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水每每閒下來, 最愛出山逛戰場。
尤其是古戰場。
——當然，百分之八十的古戰場，在他眼裡都當不得那個“古”字。不過是藉着戰場殘留的殺氣磨鍊劍意, 聊勝於無而已。
三千大千世界, 無數中世界, 小世界, 有足夠多的地方可以去。
他就在一處荒涼的戈壁灘上, 看見了白顧。
儘管年深日久，風吹雨打，地形變化, 將血腥味兒消磨殆盡，然而石頭和泥土裡, 仍帶着絲絲戾氣和殺氣, 從深達十餘丈的地底, 茲茲往外冒。
那時候白顧還只是一團黑氣，連人形都沒有, 在一塊不大的地方，飄過來，飄過去，一會沒入地面，一會兒又鑽出來。若不是天上月光夠亮, 完全看不到他。
這是什麼修煉方式？古時水收斂自己剛烈氣息, 興致勃勃走過去, 開口問：“你在做什麼？”
黑氣還不會說話, 突然被搭訕, 整個糰子拉長變形了一下，似乎受了驚嚇。
古時水攤開手掌, 凝聚了一點月華。
果然黑氣團子彈了彈，往前湊了一點——對於鬼怪妖物來說，月華無疑是美味的食物。
古時水大大方方將手掌往前送送。
黑氣團子探出一根觸手，飛快將月華捲進身體裡，彷彿很舒服地蠕動幾下，觸手意猶未盡地蹭了古時水好幾下，這才模模糊糊表達了“找我自己”的意思。
“找你的身體？”
“是的。”
古時水覺得奇怪，一般說來，黑氣既然能產生靈智，必然有原身，連自己原身都找不到……這得是多大的執念。
“你身體是什麼？”
原本這應該算個不禮貌的問題，但是黑氣似乎並不在意：“骨頭，我是骨頭。”
古時水信手撿起一片碎骨：“這個？”
“不、不是……”黑氣目標非常明確，“不是我的，我是人。”
古時水看看手上纖細中空的骨管，無疑這是一隻禽鳥。他隨意將碎骨一扔：“你能開啓靈智，爲何不用靈智感覺？”
“感覺不到……”黑氣委委屈屈，“太碎。”
另一隻觸手從黑氣團子裡探出，託着一塊骨片：“都是這般大小。”
古時水一看，那骨片不到半個指節長。
“找了很久，快到一百片了。”黑氣團子有點小得意。
古時水手上又凝出一塊月華：“你有靈智就能修煉，找到原身做什麼？”
“當然是看看我究竟是男是女，好化形呀。”黑氣團子拉長成一個人形，也只是一個大概的形狀。
“你不知道？”一般說來如果無性別，自己喜歡哪樣就化成哪樣，也不需要猶豫。而生前有性別，化成靈物必然隨了生前性別，完全自動自發不需猶豫。
“我不清楚……”黑氣團子表示委屈，“我知道自己是骨靈，但原身是男是女不知道，就化不成人形。”
這個情況真太少見了，古時水又問：“爲什麼不是你隨意就好？”
“因爲要對自己負責啊。”黑氣團子理直氣壯。
“你沒有想過後天變化改動？”
“想過，不行。”黑氣團子很固執，“我已經找了很久，將來也一定要找下去，一定會把自己拼出來。”
“拼出來就知道性別？”
“如果身高九尺，一定是男的，不滿五尺，就是姑娘家啊。”
“……祝你成功。”
古時水離開了，離開之前留下一縷神念。
十年過去，他知道黑氣新找到了三十片碎骨，還在繼續。
五十年過去，又發現了十片，依然沒有停下。
一百年，只找到八片，但沒放棄。
三百年……戈壁商旅通行，那裡建起村落，漸漸繁榮。
“道爺今天收了你！”
黑氣團子連人形都不是，沒什麼法力，只憑着一身殺氣迎敵，很快就被打散，露出裡面一團碎骨。
看到碎骨，對方怒意更盛：“妖孽，你害了多少生靈！”
黑氣團子裹着碎骨奔逃，對方下了禁制，將收縛陣改成滅殺陣，眼看最後一擊，就要將之磨滅。
——金光大作。
古時水及時趕到，成功攔下。
他冒充人類也不是一次兩次，自帶“看上去就很正派”的外觀，以及“周身正能量”的氣息，用一塊靈石將道士哄走。
黑氣團子被削弱得只剩薄薄一層，無限委屈。
“還記得我嗎？”古時水凝出月華，伸過手去。
黑氣團子直接將月華抓過，很清晰地表達：“認識你。”
“你不能說話？”
“我還不知道性別……”
“不及早化成人形，法力不足，你會消失。”
“如果連自己性別都不知道，化成人形也過不去心魔那道坎。”
“……真服了你。”
從來沒見過哪一個小妖怪會這麼有原則，古時水抽出屢屢金絲：“信得過的話，讓我拼拼，看你究竟是男是女。”
黑氣團子將碎骨露出：“你拼吧。”
“……太碎。”
“是啊。”
“有沒有想過，你的骨片不在此地？可能被火化了，或者被帶走了？”古時水以金絲纏繞碎骨，一邊拼，一邊建議。
“……有可能……”
“或者你找找親人朋友的後代，去翻翻族譜？”古時水繼續建議。
“……也有道理……”
“還有一種可能，”古時水微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聽說過麼？”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接觸到我的身體太多了，受我的影響，性別暫時定型了。”古時水繼續注入大量靈力。
金鑲玉的骨架，轉眼變成一個赤着身體的少年。
“啊啊啊啊啊！”少年大聲叫着，“我我我怎麼變成人了！”
“一不小心，能量充過頭。”古時水微笑，眼中閃着精光，“去找其他骨片吧，我陪你。”他一個人無聊很久了。
——這就是拐帶小骨頭的第一步。
至於後來小骨頭弄出一個槍靈爭寵？依然分分鐘被古時水揍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