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簡介
A家庭:第一代,豆叔公;第二代,狗叔;第三代,低能兒。
B家庭:第一代,甘伯公;第二代,凱古;第三代,阿紅。
1982年,粵東的冬天格外寒冷,氣溫接近零攝氏度。早上起來,田裡、積水的水渠中、屋檐的水溝下等地方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以前,這種天氣在粵東比較常見。這種寒冷天氣對我村大多數村民並沒有太大影響,反正田裡的農作物已經收穫,這些人都安心地等待着年關的到來。
不過,如此嚴寒的天氣苦壞了那些上了年紀的阿婆叔公們,這對他們生命是個殘酷的考驗。在沒有挺過那個冬季的老人中,有一位叫豆叔公。因爲這個故事涉及三代人,所以請大家儘量不要把輩分和名字搞錯。請允許我從豆叔公的死亡開始講起。
豆叔公臨死前的狀態是,剛過花甲之年,走路佝僂着身子,天氣轉冷後,他極少出門。在牀上躺了半個月,估計耗盡了陽氣,在一個夜晚,他“準備”與世長辭。說他準備離開,那是對善終的老人一種尊敬的說法。世人周知,善終的人總會留下最後一口氣,在至親面前交代一下後事,比如囑咐這位兒子要好好對待老母親,那位兒子要看管好自己的老婆,旁邊那位不知愁滋味的小孫子要好好讀書、長大後光宗耀祖等,最後,安詳地閉上了眼睛……可是,令人遺憾的是,豆叔公並沒有按照這樣的流程走完他的人生,而他留下的遺言也成爲一個不解之謎。
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爲世事不盡完美。也許,很多人會問,豆叔公的遺言是什麼?即使有遺言,當時剛剛出世不久的我如何知道具體情形?後來,通過多方打聽,我得知大概情況。現把當時的情形還原如下(當然,含有想象的成分):
夜,很黑;風,很大,房子裡卻很暖和。
豆叔公的睡房,兩扇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當時在場的是豆叔公的直系親屬,主角是他的兒子狗叔。下面爲模擬片段:兩個張牙舞爪的劊子手從天而降,手中拿着鐵鏈等索命工具,直奔牀上奄奄一息的豆叔公。當然,劊子手法力高強,肉眼凡胎的凡人無法看到他們,但作爲臨死之人的豆叔公則不同了。呼吸微弱的他,看到劊子手向自己逼近,掙扎着起來,一副有話要交代的樣子。狗叔上前輕輕抱起豆叔公,讓豆叔公背靠着牀頭躺着。豆叔公眼睛微微張開,兩片嘴脣顫抖着,含含糊糊地對狗叔說:“阿狗……我要走了……上寨的……阿甘伯,你們……別當……”
這時,一個面目獰猙的劊子手走了過來,用鐵鏈套住豆叔公的脖子,然後向前一拉,豆叔公立即上氣接不了下氣。狗叔趕緊拍了拍父親的背部,豆叔公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可他始終無法說出話來。正在此時,從牀後的那扇窗戶傳來了敲擊聲,接着傳來了“呼呼”的風聲。劊子手拉着豆叔公,化成一陣疾風,從後窗的縫隙中溜出去了。豆叔公艱難地喊道:“甘哥,我來了……”豆叔公溘然長逝。
據說“甘哥,我來了”這句話的發音還是比較清晰的。但我認爲這種說法有點玄乎—人死亡時的最後一句話怎麼可能清晰呢?如果是真的,說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豆叔公在幻覺中看到了那個已死去幾年的人的靈魂。當時在場的親屬們來不及分析豆叔公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就陷入了生離死別的悲痛之中。從後來的事情看,豆叔公臨死時說的“上寨的……阿甘伯,你們……別當”實在讓活着的人糾結。顯然,這是一道永遠沒有答案的“填空題”。有人說,豆叔公的意思是,別把上寨的阿甘伯當仇人,因爲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第二天,治喪委員會成立。會長由桑叔公擔任,他對鬼事這一偏門行業瞭如指掌。他在安排喪事時,謹小慎微,考慮得比較周全,也比較從容,但“釘棺材”的人選卻讓他左右爲難。因爲我村唯一一位熟悉“釘棺材”流程的年叔剛好去鄰縣辦事了,一時半會不會回來,必須另找他人。也許有人會問,釘棺材有什麼難?難道還需要專業人士嗎?的確,釘棺材是個技術活,比如,棺材上6個釘子被釘入的先後順序、方向、力度都有章法的,更重要的是,釘每一顆釘子時要說什麼吉祥話都是有講究的,所以一般請熟手做,確保萬無一失。有人會說,即便是生手也沒有多大問題吧?事前簡單培訓一下不就行了嗎?其實,問題的關鍵是,一般人都忌諱釘棺材這活兒。
桑叔公眉頭緊皺,對狗叔說:“阿狗,能不能派人去把年古找回來幫忙?他不在,釘棺材這事情就很難辦;其他人好像以前都沒幹過。”
狗叔無可奈何地說:“我已經問了年古的老婆了,她說年古不可能回來,難道村中除了他就沒有其他人可以代替嗎?”
桑叔公絞盡腦汁想了一番,若有所思道:“除了年古,我覺得凱古也可以,如果釘棺材之前,提醒一下他,凱古應該是可以勝任的,只是—”
桑叔公沒有說完,留意狗叔的臉色。狗叔知道,桑叔公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見,因爲村裡人都知道狗叔家跟凱古家的關係。狗叔家與凱古家結怨甚深。豆叔公與他臨死前提到的“甘哥”—凱古的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結下了不解的樑子。狗叔想到父親臨死時留下的那道“填空題”,認爲答案是父親希望他們這一代人別當仇人!不管以前兩家有什麼恩怨,這次請凱古釘棺材,應該是一個化解兩家人矛盾的好機會
—此時請凱古幫忙,這是看得起對方,也是主動向對方示好。
狗叔對桑叔公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現在我爸爸走了,後代人也沒有必要繼續對峙下去。我想請凱古來幫忙,只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
桑叔公微笑道:“阿狗,這個你放心,我保證讓他到場。”
“釘棺材”的人選就這樣敲定了,由狗叔家不共戴天的仇人的第二代凱古擔當釘棺材的重任。
3天后的下午,各種法事按部就班進行。入殮由熟手的八仙辦妥,接着進入“點驗”儀式。所謂“點驗”,就是對死者將攜帶走的東西進行驗收,以免在地府中無法對賬。被驗收的東西很多,包括放在棺材裡的紙紮的製作精良、功能齊全的電器設備等,還有一些其他要燒的東西。點驗時,一人對着本子一邊念一邊打鉤,另一人則說“有”。點驗完畢後,便進入“釘棺材”程序。
這時,凱古走了上來。注意,凱古這類人員的釘棺材可以解釋爲“預釘棺”,因爲真正的釘棺材是個體力活,釘棺材的釘子都是大鐵釘,要用大鐵錘才能打進去,一般由“八仙”完成。“預釘棺”就是按照順序,先確定釘子釘入的具體位置,然後用小鐵錘把釘子的一部分釘入棺材蓋,在這過程中說些好話。幹完這些即可收工,並很光榮地領取一個紅包。
“預釘棺”開始,大廳中人頭攢動,都圍過來饒有興趣地觀摩這個業餘選手的表演。只見凱叔左手拿着釘子,右手拿着小鐵錘,氣定神閒地走到棺材邊,按照6顆釘子的釘入順序,從頭釘到尾,從左釘到右,動作飄逸,毫無差錯,他每釘入一顆時,說一句好話。後來據記憶力好的看客講,在凱古說的好話中,有一句是:“一釘千子百孫福,二釘兒孫代代昌。”
6個釘子完美定位,好話說完,凱古本應下場,輪到八仙上場幫忙,可是,此時,詭異的一幕出現了:凱古突然頭部微微擡起,呼吸急促,眼睛奇怪地瞪着棺材上的某個地方。看熱鬧的人羣頓時騷動起來,前面的人嚇得往後退,後面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拼命地向前擠,大廳旁的屋檐下頓時亂作一團。說時遲,那時快,凱古面目猙獰地擠到大廳旁邊,冷不防從八仙中的一人手中搶過大鐵錘,旁若無人地舉起大錘,朝棺材蓋上固定的大鐵釘砸了下去,他的嘴脣微微顫動着,竟然罵道:“媽的!”
在場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他這麼做是越俎代庖呀!事發突然,站在天井處的主事和尚一頭霧水,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還是人羣中的桑叔公反應快,他大喊道:“凱古,凱古,可以了,這個不用你幹!”但凱古置若罔聞,一意孤行,瘋狂、飛快地朝棺材上的鐵釘狠狠砸下去。一顆,兩顆……6顆大鐵釘在頃刻之間全部被完全釘進去了。凱古扔掉手中的大鐵錘,目不轉睛地盯着棺材,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現場一片寂靜,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正在此時,棺材裡竟然傳來了微弱的“嘰嘰”的響聲,連棺材旁邊的那些見慣了詭異事情的“八仙”也膽戰心驚,都不由自主地遠離棺材,在天井處的一人大喊“有鬼”,這聲喊讓屋檐下看熱鬧的人都驚恐萬狀地往外跑!
這時,主事的老和尚挺身而出,他用嘶啞的聲音喊道:“各位儘量迴避!”於是,人羣在剎那間散去,連凱古也匆忙逃離現場,大廳裡只剩下孝子孝孫和部分治喪人員。桑叔公立即走到老和尚身邊,兩人嘀咕一番,商量對策。接着,他跟着老和尚來到棺材前面,發現棺材頭部已有小小的裂縫,估計是凱古剛纔粗魯的動作造成的。他們推測,之所以棺材裡傳出聲響,應是棺材做好之後,被放置太久所致。棺材畢竟是木頭所做,內有空隙,發出聲音是正常現象。接着,老和尚裝模作樣一番,像是壓制住了邪氣,他又安慰孝子孝孫,說平安無事。凱古只是越俎代庖,後面的其他法事照常進行。
可是,凱古爲何會作出如此異常的舉動?有人說他是存心報復;也有人說,當時凱古迫於無奈,他的行爲只是保全自己。可是從後來發生的事情看,我認爲凱古的舉動是報復行爲!冤冤相報何時了?無奈,凱古也有充分的理由那麼做,畢竟他身上揹負着血海深仇啊!如果把這次釘棺材事件當做第二代人的結怨事件,那麼發生在凱古父親—甘伯公和狗叔父親—豆叔公身上3年前的往事,纔是一切恩怨的源頭,姑且稱之爲第一代人的結怨事件吧。
第一代人結怨的事由很小,後果卻很嚴重。甘伯公父親的墳墓在他自家山的山腳處,豆叔公的田也在這個山腳附近,兩家人心照不宣地把山跟田之間的一棵竹子作爲兩者的界線,地界可謂涇渭分明。
你的山、我的田連接在一起是種緣分,你在山上作業,我在田中耕作,彼此相視一笑,或者得閒時話話家常,也是美事。可是,把田地當做命根子的農村人卻沒有心思溝通感情,而是對界線虎視眈眈。隨着時間的流逝,那棵竹子枯死了,這意味唯一的界線標記沒有了。都是同一個村的人,不必那麼講究,彼此心中有數就罷了。對於父親的墳墓,甘伯公年年來掃,墳墓周圍被他割得乾乾淨淨;對於自家的田,豆叔公也是年年種植兩季,難免要做田埂,做田埂時,特別是做靠近山腳的那道田埂時,草皮必須被鏟光。這個動作長年累月地延續着,並且隨着雨水的侵蝕,難免多多少少向甘伯公的墳墓處蠶食。不過,據一些村民講,豆叔公在主觀上有侵佔他人山林的傾向,短短几年時間,他的田變大了不少。剛開始時,甘伯公對此忍氣吞聲,後來實在忍無可忍了,跟豆叔公發生了肢體上的衝突。
甘伯公放下手中的鋤頭,向墓地周圍看了看,心平氣和地對在田裡作業的豆叔公說:“阿豆,你平時做田埂,不要做得太靠上嘛,如果你再這樣弄,用不了多久,我父親的墳墓的風水位置都被你佔用了。”
甘伯公直截了當的言語讓豆叔公火冒三丈。豆叔公立即站到田埂上,聲色俱厲地質問道:“你什麼時候看到我這樣做了?無憑無據,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
見豆叔公不僅不講情理,還如此理直氣壯,平時老實憨厚的甘伯公一直鬱積在心頭的怨氣終於徹底爆發了,他大聲嚷道:“阿豆,我平時不說話,你別以爲我對此稀裡糊塗,告訴你,老子清醒得很,你可別欺人太甚。雖然現在竹子沒有了,但我對界線還是心裡有數的。我今天告訴你,我以前偷偷丈量過,那時候,你的田埂離墓地的風水位置有3米遠,現在呢?你自己丈量一下。”
豆叔公卻對甘伯公的說法不屑一顧,大言不慚道:“誰說有3米遠?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雙方都不甘示弱,展開了脣槍舌劍,罵對方18代祖宗。罵得久了,如果只動口不動手,傳出去會嚴重影響自己在村中的地位,於是雙方都有了打架的衝動。然而,當豆叔公跳到甘伯公面前時,甘伯公卻膽怯了,畢竟豆叔公身材魁梧,手臂粗壯,而甘伯公卻又矮又胖,稍遜一籌,如果打架,雙方實力懸殊太大,勝負不言而喻。甘伯公有度量,也有自知之明,他後退幾步說:“阿豆,我不跟你打,我打不過你,如果你真認爲沒有過界,那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