想盡快知道家鄉的一切,但又不想回去,他害怕面對自己的親人,害怕面對那些淳樸善良的村民,最重要的是,自己回來後將如何重新開始生活,種田嗎?耕地嗎?燒炭嗎?養蜜蜂嗎?走着走着,這男人已經進入了我村的範圍,他看到小路上有一塊稍微高的大石頭,站了上去,向村子眺望,整個村莊映入眼簾,一陣微風吹過,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頓覺心曠神怡,自言自語道:“自由真好!”
這男人叫天古,樣叔的小兒子,曾經的罪犯,未來的百萬富翁。
天古在大石頭上站了許久。或許累了,或許需要好好調整一下自己的思緒,他在大石頭上坐了下來,閉目養神,待了一個多小時。他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爲了等到天黑,只有天黑,自己纔有足夠的勇氣面對家人與村民。在這時間內,山路寂靜一片,沒有其他村民經過。不知從何時開始,不遠處的對面山上傳來陣陣微弱的喊叫聲,雙目緊閉的天古立即從沉思中驚醒,細細分辨聲音,竟然是“哎喲、哎喲”的呼叫聲。
不好,有人受傷了嗎?天古立即站起來向對面望去,發現不遠處的一棵樹竟然劇烈地搖動起來,樹上的葉子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天古從石頭上跳下去,毫不猶豫地朝對面山奔去,可是,上對面山必須從這邊下坡到底,然後再往上爬,當他到達山腳時,發現山腳到處都是荊棘,根本沒有上去的路。此時,上面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哎喲、哎喲”的叫聲不絕。就在他無計可施的時候,離山腳很遠的一潭死水中閃出一道靈光,向他的眼睛射來,讓他眼花繚亂,天古沒有感到絲毫的害怕,相反,巨大的好奇心促使他立即朝發光處跑去。地上坑坑窪窪,一不留神,一隻腳踩踏了進去,頓時淤泥四濺。他想抽出那隻腳,卻發現腳底下似乎踩到了什麼東西,感覺到是一包蠟紙袋,他用腳趾把它夾了出來,原來是個紅色且密不透風的蠟紙袋,他有種莫名其妙的衝動,不顧蠟紙袋的骯髒,立即拾了起來,用力撕破,發現裡面竟然是一沓厚厚的信件,他拿出第一封,驚得目瞪口呆。
10多年前自己的錄取通知書怎麼會在這裡?竟然完整無缺地保存在這裡?父親?一定是父親!他朝着剛纔發出聲音處張望,可是,周圍靜悄悄的,剛剛“哎喲”的聲音似乎不復存在!他呆立原地,隨即抽出了裡面一封陳舊的信件,收件人是自己—天古!此時的天古覺得天旋地轉,一封、兩封……收件人都是自己,卻沒有地址。他抽出了其中一封,父親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天古,你還好嗎?能適應大西北寒冷的氣候嗎?天古,有人說,去那邊服刑的人沒有一個可以安全回來,你會回來嗎?天古,你還活着嗎?……”
天古的眼眶溼潤了。“天古,天古……”父親那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迴響,父親那親切的音容笑貌彷彿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他情不自禁地輕聲呼喊起來:“爸,爸!”也不知道是自己掉下的眼淚,還是手中的污水玷污了信中的筆跡,紙上的字跡竟然慢慢地模糊起來。天古立即反應過來,這是意外收穫,也是最珍貴的東西,他把手上的水滴擦乾,小心翼翼地把信件疊好。此時,他最想見到的人是他的父親,歸心似箭,走,快點回家。
剛想離開,那縹緲的“哎喲”聲再次傳來,不過叫聲已經非常微弱。不知道是不是天古太過思念父親,他覺得那聲音就是父親發出來的,於是,一種強大的力量在他身上油然而生。讓他覺得意外的是,死水潭的上方有一條稍微光禿的小路延伸到山上,他立即把手中的信件塞進口袋裡,然後朝小路走去。
小路兩邊雜草叢生,越朝上走,越覺得古怪,下面原本寬敞而光禿的小路,走到中間竟然沒有了!但是聲音確實是從上面不遠處傳來的,似乎越來越近,無論如何也要上去看個究竟,於是,天古放慢腳步,循聲走去。
忽然,他感覺到後面有腳步聲響了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跟着自己,他果斷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腳步聲卻已經消失。他又邁步,後面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林間顯得幽暗,後面的腳步聲似有似無。不,永遠不要朝後面看,這是天古的原則,據說這也是所有從監獄裡走出來的人的共識—不要向後看!
他不再理會是否真的有什麼東西跟着自己,只管朝前面攀爬,其間,他幾次被一些樹枝絆倒。他毫不在意,最後爬了上去。他眼前一亮,奇怪的是,這裡是個大坪,靠近山壁那邊,竟然是個窯洞,也是曾經燒炭的地方!
這是一個廢棄的窯洞。窯洞的上方裂了幾道痕,看來許久沒有人在此作業了。天古站在大坪上,轉身朝原來的方向看去,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可是,明明聲音就是從這邊傳出來的,怎麼就是不見人呢?
天古朝着窯洞走去,喊道:“有人嗎?”
微弱的“哎喲、哎喲”聲音似乎從窯洞中傳來!果然有人,天古一頭紮了進去,眼睛在瞬間沒有反應過來,他只覺得眼前漆黑一片。他沒有繼續往前走,只是問道:“是誰呀,你在哪裡呀?”窯洞內沉寂一會兒之後,聲音再次傳來。天古發現聲音是從身邊牆壁上發出的。天古在黑暗中輕輕地敲打着右邊的牆壁,然後屏氣聆聽裡面的反應。讓他覺得怪異的是,牆壁竟然微微震動,接着傳來了輕輕的拍打聲。他疑惑片刻,立即知道窯洞外面的右邊有人,他匆忙轉身跑了出來,在黯淡的光線下,發現地面上蜷縮着一個身影,穿着藍色的土布衣服,身子倚靠着窯洞的牆壁,背對天古,天古無法看清那人的臉,但看着那人的身影,跟父親非常相似。他情不自禁地大聲叫了起來:“爸,爸,是你嗎?”一邊喊,一邊跑了過去,蹲了下來。可是,剛剛接觸到此人,天古就驚呆了。
此人的下半身竟然被一個龐大的樹幹壓住,根本無法動彈,更讓天古震驚的是,他靠近此人的時候,自己渾身發抖,接觸此人的瞬間,就覺得對方的軀體異常冰涼。此人艱難地扭過頭來。天古不寒而慄:這難道是父親嗎?不,父親不是這個樣子的。此人面無表情,滿是凝固的黑色血跡,面容格外嚇人。
天古聲嘶力竭地喊道:“爸,是你嗎?我是天古啊,我回來了啊!”老者微微地點頭,露出了一絲微笑,欣慰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聽老者這樣說,天右更加堅信這位老者就是自己的父親,天古想掙扎起來搬走壓在父親身上的樹幹,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站起來。老者看到天古想站起來,舉起那只有氣無力的手臂,示意天古別走。只見老者輕輕地拍打着窯洞的牆壁,一句話也沒有說。天古大惑不解,他實在看不出窯洞牆壁有什麼問題,正在疑惑之時,窯洞左上方的路口閃出了一個人影。
天古放下父親,發現自己可以順利地站起來,他朝男人走了幾步,然後焦急地向那人大喊道:“快來,救救我的父親!”此人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天古的面前。這時的天古看得一清二楚,這是個中年男人,個頭不大,肌肉卻非常結實,看他的裝扮,是個砍樹的或者是個獵人。天古不認識他,料想此人不是我村的。
此人聽了天古的話,疑惑地望着天古,然後不緊不慢地問道:“你是個外地人吧?”
外地人?天古恍然大悟,悲哀啊!他這才發現剛剛跟這男人說話時自己竟然用了普通話,10年的監獄生活,已經習慣性地改變了自己說話的口音。他情急之下想用客家話表達,卻根本無法說出來,他用半生不熟的客家話結結巴巴地說道:“不……我……是××村的!”
那中年男人聽了,仍是將信將疑,然後上下打量着天古,說道:“那你剛纔怎麼說起了普通話?”
天古實在不知如何解釋,他大叫起來:“這個遲點跟你說,快過來,救我爸爸要緊。”說完,就帶這男人過去。可是這男人仍沒有放下心中的芥蒂,一邊走一邊嘀咕道:“你爸爸?這裡會有你爸爸?”
走過去的天古大叫一聲:“啊,人呢?”就在他大叫之後,窯洞旁邊的那棵樹上一隻鳥飛走了,瞬間樹上掉了不少葉子。原來地面上是一條碩大的樹幹,窯洞旁邊,一件破爛不堪的土布衣服掛在那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天古有點懷疑自己是坐牢坐出毛病來了,大腦不好使了。他雙手抱着自己的頭部,大喊道:“不,不,這不可能!”
中年男人問道:“年輕人,你沒有什麼事吧?”
天古沒有回答,他偷偷地摸了摸自己口袋中的信件,發現信件安然無恙,這不可能是假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