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一邊走一邊問:“唐校長來做什麼?”
“五月到了,帶學生來參加特招班考試啊,你忘了?”任傑答道。
陳默恍然大悟,“哇,真的好快,兩年了。”
“是啊,兩年前這個時候,我們也跟着唐校長,不過當年我們在城北考試。”
“當年我還沒考上,你小子倒考上了。”
“哎,你只是沒發揮好,你看你現在一樣是一中的學生。”
“今年在我們學校考了?”
“嗯,這次他帶了十一個師弟師妹。”
唐校長是陳默和任傑初中學校的校長,同時也是他們的歷史老師。陳默和任傑是尖子生,和唐校長的關係自然不一般。兩年前,唐校長帶着他們和另外幾個同學,到城北中學參加每年五月舉行的特招班考試,學生只要通過考試,就能提前被一中錄取,就算中考發揮失常也一樣會被錄取。
只有初三上學期的期末成績排名在全市前一千名的學生,纔有資格參加特招班考試,當時陳默的排名是第235名,任傑是428名。特招班只錄取考試之後排在前兩百名的學生,分成四個班,就是陳默他們文理分科前的高一1、2、3、4班。按理說應該是陳默考進的機率大,但很可惜,他偏偏沒有考進,反倒是任傑考進了。
任傑考進特招班後,便安心地等着初中畢業了,他連中考都不用擔心,因爲他已經是一中的新生了。陳默一直都有一個好心態,考試失敗後他並不灰心,唐校長和其他老師也來鼓勵他,他加倍努力學習,到最後果然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中考考出了優異的成績,還破例被一中提進了4班。初中畢業後,他們沒有回過初中學校,也再沒見過唐校長。
今天,唐校長帶學生來一中參加特招班考試,上午考完語文和物理後,他帶着學生吃午飯,然後回到臨時寢室午休。就在剛纔,他又領着學生來參加下午的考試,在教二樓竟然碰見了任傑。任傑驚喜地喊道:“唐校長,你怎麼在這?”老師總對好學生印象深刻,唐校長也一眼認出了任傑,“這不是任傑嗎?真巧啊。”唐校長讓師弟師妹各自去考場,他和任傑相談甚歡,還問起陳默的近況,任傑便跑來2班找陳默。
藝術走廊盡頭,唐校長抱肘而坐。陳默看見他,他和原來一模一樣,小眼睛,大圓臉,矮胖的身材,隨時隨地的笑容。陳默微笑着說:“唐校長,好久不見。”唐校長保持着他的招牌笑容,示意陳默和任傑挨他坐下。課間休息只有十分鐘,陳默和任傑還要上課,三人只能寒暄幾句。特招班考試持續兩天,唐校長今晚會住在一中,陳默便和他約好,讀報時間找他好好說說話。
陳默是踩着鈴聲進教室的,老師已經在講臺上,他又不能給謝梓琳告白了,他只好繼續等,等到下一個課間。然而,彷彿命中註定,一下課,謝梓琳又和餘倩離開了教室,他不敢追上去直接表明心跡,說到底還是不夠勇敢啊。他自言自語:“再等等吧,反正她就坐我後面。”這一等,等到了讀報時間。
陳默打算先去見唐校長,等回來時立即給謝梓琳告白。他來到藝術走廊,唐校長已經在等他,同在的還有一羣師弟師妹。唐校長對身邊的人說:“你們的陳默師兄來了。”
那羣人略低下頭,對陳默說:“師兄好。”
陳默有點害羞,“你們好。你們晚上應該還有考試吧?”
一個師妹說:“嗯,六點半考英語,還有半小時。”
“你們都不復習嗎?”
一個師弟說:“我們都想再來瞻仰瞻仰師兄。”
“再來?你們以前見過我嗎?”
另一個師妹說:“師兄當年多出名啊,我初一的時候就拿師兄當榜樣了。”
陳默更害羞了,自嘲道:“我當年都沒考進特招班,你們還瞻仰我,拿我當榜樣?”
另一個師妹說:“失敗是成功之母,反正師兄就是厲害。”
“沒有沒有,你們的任傑師兄比我更厲害。”
唐校長說:“過度謙虛就是驕傲噢,陳默同志。”
陳默笑了笑,挨着唐校長坐下。師弟師妹們的年紀和陳默差不多,因此他們有很多共同語言,但聊得最多的還是學習問題。陳默作爲學長,自然會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盡力指導他們,然而時間有限,陳默只能粗略地說一些學習方法,並讓他們保持一個良好的心態。整個過程中,唐校長始終保持着微笑,沒有說一句話。十分鐘後,師弟師妹們和陳默告別,各自去參加考試。
陳默看着他們離開,“時間過得真快,唐校長,你又要送走一批學生了。”
“是啊,這就是老師的宿命。”唐校長說:“我記得你以前也想當老師的。”
初二那年,學校要求每個班都要做兩張班級宣傳的展板,貼在各班教室外的牆上。一張展板是全班同學和老師的大合照,附上班級的整體介紹,包括班級目標和班風班貌;另一張是全班同學各自的照片,在照片下寫有每個人的姓名與夢想。當時,陳默的夢想是成爲一名老師。
陳默也記不清爲什麼想當老師了,應該說記不清爲什麼當初在夢想那一欄寫下教師二字。或許因爲他常年生活在學校,和教師這種職業接觸最多;或許這是父母對他的期望,而他什麼都不懂;或許他只是盲目跟風,隨意寫了一個夢想。總之,教師,是他對夢想最初的理解。
陳默想起了這些往事,開心地說:“對啊,你還記得呢唐校長。”
“當然,我記性可好了。我還記得任傑的夢想是當科學家。”
“對對,他現在理科學得特別好,尤其是物理,說不定他真的要成爲科學家。”
“那你呢?現在還想當老師嗎?”
“想啊。”陳默點點頭,“我不記得當初爲什麼想當老師,但這麼多年,我對老師的理解越來越深,也越老越喜歡老師了,我覺得能和一羣孩子們在一起真的特別棒。”
“既然有了夢想,那就要採取行動噢,你馬上也高三了。”
“嗯,我應該會考師範大學。”
“師範大學很多,你想考哪一個?”
陳默雖然成績優異,但他對自己沒有什麼信心,甚至可以說有點自卑,他總覺得他考不上很優秀的大學。他說:“我目標也不高,就考省示範吧。”
唐校長了解陳默的實力,他搖搖頭說:“省師範?那真是太委屈你了。”
“那唐校長覺得我應該考哪裡?”
唐校長扶了扶眼鏡,看着對面牆上的全國大學排行榜,從第一名北大往下數,眼光突然停在某處,他平靜地說:“我覺得北師大不錯。”
從唐校長看榜單起,陳默就很吃驚,甚至還有點害怕。榜單上面都是全國名校,陳默連想都不敢想,聽到唐校長說北師大時,他更慌張了,“什麼?北師!唐校長你別開玩笑了。”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你想當老師,北師不是最好的選擇嗎?”
陳默笑道:“是我最好的選擇,但北師不會選擇我啊。”
“要對自己有信心,你那麼優秀,一定可以的。”
“可是唐校長,太難了!真的太難了!”陳默看着榜單,搖搖頭說。
“不試一試你怎麼知道?難道你沒有聽過那句話,夢想是一定要有的……”
“萬一成真了呢?”陳默接着唐校長說。
“不不不,是萬一見鬼了呢。”
陳默大笑,“唐校長你越來越幽默了。”
“那是啊,不然怎麼和你們相處。”
陳默收了笑容,又看向榜單,想了想仍舊搖搖頭說,“真的好難。”
“趁着年輕,好好奮鬥一回,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不要浪費了你的好成績。”
“我以前從沒想過要考這張榜單上的大學。”
“那從今天開始就好好想想。年輕人嘛,失敗了也無妨。你好好努力,說不定就成功了,而且這並不影響你考省師範。”
陳默再次看向榜單,仔細想想又說,“唐校長,你說得對,考不上北師也不影響我考省師範。”
“這就對了,這纔是我的好學生。”
天色漸漸暗了,藝術走廊裡的燈也亮了。這是陳默第一次和別人聊他的夢想,對象竟是他初中學校的校長,經過這一次聊天,老師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又提高了。陳默和唐校長一直聊到晚上七點半,直到唐校長提醒他,他才發覺應該回去上晚自習了,走的時候還有些意猶未盡。
當陳默走到門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是的,他又錯過給謝梓琳告白了。甚至,不只是錯過這一次,他覺得他又要打退堂鼓了,因爲他有了一個遠大的夢想。他走進教室,回座位的路上一直看着謝梓琳,謝梓琳還他一份傻笑。他安靜地坐下,她只當是平常,這就是結果,上次他害怕畢業後與她分開,這次他害怕她干擾他的夢想。
晚自習上,謝梓琳照舊踢椅子,讓陳默指導她解題。陳默常常走神,謝梓琳要踢好幾次椅子才能引起他注意。謝梓琳還小聲地抱怨:“平時踢一下立刻就回頭了,現在要踢四下。”陳默只能敷衍:“最近精神狀態不好。”謝梓琳碰碰陳默的手,“有事你要告訴我。”陳默說:“嗯,放心吧。”
陳默正在夢想和謝梓琳之間做選擇,他怎麼會告訴謝梓琳呢。告白,他能和謝梓琳成爲情侶,但也有可能遠離夢想;不告白,他能安全地追求夢想,但也會徹底失去和謝梓琳在一起的機會。可憐的陳默啊,你總是這樣患得患失。可憐的謝梓琳啊,你竟然遇見了這樣可憐的陳默。
第二天下午,特招班考試結束,唐校長帶着師弟師妹們離開,陳默和任傑去送他們。在校門口,唐校長還叮囑二人要好好學習、好好奮鬥,不要忘記各自的目標,他倆滿口答應。唐校長走後,他們一起回來。任傑說:“唐校長也給你定了遠大的目標吧?”
“怎麼?他是不是也給你定了?”陳默彷彿找到知音。
“對啊,真的太可怕了,那個學校我想都不敢想。”
“我也是。”
“你說他是不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他知不知道考那裡有多難啊?”
“不過有句話他說得對,即便我們考不上,也不影響我們考其他的大學。”
任傑點點頭說:“還有一句,夢想是一定要有的……”
“萬一見鬼了呢。”陳默補全任傑的話。
二人相視一笑。任傑又說:“時間還早,要不我們去聊會天?”
“我正有此意,去操場轉轉吧。”
他們改道去了操場。陳默說:“你還想當科學家嗎?”
“當然想啊。你呢?”
“我還是想當老師。”
任傑腦袋一轉,“我想我知道他讓你考哪所大學了。”
“是吧,好難的。”
“你是說這個夢想很難?還是……?”任傑直衝着陳默眨眼。
“當然是實現夢想很難啊!你以爲是什麼?”
“那個叫做謝梓琳的女孩,也很難吧?”
陳默沒有想到任傑如此懂他,他驚歎道:“你這腦袋真是科學家的腦袋。”
“哈哈,低調低調。”任傑又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順其自然吧,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既可以喜歡她,又不會耽誤學習,何必非要確認什麼關係。”
任傑搖搖頭說:“你啊你啊,總說‘隨緣隨緣’,怎麼就不能拋開一切顧慮,告訴她你喜歡她呢。”
“天生就是這性格,我也沒有辦法。”陳默攤攤手。
任傑一臉不屑,“天生的?騙誰呢。當時在古橋上,你爲什麼能大聲喊出來?”
“我哪知道,可能當時年紀小不懂事,也不會考慮太多。而且,結局不是分開了嗎?”
“明白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那倒不是,我現在主要還是怕影響學習。”
“高一就不怕影響學習?”
陳默認真地說:“說了當時年紀小,不會考慮太多。現在長大了,必須想想高考了,那纔是最重要的。”
“你說得對,明年就要高考了,我們可輸不起。”
從操場回來,陳默和任傑在藝術走廊分開,一個回2班,一個回20班。
陳默剛走進教室就發現氣氛不對,明明還不到讀報時間,教室裡竟然如此安靜。他環顧一週,同學們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埋頭寫作業,只有丁甫站在代盼盼座位旁邊,而代盼盼趴在桌上。陳默不敢出聲,輕輕地往座位走,突然他聽到一聲啜泣,那聲音分明是來自代盼盼的座位。他心想:“難道他們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