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姜憐心果然被縣太爺恭恭敬敬的請了出來。
回到姜府時,白衣妖孽正立在庭院裡聽下人呈報事務。
那僕從慣會察言觀色,見姜憐心踏進門坎,笑盈盈的望着白管家,忙停下說了一半的話,遠遠向家主請過安,便慌忙退下。
姜憐心入得園中,緩緩向他移近兩步,而他亦側過頭來看向她。
那一瞬間,沉若無波的瞳眸裡拂起了一絲漣漪。
姜憐心忽然難掩心下喜悅的悸動,衝過去撲進他懷裡。
“小白你太神了!你是如何做到的!”
她說着,幾乎是掛在了他的脖子上,連他身上的淡淡墨香亦與她的氣悉交纏。
被她箍住的身軀明顯一滯,白衣妖孽似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駭住,下意識的躲閃開目光,連雙頰都泛起一抹幾不可查的微紅。
姜憐心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出格,忙收了手退到一旁,垂下頭來尷尬的理着衣襬。
白藥妖孽亦乾澀的清了清嗓子,半晌才以清冷的音調生硬的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這句話聽到姜憐心的耳中,卻自心底升騰出一股暖意。
回來就好。
這麼多年,似乎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記憶裡,身邊所有的人都恨不得她這個災星從姜家消失,又怎麼會說希望她回來的話。
伴着一顆心越跳越快的趨勢,姜憐心絞着衣襬低聲問道:“你是如何幫我洗刷冤屈的?”
白衣妖孽亦自方纔的驚詫中回過神來,繼而答道:“告發你的那人不過是個無業遊民,只是剛好姓陸,與陸家也根本不是親緣關係。我只不過略施法術,他就把我當做是陸子洵的鬼魂,嚇得什麼都說了,也答應去官衙裡作證,說他告發你只是爲了敲詐一筆銀兩,衙門裡失了呈堂證供,自然也不好再定你的罪,只得放你出來。”
“原來如此。”姜憐心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又忽然蹙眉,追問道:“此人身後怕是有人指使。”
“你猜得不假。”白衣妖孽很快證實了她的推測:“他都與我交待了,是趙歡的指使,連衙門裡也與他有所串通,此番若非這陸姓人串供,只怕難以就此了結。”
姜憐心略嘆了一遭,點了點頭表示知曉:“趙歡之事,也只能日後從長計議了。”
白衣妖孽未再接她的話,隻立在那處,默然表示贊同。
姜憐心重又擡起頭來看他,以目光勾勒那雙眼眸的輪廓,唯覺他的面容似沾染了微陽,竟泛着耀眼的流光。
可以想象,即便是在茫茫的人海中,也只需一眼便可將這張臉辨認出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他竟已熟悉至此。
“對了,你剛剛說在那陸姓人面前使用了術法?”
姜憐心忽然想起什麼,急忙向他證實。
白衣妖孽有些詫異的點頭,似乎不明白她爲何糾結於此。
殊不知,姜憐心平靜的表面下已經波瀾疊起。
她十分清楚的記得在牢房裡,他也曾當着她的面用術法打開牢門,甚至爲了救她,還曾用術法迷暈牢頭和獄卒。
不久前他又將術法現於陸姓男子的面前,爲了逼他說出實情,幫她洗脫冤屈。
且莫談他向來最不齒鬼魅,卻偏扮作陸子洵的鬼魂。
便是道長也曾說過,修道之人若在凡人面前使用術法,就會遭到反噬,痛苦之時錐骨噬心。
連她都知道的規律,他不會不知。
“你爲什麼要這樣幫我?”
姜憐心愣然的脫口而出了這句話。
白衣妖孽只是輕描淡寫的回答:“因爲你是姜家家主。”
心底正在萌芽的藤蔓似被人攔腰掐斷,狠狠的,毫不留情。
姜憐心覺得胸口的地方有些憋悶。
她卻還是忍着逐漸瀰漫的疼痛,繼續問道:“就因爲我是姜家人?爲了和我結成契約?爲了吸食我的生氣?”
不知不覺間,她的語調已盛滿了怨毒的情緒,而他卻顯然後知後覺。
“也不盡然。”白衣妖孽斂下眼眸,纖長的睫羽便在眼瞼投下陰影,將眼角的淚痣遮蓋其中。
在她帶着最後一絲期望的目光中,他又說了後半句:“只有姜家家主可以幫我找到那個人。”
過於炫目的微陽似乎灼痛了雙眼,姜憐心忽然咧嘴笑了起來,彎起的雙眼掩蓋了閃爍的晶瑩。
她笑得毫無因由,也讓白衣妖孽摸不着頭腦。
他亦覺察到那笑聲裡的落寞,又下意識的蹙了眉,擡手欲觸上她的臉龐。
姜憐心卻漸漸斂住笑意,自顧自的擡袖拭了拭眼角,又仰頭對他綻出一笑道:“我累了,先回房歇息了。”
說罷她已頭也不回的行入寢屋,將他一人隔絕在院落裡。
在牢房裡的這幾日自然不及府上,姜憐心又時刻憂心,便是十分缺眠。
原以爲回到那張熟悉的柔軟牀榻上就可以睡個好覺,卻不想這一整個下午加晚上都翻來覆去的不能成眠。
夜半起身時,她甚至還特意推開窗,看了一眼天上即將圓滿的明月。
第二日一早,她便急匆匆的來到了珈業寺前的那條街上。
掛着“替天行道”匾額的卜算鋪子前,因爲姜家佈施的粥攤,向來不乏人流。
姜憐心抵達時,一身灰袍的道士正忙着招呼客人,聽到那一聲熟悉的“師父”,便忙停下手上的活計,將她引至後堂奉茶。
“姑娘喚我道號磯元即可,何必這樣客氣,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收了個徒弟。”
自從得了卜算鋪子,磯元道長覺的自己的道術可以盡數用在幫扶他人,降妖除魔上,甚是有成就感,故而縱使忙碌,面上也時常掛滿了笑容。
姜憐心卻也不應他的話,只四處查看這後堂的佈置。
但見桌機上亂糟糟擺着的那些瓶瓶罐罐,還有叫不上名來的古怪器具,便也忍不住的拿起來研究。
“這些都是幹什麼用的?”
姜憐心邊舉起其中一個銅質的樹杈狀物體,以另一隻手來回推動上面半掛的銅環,邊好奇的問着。
磯元道長則慌忙自她手裡將那物接了過來,一臉緊張的表情好似擔憂她會將這些寶貝碰壞,又手忙腳亂的將這些瓶瓶罐罐收拾出她的視線,才陪笑着應道:“最近有個主顧託我捉妖,頗有些棘手,所以才準備了這些。”
姜憐心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聽到捉妖二字,纔想起今日的來意,便將磯元道長拉至一旁說來:“明日又是十五月圓,那妖孽法力反噬之日,我該怎麼辦?”
磯元道長猛的一拍腦袋,恍然道:“差點把這事兒給忘了,你且把這些拿去。”
他說着,自後堂角落裡擱着的一個灰布袋子中掏出一卷穿了銅錢的紅繩、一沓黃符紙、一個銅鉢,還有兩隻封了口的小瓷瓶。
磯元道長於是就着這些物件解釋開來:“這個是縛妖索,待到明日月至中天之時,你先將那妖物誘進一間屋子裡,將這縛妖索繞着屋子纏上七圈,再將黃符紙化成水摻上這兩隻瓷瓶裡的硃砂和雄黃,哄他服下,待到他發作之時,我自會在你府上開壇設法,催動妖力反噬的力度,化去他最後一絲防備。”
他挨個的執起那些物件呈現在姜憐心面前,又按順序重新放好,最後捧起那隻銅鉢道:“這個是師父傳給我的收妖鉢,等到那妖孽再無反抗之時,你就在鉢裡撒上硃砂和雄黃,然後點起一把火,再把那幅畫扔進火裡,便可叫那妖孽即刻灰飛煙滅。除非有人在此時自願渡與他生氣,否則必死無疑。”
說道灰飛煙滅四個字,磯元道長頓時咬緊牙關,雙眼兇光盡顯,儼然是一副除之而後快的絕然表情。
姜憐心卻被他的神色駭住,又看了看那些看起平凡的法器,繼而開口低喃道:“不能只是收了他麼?灰飛煙滅也太……”
“你這是婦人之仁!”磯元道長迅速的打斷了她的話,一臉義正言辭的說道:“師父說過,這世間的妖,皆存有孽根,若是在世間害人作亂,則更是惡者,唯有將其除掉,方可保三界平安,不令魔星降世,這亦是我們修道之人的職責。”
說到這裡,他更是擡起一隻手五指併攏的豎於鼻下,露出滿面虔誠表情。
見他忽然擺出一身凌厲氣勢,與平日裡那副軟弱的模樣相去甚遠,姜憐心竟無從辯駁,只得愣愣的看着他。
磯元道長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過於激動,便又換了慣有的和善笑容,同她解釋道:“不是我不肯收了那妖孽,只是他有千年道行,若在平時,即便我師父來了也不是他的對手。就算是趁着他妖力盡失時將其封住,他也遲早會衝破封印,到時再向你我尋仇,豈不可怖。眼下我們已別無選擇,只有趁着這個難得的機緣一舉將其殲滅,方可永絕後患。”
姜憐心總算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將那些物件藏在袖子和隨身的包裹裡離開。
回到姜府後,白衣妖孽剛好自正堂裡出來,似乎等了她許久。
一見到她便踱至身旁詢問:“我見你昨日心緒不好,可是身子不適?今日可好些?”
原來他還糾結於昨日自己的情緒變化,姜憐心忽然有些自嘲,想來她心下惱的什麼,因什麼而踟躕,他卻也都不知。
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藏在袖子裡的紅繩,忽然下定決心,擡起頭,扯出一臉笑意對他道:“無事,很快就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