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濟恆到現在還記得初次見雲裕時的場景。
五年前,他被送來晟朝做質子。
剛來晟朝時他過的很不好,與十幾位質子住在一個屋裡,因他年紀最小,成日受其他質子的欺負。
砍柴,燒火,做飯,倒夜香都是他和福泰的活,若是那些質子一個不開心,便會對他和福泰拳打腳踢。
來到晟朝的頭一年,他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福泰也跟着他受罪,身上不曾有一塊好皮。
那些質子剋扣他的月例,搶他的新衣和年例賞賜,過年時,宮中送來了一些酒菜,那些質子在桌上大快朵頤,劃酒拳,賽酒令,好不開心,而他與福泰穿着單薄的舊衣,在柴房凍得瑟瑟發抖。
福泰之前受了傷,再這麼一凍,夜裡發了高燒,他求那些質子借給他一些銀子,想要給福泰請郎中抓藥,但卻因爲擾了他們好夢被暴打一頓。
他求救無門只能起了盜竊的心思,他偷偷溜出了質子府邸,外面夜色冷悽,大雪紛飛,他的手腳被凍得發紫,沒了知覺,他找了許久,終於在街尾找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面。
那門面很小,做的好像是賣雜貨的小買賣,他從一旁的狗洞鑽了進去,哆嗦着手翻着櫃檯,想要偷一些錢來幫福泰看病。
他儘量把動靜降到最低,但是他雙手被凍得沒有知覺,也抖得厲害,一不小心撞翻了一青瓷燭臺。
“砰!”
青瓷燭臺摔落地上,發出了刺耳的破碎聲。
他很害怕,想要逃跑時撞到了一堵溫熱的肉牆。
金濟恆滿眼驚恐的擡眸看去,只見他撞到的是一個少年。
由於他又小又矮,看不到少年的容貌,只曉得他比自己高許多,少年凝眸看他,金濟恆下意識的垂下眼眸,身上抖得更厲害了。
金濟恆心裡很害怕,不停的在想自己會不會捱打?會不會被送去官府?
而那少年看到他後猛然一愣,隨後仔細的打量着他,金濟恆雖然不知道少年此刻的表情,但他聽到了少年的呼吸聲。
少年的呼吸聲有些急促,有些顫抖。
他是生氣了嗎?他是想把自己送去官府嗎!
金濟恆害怕了,慌忙跪下向他磕頭“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請你不要報官!”
他雖然年紀小,但是知道質子夜出府邸是殺頭的罪,而且他還來這偷盜。
他不知道晟朝對於偷盜小賊是如何處罰的,但是他曾在自己母國見過一個偷包子的乞丐,那乞丐就因爲飢餓難耐偷了一個包子,險些被老闆活活打死。
他驚慌失措的磕頭,不住的乞求“求求你!求你不要報官,我再也不敢了!”
他突然被人強行拉了起來,正當他以爲自己要被送交官府之時,那少年把他按到了一個圈椅上,然後快速跑了出去,跑出去後又折回來說道:
“你,不許走!”
金濟恆年紀小,又被那些年長的質子欺負了這麼久,早就不敢反抗別人,他坐在圈椅上,靜靜的等那少年回來。
雖然他沒有看到少年的容貌,但是那少年的聲音很好聽,清又朗,悅如玉。
少年很快就回來了,左手拎着藥箱,右手拿着一個小巧的燭臺。
搖曳的燭光下,少年眸中晶光閃爍,好似一汪清泉。
金濟恆愣了,隨着少年的走近,打開藥箱,溫柔的把他的腿擡起,金濟恆這才發現方纔自己一跪,竟然跪倒了燭臺碎片上,他的膝蓋早已受傷流血,幾片薄片深深的扎進了他的肉裡。
少年爲他處理了傷口,給了他銀子,問他還需要什麼,金濟恆紅着眼睛說要大夫,他的侍衛要死了,需要大夫救命。
少年二話不說直接把他帶到了醫館門口,在少年的幫助下,那大夫總算是答應了出診。
從他遇到少年,到處理傷口,給銀子,找大夫,開方子拿藥救福泰,少年沒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就連金濟恆的姓名跟身份也沒有問。
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兩人頭一次見面,但卻熟悉的像是至親好友一般。
只要少年在,他便覺得很安心。
在少年即將離開質子府邸時,金濟恆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
“那個............多謝你幫我,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頓了頓,回眸看向他,溫和道“雲裕。”
他的回眸和一聲溫色,成了金濟恆悲慘童年中唯一的支柱和美好。
後來,質子們進宮請安,他遇到了太后,太后很喜歡他,常常召他入宮,這份恩寵慢慢的治癒了他心中的創傷,抹消了他對晟朝的恐慌。
太后多年恩寵不斷,漸漸的,他變了,變得囂張跋扈,變得目中無人。
而太后仍然寵他,從未有過改變。
“公子!公子!”
福泰興致勃勃的扛着一個大包跑了過來。
包裹打開,全是白花花的銀子。
“公子,咱們賺翻了!”
不用問,肯定之前皇都的人拿他跟雲裕打賭時,福泰下的賭注。
金濟恆哦了一聲,看也不看他懷中的銀子,重新躺在躺椅上假寐。
午後的陽光淡然卻又溫暖,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陽光所過之處無一不透着絲絲溫情,就是一根枯草都顯得格外魅力。
唯獨金濟恆,跟個大冰塊似的,縱使在陽光之下,也散發着陣陣陰冷。
太陽還沒想溫暖他,他倒是先把太陽給凍住了!
福泰耷拉着腦袋,抱着沉甸甸的銀子懨懨走開。
自從畫舫回來,他家公子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了。
雖然吃吃喝喝跟往日一樣,但是性子要比往日冷上很多,似乎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
而且也不整天琢磨着去雲老闆的鋪子裡搗亂了,就像是對雲老闆沒了任何興趣似的。
每天除了吃飯和去跟太后請安之外,他都躺着睡覺,有次躺的腿抽筋了,他乾脆就坐着看水。
那池子原是死水,好幾年來都平靜的跟個鏡子似的,風掠過水麪時都沒有波紋,這樣死氣沉沉的池塘,被金濟恆一連盯着看了幾日之後,竟然有了生機,起了漣漪。
福泰想,這池塘大約是怕了自家的公子,被逼着不得不活了過來。
池塘有了生機,金濟恆反倒不盯着看了,每天就是睡覺。
躺累了就趴着睡,趴累了就坐着睡。
直到有一天福泰看見金濟恆直挺挺站在樹下,半天也不見動一動,他好奇的上前去看,卻驚愕的發現自家公子竟然站着睡着了。
福泰不禁在他背後暗暗地豎起了大拇指。
金濟恆每天跟個活死人似的,磨得福泰快要發瘋了,但是太后偏偏很喜歡他現在的改變,每每金濟恆入宮請安,太后都誇他越發的沉穩懂事。
太后一高興,賞下了不少東西,但金濟恆沒有了往日的神采飛揚,而是規規矩矩行禮謝恩,出了宮門後,就把太后所有的恩賞塞給了福泰,看也不再看一眼。
三個月後,福泰終於崩潰了,他揣了一包銀子,在天黑之後,強行拉着金濟恆出門。
金濟恆也終於不再冷淡,他手腳並用的抱着街上的大樹,有些驚恐的看着福泰。
“你要帶我去哪?!”
月光下,福泰臉色蒼白,眼圈發黑,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他一把將金濟恆從樹下拽了下來,惡狠狠的說道“去南巷子!”
不就是失了戀嘛!喪了整整三個月,今兒他就帶着金濟恆去好好長長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