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那個“無論多晚”回過去的電話,卻只持續不到四分鐘,千言萬語,終究因爲怕他擔憂,我只說起了自己的病況。
“非池,我們認識十二年了!你不是那種會因爲生病而哭泣的人,不知道怎麼說,就給我寫信吧!”
就這樣結束了通話,滿腦子只剩“寫信”。
“其他老師羣體慕豔,大概是羨慕他有我這種好學上進,又心懷感恩的學生!第二天,他就會把我叫到辦公室,塞給我一把熱乎乎的板栗,說是師母剛煮的。清甜軟面的,比雞蛋黃好吃得多。所以,人的關懷,是相互的。”他曾在信裡如是說。
陶子期的信,有抒情,有描寫,有議論,嚴謹到每一處的標點符號!在我讀來則有感受,有畫面,有道理。雖然三四十公里的距離,曾把我們分開了三年,我卻覺得我們一直都在一起,也無話不談。
那年高中開學,他依然在一堆行李中帶了“特產”,全是陶叔準備的。
我初中那幾年要熬中藥,一直借宿在親戚家,那家家屬裡有位中醫,方便。不是住校生,也就沒有分享的對象,也不能體會那種“羣體慕豔”的感覺,所以不太喜歡從家裡帶東西。
“羣體慕豔”這個詞也是陶子期發明的,他就喜歡把家裡所有的應時瓜果給他的師友分享。
他之前信裡提到,給班主任老師送板栗,早晨臨出發去撿,下午就能新鮮出現在老師的辦公桌上,次日一早他又能收到熱乎乎的煮板栗。
十二年前,相識在開學季。我七歲入學,正式上一年級,陶子期五歲半,不需要上早讀。每到日上三竿,陶叔把飯裝在軍綠色的老式挎包裡,書包帶套在陶子期的頭上,一年多後他的腦袋被勒出一道印,剛好是書包帶那麼寬!
“姐姐,吃飯了!”“姐姐,等等我!”後來陶子期破格允許上小學,還記得那天他換上白襯衫和黑褲子。
“紅領巾,我也想要像姐姐一樣戴紅領巾!”陶叔解釋不通,給堅定地說“我就是少先隊員”的陶子期繫上紅領巾。
“姐,我的新鞋子呢?”我飛快地到裡屋,給他搬出嶄新的鞋盒,他穿上石林牌白球鞋,走在紅土地上,透過合歡樹林的綠葉,學生範兒十足。
“姐,快看那是喜鵲,尾巴長長的!”路旁有烏鵲嘰嘰喳喳;
“姐,那隻小貓好可憐!哎呀,那條狗好可怕!”路旁有野貓和惡狗眼放兇光;
“姐,好多灰!快跑!”有牛羊和馬隊掀起塵土飛揚;
“姐,那裡有蝴蝶真漂亮!松鼠!一定要抓住一隻!”有蝴蝶的翩躚和松鼠的追逐嬉戲;
陶子期一路嘰嘰喳喳,我們一起見證着大自然的野性與包容,也無意中學習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一根竹竿作旗杆,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年邁的老師一字一句地教“我—愛—北京—天安門”,陶子期總是學得非常認真,坐姿筆直,眼神專注,寫寫畫畫。
“姐,這個筆畫要從粗到細,你別寫成一樣粗呀!”書寫時,陶子期牢記老師教的筆畫漸變,在一旁提醒着我。
“姐,老師說一行要寫滿,你怎麼空一格才寫一字?”他質疑我的自作主張。
“爸,我姐上課的時候疊千紙鶴!”他向陶叔告我的狀。
簡陋的學校,簡單的教具,老舊的桌椅,無私的老師,薈聚着一羣追夢人的追夢魂。
我和陶子期冬季早起數星星,夏季晚歸看夕陽似火,偶爾驚異於它的慘白……開學季的臘肉燉芸豆湯,總是能看着彼此喝幾小碗。
“陶子期,我們比賽誰先背會《苦柚》!”
“好呀,背得不熟練的要洗碗。”
然後,課間我躲在某一棵松柏樹下背,一叢竹林後面背。
放學後,陶子期追上來“姐,我要去打鳥!那片林子裡面有杜鵑花,咱們一起!”。
我在路上默默背一遍課文,不熟練!晚上回家做飯,把課本擱在竈臺上,颳了土豆,起身看一眼,添一把柴火,再看一眼,切完土豆絲,還看一眼……
放下碗筷,開始讓陶叔當“裁判”,我集中精神一口氣背完,有些得意地看着他。他悠悠開口,從從容容就背完了!
“嗯,算平手吧!幾隻碗,我來洗。”陶叔“判”的結果是自己來幹活,陶子期當然爭着替他洗了,我自然也準備一盆清水等着漂洗,邊忍不住發問“怎麼會那麼熟練?我都沒有見你背?”。
“我不用背,看一遍就能記住的。”他平靜地回答,沒有一絲得意,如家常便飯。
“要學就學個踏實,要玩就玩個痛快”他常這樣重複總結。
“姐,你先回鎮上上五年級了,要自己按時起牀啊!”於是我睡覺開始警醒,鬧鐘響一聲就關,第一個去校門口等開門,期待每一節班會課。
“姐,你爸說得十次‘優’就給你獎勵一塊手錶!”於是我愛惜每一次評“優”的作業本,也會開心地把獲獎筆記本抱在胸口入睡。
“小池,你要對老師的工作表示感激,他自己一個人帶娃娃,還給你們幾個班改作業,很不容易。”陶叔交待。於是我會在教師節給老師挑個小禮物,留言條寫了一遍又一遍,再小心地放在老師的窗臺上……
六年級時,陶子期也回完小,“瞧他們倆那麼白,多像‘老外’!”於是總是有男生來欺負,那時流行“點穴位”什麼的,總是往我後背點,我不喜歡陌生的觸感,很緊張,隨時躲着某幾個調皮的男生。
陶子期則乾脆給校長寫了一封信,裡面有句原話“我們姐弟就像老鼠,看見欺負人的貓,只能處處躲着,可是我們沒有做錯事。”
那天的辦公室裡,校長讓那波人,集體給我們“賠禮道歉”,他們鞠着躬說“對不起,我們錯了”。
陶子期,把手背在身後,一本正經地道:“你們當然錯了,從小老師就教我們不能互相欺負,玩鬧也要有限度,你們不聽話,又沒個限度。以後再敢,校長就同意我爸來抓你們,他是警察!”
事後校長拉住了我,問“你們是雙胞胎嗎?你爸叫什麼名字?”
我如實回答,卻見他一臉愕然。
早熟,是我們對陶子期一致的評價。他總是喜歡一個人看書,喜歡買“英雄”牌的鋼筆,喜歡在雨裡奔跑,喜歡用香皂洗手後一筆一劃地寫字。後來,喜歡收集信紙,花花綠綠香氣撲鼻,佈局款式各異,夠給我寫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