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爲什麼要來打我們?爲什麼?
這個問題好回答嗎?答案是既好回答,卻又相當的不好回答。
如果動手的人是單純的土匪或是強盜,很可能會囂張的甩下一句“就是來搶劫你的錢”就解答了這個問題,但問題就在於菊花港城頭之下的這些鮮卑子弟,就真的只是一羣殺人放火的土匪或強盜嗎?
是的,他們不是。事實上如果仔細的去看那些遊牧民族的生活習慣,不難發現他們其實也非常的熱情、好客、豪爽。至於這些遊牧民族爲什麼會侵擾邊境、劫掠百姓……
算了,這種問題本身就是說不清的。向他們問起這個的時候,他們其實也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就好比拉住某個土匪強盜,問他們爲什麼要當土匪強盜的時候,除非這些土匪強盜什麼的真的是人性泯滅,否則他們可能都會說是被生活所迫,不得已之下才走上了這條不歸之路。而華夏曆史上應該算是最知名的強盜頭子宋江,爲了能讓自己那打家劫舍的勾當做得名正言順,不也打出了一個“替天行道”的牌子嗎?
這些就不扯了,因爲再扯下去就是一大堆都能和人文哲學扯上關係的問題,而哲學這玩意兒玄之又玄,永遠都扯之不清。只說在現在這個時候,拓跋玉忽然向城下的人問起這個問題,實在是讓這一大幫子的鮮卑子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所以在拓跋玉問出這個問題之後,菊花港城上和城下的雙方都很是詭異的沉寂了許久,沒有什麼人出聲。
許久過去,拓跋玉才輕輕的嘆息了一聲,幽幽的道:“其實有些事,我心裡也明白,畢竟我也是在草原上生長起來的鮮卑子弟。草原上的冬季漫長而寒冷,如果哪家哪戶在入冬之前沒有準備好充足的過冬之物,那麼在這漫長而寒冷的冬季裡面就會過得十分困苦,甚至是死在草原上的白雪之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到了每年即將入冬的時候,只能選擇拿起自己的刀槍和弓箭去劫掠中原百姓,用中原百姓的錢糧來幫助自己渡過漫長的冬季。
“我們這樣做,對我們自己來說並沒有錯,甚至是覺得天經地義,因爲我們需要生存下去,而中原的漢民又憑什麼佔據着肥美的土地?其實在我小時候也是這樣認爲的,因爲我們都覺得我們比他們要強壯,比他們要勇猛,那麼他們佔據的肥美的土地,應該由我們這些勇士來支配。大家又是不是這樣想的?”
這番話到是讓城下一大幫子的人都應了一聲。草原上的遊牧民族嘛,要更加的崇尚武力,信奉的是叢林法則。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拓跋玉的話鋒忽然爲之一轉:“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在中原百姓的眼中我們是什麼?在他們的眼中,我們就是最野蠻的強盜!當我們把他們辛苦勞作一年的錢糧搶走的時候,又有沒有想過他們在失去了這些之後就會無法生存?是,我們總是認爲我們有武力、有武勇,他們這些懦弱無能的人不配擁有財富,他們得到的財富也應該爲我們享用,弱者就應該向強者奉上他們血肉……但是現在我要告訴大家,我們的這種想法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我們真的很強大嗎?不是!我們帶着這樣的想法,最後只會變成一羣自高自大、懶惰無能的廢物而已!我們生活在大草原之上,生活看起來貧窮困苦,那麼就應該憑藉着我們的勇猛與刀槍弓箭,去搶回來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嗎?不是!
“中原的百姓看起來是那麼的懦弱,在我們看來好像是不配擁有肥美的土地,過着那麼好的生活對不對?不是!他們能夠生活得那麼好,並不僅僅是因爲他們佔據着肥美的土地,而是他們懂得如何用自己勤勞的雙手與聰明的頭腦,去讓自己的生活過得越來越好。現在反過來看我們,我們懂什麼?
“千百年來,我們只懂得逐水草而居,看看自己手上吃的用的快沒了就去搶搶搶,卻從來沒有想過如何才能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好更富足。不客氣的說,像我們這樣只懂得憑藉着武力去搶掠他人,認爲這樣就是能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好一些的辦法,最後只會讓我們越來越落後,越來越沒用!像我們這樣不懂得學習,不懂得如何用自己的雙手讓自己富足起來,就算是讓我們佔據了我們眼中那些肥美的土地,我們的部族、我們的子弟,能過上的仍然只會是像現在這樣和強盜都沒什麼分別的日子!”
拓跋玉說到這裡也真的是有些激動了,喘了幾口粗氣,讓自己稍稍的平復了一下,這才接着剛纔的話道:“我們只知道搶,不知道學習,不知道進取,還總是認爲漢人懦弱好欺負,可以把他們手裡的東西輕易的搶過來,所以學不學習無所謂,只要我們的身體強壯、戰馬強壯、刀槍鋒利就可以了。真是這樣嗎?不是的!
“別的不說,你們已經和我打了這麼多天的仗,你們討到了半點的便宜了嗎?你們看看這城牆上的火炮,再想想在這些天的戰鬥中所看到的武器!你們當中哪怕是最勇猛的勇士,能夠抵擋得住火炮的一發炮彈嗎?能夠抵擋得住一顆爆炸的手榴彈嗎?哪怕讓你們穿上最堅固的盔甲,又能夠抵擋得住這裡一個最普通的士卒用弓弩射出來的羽箭嗎?誰敢說出這樣的話,那你就給我站出來試試!我說的這幾樣東西,你只要能擋得住當中的任何一樣,我就輸給你千匹的牛羊!”
有人敢站出來嗎?不好意思,真沒人敢。就像拓跋玉說的那樣,仗已經打了那麼多天,菊花港這裡亂七八糟的武器裝備早就把這幫子游牧子弟的心都打寒了。站到那裡讓火炮轟?讓手榴彈炸?讓夷州的弩箭射?腦子進了水的人才會去做這種事好不好?
拓跋玉接着道:“說了這麼多,可能大家還不明白我到底是想說什麼吧?那我告訴大家,別打了,你們根本就拿不下我這個小小的菊花港。你們爲什麼想要攻下菊花港?說白了無非就是想從菊花港搶到些錢糧器物,讓自己的這個冬季能過得好上一些。但是你們搶得到嗎?搶不到!
“不但搶不到,現在在你們手中,你們的帳篷裡面,還剩下多少可以吃的東西、用的東西?而我們鮮卑子弟想要好好的過冬,難道就真的能只像強盜一樣去搶別人的東西才行嗎?爲什麼就不能放下我們手中的刀槍弓箭,向漢人們好好的學習一下如何只用自己的雙手,給自己創造出富足而且平靜的生活?
“我,拓跋玉,幾年前部族破落得沒多少人,像一羣乞丐一樣流浪到了夷州,在夷州學習了好幾年,我的部族子弟也在夷州生活與學習,陸夷州就教會了我們如何用自己的雙手讓自己的生活變得富足而安寧。這個時候我才明白,原來日子可以這樣過、牛羊可以這樣養,根本就用不着去當強盜。
“而我這次回到遼西,本意就是想讓其他的鮮卑子弟也能過上像我一樣富足而且平靜的好生活,不用再去當可恥的強盜,但是現在卻又不得不與你們交戰。可我也還是那句話,我拓跋玉有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你們的事情?我帶着我的希望,希望我們鮮卑子弟都能用我學回來的知識過上富足的日子,但我迎來的,卻是你們這樣一羣爲了自己的日子能過得好一點,就不惜把刀槍指向同爲鮮卑子弟的強盜!”
這話一說出來,城下大片大片的鮮卑子弟都羞愧的低下了頭。那些哲學上的話題不扯,只說他們跑來劫掠,很大程度上是爲了生存才當的強盜,但良知卻沒有完全喪失。如果說面對的是單純的漢民,可能他們還會吼一句諸如“非吾族類,其心必異”之類的話,可是拓跋玉卻的的確確是鮮卑人,而且還是鮮卑各族之中的名門望族,這就有點叫他們擡不起頭來了。
拓跋玉也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我的話就說到這裡吧。最後我只想和大家再說一下,我們別再打下去了。現在隆冬的大雪已經降下,你們的牛羊馬匹,還有食物柴草都沒剩下多少,回也回不去,打又沒有什麼勝算,所以我希望你們能放下刀槍弓箭投降,我這裡會按你們部族的人口發下足夠你們過冬的糧食和相應的器物,至少可以讓你們安安穩穩的渡過這個嚴冬。
“等到冬季過去之後,你們想回去的,我會讓你們回去,但同時我也更希望你們可以留下來學習更好的養牛羊的方法,這樣就可以讓你們以後不用當強盜也可以過得富足而平靜。我們鮮卑子弟有着我們自己的榮耀,難道就非要去當那種被人們看不起的強盜嗎?我們不笨,我們也勤勞勇敢,那麼我們又爲什麼不能像漢人那樣,學習那些能讓我們過得更好的知識?
“我不逼你們,更不會強迫你們,但我希望你們可以回去好好的想一想。而且你們不用擔心我在騙你們,因爲我相信你們應該知道之前一些投奔到我這裡來的部族,現在的生活要比你們好上了多少。你們是願意過更好的生活,還是願意繼續當一個有上頓就沒下頓的強盜,最後就看你們自己的選擇了。當然,如果你們還是覺得當強盜去搶劫比較方便的話,那麼只管放馬過來,我們可以在之後的戰場上繼續你死我活。
“好了,天也快亮了,你們都回去吧……”
說完了這些,拓跋玉緩緩的離開了城頭上的聚光舞臺,消失在了城上衆人的視線當中。而城下的這一大幫子人,卻久久的都說不出話來。轉眼再到次日天明,步度根的營寨奇怪的沒有出兵攻城,反到是在入夜之後,又有一大幫子的人湊到了城下,呆呆的望向了城頭,希望拓跋玉可以像昨天夜裡那樣登上聚光舞臺,如雲霧中的仙子那樣輕歌曼舞。終於,拓跋玉也還是出現在了城頭的舞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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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打的什麼仗!?”
此刻的步度根正在大帳之中暴跳如雷。的確,這尼瑪打的是什麼仗啊?白天出去之後在城下搖旗吶喊的是不少,可是真正上前攻城的人卻少得可憐,完全就沒有了之前幾天那種拼命的勢頭。這個樣子想攻下菊花港?扯什麼鳥淡!?
連帶着的,步度根對拓跋玉這個小妮子也真的是恨到了骨頭裡,在帳子裡不住的破口大罵拓跋玉是“妖女”。要知道步度根執意的想要搞定菊花港,另有一層意思就是要除掉拓跋玉這個在鮮卑部族中有着一定的影響力的人,不然隨着拓跋玉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他步度根能夠號集到麾下的力量也會越來越少。
還是那句話,你想當老大,就得讓麾下的小弟們都吃飽喝好,而拓跋玉的背後可是有陸仁在當靠山,錢糧軍需什麼的根本就不用擔心,可你步度根呢?就你步度根的那點經濟實力想和陸仁去拼?你扯什麼鬼淡呢你!?
這還不算,你知道這幾天的仗是個什麼樣子不?步度根這頭幾乎是用了刀子把人馬給逼上前線,換來的是一大堆的人在城下吼上幾聲應付一下就回來,對此步度根也不敢真的去大開殺戒,畢竟步度根的大軍是屬於部落聯盟的性質,不是你想殺這個殺那個就能殺得了的,因爲你不能不把別的部族頭領不當回事。
只是這樣到也罷了,更讓步度根抓狂的是白天打仗是在應付敷衍,可只要天一黑,就會有一堆接一堆的人放下了手裡的刀槍弓箭,跑到菊花港的城下去眼巴巴的等着那個簡易舞臺上的燈光亮起來,然後拓跋玉就登上舞臺輕歌曼舞,接着又是對城下的人們輕聲軟語的勸說上一番。這尼瑪是打仗!?一場仗打成了這個樣子,又尼瑪的是不是太奇芭了一點!?
這頭步度根還在跳着腳的破口大罵,帳中另外的幾個部族頭領在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之後,某個部族頭領就站了起來向步度根道:“大人(當時鮮卑族對聯盟頭領的稱呼,可能不是很準,也別太較真),我們手頭上的糧食就快撐不了幾天了,而且現在兒郎們也無心再打下去,再加上現在的天氣已經越來越冷,如果我們還是這樣硬撐下去只怕就是死路一條。要不,我們還是向拓跋玉投……”
話都還沒說完,步度根就罵道:“不行!我們都是響噹噹的勇士,草原上的雄鷹怎麼可以向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們兒投降?”
幾個部族頭領又對望了一眼,心中都在暗罵說你當然不想投降,你的嫡系部族在之前的“春雷”轟炸那一戰之中損失最小,所以這個時候你的部族可以撐得下去,可我們這些部族怎麼辦?
順便說一句,步度根的嫡系部族在那一夜的轟炸中的確是損失最小的,原因是步度根作爲盟主,他的部族所在的位置是在整個大營的正中間,而慕容紫英的三千騎兵基本上就是在外圍的安全距離把“春雷”箭射出去,着箭點也只能是在步度根營寨的外圍地區,很難射到營寨的內圈,因此在那一夜步度根的部族所受到的損失纔會比較小。這當然是一種很正常的情況,可是鬧到現在的這個份上,卻也使得其他的那些部族頭領很是不滿。哦,你他喵的是“手裡有糧,心裡不慌”,那我們這些糧食柴草都快吃光用光了的部族可怎麼辦?你是還頂得住,我們這邊就快要餓死了凍死了又怎麼辦?
出於團結與和氣的考慮,那位頭領耐着性子向步度根解釋道:“大人,我們只不過是暫時投降渡過一下眼前的難關而已。我們都是男子漢,誰又願意投靠在一個小女子的麾下?既然她願意休戰,而且拿錢糧出來讓我們渡過這個冬天,只求我們別再攻城鬧事就行,我們就算答應了她又有什麼關係?再說得實在點,我們以前碰上漢軍而且打不過的時候不都是這樣的嗎?”
這個頭領的意思其實就是這些遊牧部族的老套路,打得贏就打,打不過就降,降完了回過頭再繼續,幾百年來遊牧部族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而漢庭也沒有能力真的把他們全都滅掉,反正能讓你安靜一段時間就行,而遊牧部族也一直是在這種打打降降的情況中過來的。而此時此刻,他們都感覺撐不下去,那投降一下先混個安生,回過頭恢復了力氣再來打過又有何不可?
按照這些頭領的想法,這樣做並沒有錯,反正他們都早習慣了。而且從他們的大男子主義思想出發,他們也不願意向一個嬌滴滴的小女生低下他們的頭。再在他們看來,向步度根說清楚這些事,步度根應該馬上就明白過來,然後採取這種方案,這樣對大家都好。
但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是,步度根一聽到這個解釋立馬就暴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