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二人雙雙自屋內出來時,候在院落裡的一衆僕婢面上都露出了一致的詫異表情,他們暗自交頭接耳,議論着還是白管家好本事,片刻間就讓冷了一早上臉的家主展露笑顏。
姜憐心卻還未意識到自己的變化,她側頭看着與自己並肩而行的白衣男子,只覺陽光氤氳中的側顏看着格外舒心。
經歷了一天一夜的分離,她突然發現畫末的存在已不知從何時開始,成了她心裡的一種習慣,只要有他在身邊,她的心就十分安寧,那些過於焦躁的情緒也乖順的縮在角落裡。
畫末在她的生命裡已然佔據了不可替代的位置,這是個不可迴避的現實,而她沒打算迴避。
自與他結定契約的那一日起,就早已註定了今日。
只是,而今還有一些東西需要她來整理。
譬如她和畫末的關係。
姜憐心不喜歡模糊不清的事物,她天生就有一種探究真相的強烈好奇,所以對於畫末和她之間,一直期待着尋找一個明確的定義。
他們到底是家主和管家,締結契約者,還是朋友。
這些都是,又好似不全是,或者說還不夠確切。
“怎麼了?”
在她低頭思忖間,畫末正低頭看向她,並捕捉到她不經意蹙眉的表情,於是關切的相問。
姜憐心慌忙以淺笑掩飾,擡起頭來迎向他的雙眸道:“無事,只不過昨夜做了個夢,還有些恍惚。”
這個理由似乎解釋了她自一早就開始持續的古怪情緒,而畫末也接受了。
他便不再追問,轉換話題道:“今日還要與兩個老主顧商談生意,可能回得晚些,你要是倦了就先歇下,睡前記得喝藥。”
他說着忽然握住她的手,把什麼東西放進了她的掌心。
姜憐心攤開掌心來看,才發現是妝臺抽屜的鑰匙。
她原本十分不悅他干涉自己的行爲,可是真正拿到了這把鑰匙,心底卻有種說不出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姜憐心也不肯握住那鑰匙,仍攤着掌心道:“我和你一起去。”
然而她的提議不出意外的得到了畫末的拒絕。
畫末一臉平靜的看着她道:“你身子還未痊癒,需在家裡靜養,那些應酬之事你此刻也不便沾染。”
姜憐心很清楚他說的應酬之事指什麼,也很清楚他素來最忌這些東西,便是過往她沾了都要被數落許久。
眼下他卻不得不日日如此,實在是叫人,心裡難過。
想到此處,姜憐心便執拗的把鑰匙退回他手裡道:“今日月圓,我等你。”
聽到她這麼說,畫末微滯了片刻,似乎沒有想到她將日子記得這樣清楚。
沒錯,今日又是月圓之日,畫末妖力反噬的日子,也是依照契約,他向她吸取生氣的日子。
畫末沒有拒絕,只是將鑰匙重新收回袖中,又伸手替她理了理耳畔的髮絲才道:“那我先走了。”
“恩。”姜憐心低聲應着,不知爲何,此刻竟產生出一種依依惜別的錯覺。
擡頭間,畫末已然離去,只在視線裡留下一抹雪白的衣袖,她卻在院前廊下兀自立了許久,望着他離開的方向有些失神,直到丫鬟催促她回屋才終於醒轉過來。
這一日依舊過得懶散而又無趣。
姜憐心揣着一顆六神無主的心,好不容易熬到了日落西山。
丫鬟又將熱好的飯菜端進了屋子裡。
畫末雖是妖,原本不需凡人的這些飲食,可每日總要與她一道用晚膳,偶爾飲些清淡的湯羹,兩人說說話,也熱鬧些。
然而看着滿桌回爐了三、四遍的飯食,姜憐心忽然覺得這樣不好。
自己竟然到了連吃飯都要仰仗他的地步,這實在不是好現象。
她便咬咬牙提起銀箸,挑挑揀揀的略食了幾口,總算完成任務,便喚人來把未盡的菜食都撤了下去。
這到底是怎麼了?
姜憐心忍不住捫心自問,卻想不出個所以然。
今日一天都呆在府上,似乎比昨日更加難捱。
她正尋思的要是明日畫末還出去應酬,她也得尋個地方走動走動,便聽到門外丫鬟的聲音傳來:“白管家回來了。”
姜憐心立時豎起了耳朵,慌忙理了理身上的衣袖,端坐在椅子上,順手拿起本書來看,只是書上寫的什麼,她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吱呀響起的屋門上,儘管如此,卻還是假裝不曾察覺,只等着雪白的衣襬出現在她低垂的眼簾之中。
畫末隻立在她面前,也不開口,姜憐心終於按耐不住,才挪開擋在面前的書,微笑着對他道:“看書看得入迷,竟不知你回來了,今日可還順利?”
畫末與她不一樣,許多事情上,對人對己都十分苛刻,譬如說他雪白的衣衫永遠沒有一絲褶皺,即便飲了酒歸來時,身上也不沾染半分酒氣。
當然不排除他是用障眼法戲耍了那些凡人,原就根本沒有飲酒。
“還算順利。”畫末以清冷的語調淡淡答來,繼而掏出鑰匙,自妝臺裡取出蜜餞。
對於畫末出入姜憐心的寢屋這件事,全姜府的人,包括姜憐心在內似乎都習以爲常,甚至寢屋裡的許多東西畫末比她自己還要清楚。
比如那盒蜜餞,他略略掃過一眼,知道她沒有偷食之後才道:“一會兒丫鬟送來藥,你先喝了再睡。”
畫末說完後,朝着門口轉身,也不知是要離開,還是去取藥。
然而他才轉了一般,袖角就被姜憐心扯住。
回過頭來時,她正一臉無辜的看他:“今日是月圓之日。”
她的這句話成功的阻住了他的腳步,他重新轉過身來向她俯近,攥着他袖角的手便下意識的緊了幾分。
隨着淡淡墨香在呼吸間縈繞,姜憐心緊張的閉上了雙目,她聽到自己的心就好像要跳出胸膛一樣劇烈。
這樣的感覺十分微妙,恐懼中似乎又透着些許期待。
她毫不掙扎的等着他採擷生氣,這原本就是契約里約定的,只是心底卻彷彿有萬千蟲蟻爬過,擾得人如坐鍼氈。
時間一分一毫都無比煎熬,然而她等了許久,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姜憐心有些落寞的睜開雙目,望向那近在咫尺的墨瞳。
她還想說什麼,卻見畫末伸出手來替她撩起碎髮綰到耳後,指尖微涼的觸感竟讓人留戀。
“你而今身子虛弱,不宜損耗生氣,便算了吧。”
這樣的話實在不像一隻妖口中所出,更何況還是面對着已經到口的佳餚,不知爲何,姜憐心又覺得有些失落。
可是無論怎麼看都是對她更有利的情況,她怎好出言拒絕,便只得低頭“嗯”了一聲表示知曉。
或許是因爲反噬將近的緣由,畫末今日的精神似乎不太好,只略與姜憐心寒暄了片刻,便辭過她往書房裡去。
然而姜憐心卻望着自書房那邊傳來的微光,輾轉難以入眠,故至夜深時,她雖已褪去鞋襪躺下,卻又重新起身,推開房門出去。
她對着守夜的兩名丫鬟做了個噤聲的姿勢,便入到院子裡,擡首間,一輪明月正懸在天際正中,清許的月光散落下來,也將寒意侵入心髓。
姜憐心打了個哆嗦,忙推開書房的門進去,裡面的燭火已被方纔開門的那陣風吹滅,她便只得藉着月光前行。
待雙目適應了黑暗之時,她看到躺在牀榻上的畫末。
此刻的畫末又恢復了他慣有的情狀,寬大的雪白衣袖絞着長如瀑布的烏髮鋪撒了滿塌。
他正擡袖覆於額上,那袖擺垂落下來正將他的面容掩住,看不清表情。
似乎覺察到有人進到屋內,畫末動了動身子,最終卻無能爲力般將身子蜷起。
不用說也知道他此刻正承受妖力反噬的煎熬。
姜憐心想起那日去卜算鋪子時,磯元對她提起過,稱畫末吞下煉妖石後,平日裡有厚重的妖力支撐倒也無妨,每月妖力反噬之時,煉妖石的靈力卻會加重反噬的作用,令那噬心之痛推波助瀾。
思及此,姜憐心覺得呼吸有些微滯,便下意識的往牀榻前挪去。
她握住他的手欲挪開擋住面龐的衣袖,那隻手卻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半寸長的指甲幾乎嵌入她的皮肉。
姜憐心不由的蹙緊了雙眉,卻未將他甩開。
“小白……”她邊喚着他,邊看向他蒼白的面容。
但見他雙目緊閉,纖長的睫羽微微顫抖着眼瞼的陰影,偶爾展露的那顆痣淚珠一般墜於眼角,彷彿下一刻就要滴落。
不知爲何,看到這樣一幕,姜憐心竟生出一重錯覺,就好像承受噬心之痛的那個人是她一般。
她下意識以手攥緊自己的衣襟,彷彿是爲了緩解胸口的疼痛。
彷彿受了蠱惑一般,她朝着滿臉痛苦的畫末俯下/身去。
兩雙脣剛一觸上便似點燃了燎原之火,畫末拽着她的手猛然一扯,她便失了重心與他滾進了牀榻中。
遭受着痛苦的他太過急切,彷彿失去了理智一般拼命在她脣齒間攫取。
脣瓣都被他尖利的牙咬出血來,可他卻好似因爲這血的氣悉而更加興奮,然而脣畔間的糾纏似乎還不夠。
“不要……”
當畫末尋着她下顎的弧線,將薄脣觸上她的頸項時,姜憐心痛苦的發出了呼聲。
那噬咬帶來的觸感太過奇怪,彷彿有什麼東西自他觸碰的地方彌散開來,沿着血脈蔓延到心上,又在身子裡燒起了一把火,將全身的觸覺都變得異常敏感。
痛苦而又莫名渴望的感覺太過煎熬,姜憐心下意識的推拒,然而身子卻被他徹底壓制在牀榻間,竟是動彈不得。
畫末就這樣如同享用一道點心一般,逐漸吞噬着她的一切。
姜憐心無助的握緊了雙拳,卻也阻擋不了兩人身體的交纏。
這般漫長的磨折也不知延續了多久,姜憐心眼中擒滿了淚光,以爲自己就要這樣化作一縷幽怨之魂,飄散於天地之間,卻發現畫末的動作漸漸緩了下來。
待到她試探着推了推壓在她身上的男妖時,才發現他已將腦袋埋在她胸前睡了去。
這是個什麼情況?
姜憐心尷尬的喚了他兩聲,他卻好似睡得很沉,竟然毫無反應。
這下她徹底無奈了,只得艱難的翻過身子,託着他在牀榻上躺好。
一切妥帖後,她本想起身離開,目光卻又忍不住落在他毫無防備的睡顏上。
或許是因爲妖力反噬耗盡了氣力,此刻畫末就像一個虛弱的孩子一般乖順,看着格外惹人憐愛。
忽然間,她又有些貪戀那淡淡瀰漫滿室的墨香,於是鬼使神差的在他身邊躺好,如此還覺不夠,又伸出一條臂橫過他的胸前。
那墨香便濃烈起來,無孔不入的瀰漫了她的心脾,似乎有着安撫人心的作用。
只是略躺一會兒,他睡着這麼沉,應該不會知道吧。
姜憐心這樣想着,便泰然的閉了雙眼擁着他入眠。
作者有話要說:這送上門的點心吃得還過癮吧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