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不會那樣做的。”姜憐心不假思索的駁回了磯元的話。
“你不是他,怎知他不會?”磯元將她斜睨了一眼,似乎有些恨鐵不成鋼:“罷了,你而今被他迷得暈頭轉向,多說無益。”
“我何曾被他迷惑?你……”姜憐心提高聲音欲據理力爭,卻被踏入廳堂內的林老爺打斷。
“讓二位久候了,見諒見諒。”林老爺一看就是官家的人,舉手投足不失時宜,語調也是謙遜和氣。
但見他略顯發福的身形籠着一身素色織錦的長袍,上面雖沒有繁複的紋飾,然而姜憐心卻一眼識出那織錦的不凡,說來還是姜家綢緞鋪裡上一年專爲林府出的一批,用料都是精挑細選的冰蠶絲,方寸之間貴如金箔。
還有他墨色絲錦發冠上鑲嵌的一枚青玉,未加雕琢的普通樣式,人們又怎會猜出那實則是百年難得一間的和田璞玉,其潤澤天成,無需琢磨即可成器,可謂價值連城。
姜憐心不禁於暗自感嘆,這位林老爺爲人當真謹慎,全身上下,連同這廳堂內的擺設,無處不透露着低調的奢華。
待林老爺落座後,雙方商量着,很快敲定了這筆買賣的具體的內容。
姜憐心收好籤訂過的文書,正起身時,彷彿不經意般嘆了一句:“我倒希望這筆買賣做不成。”
她這一嘆,林老爺端了許久的儒雅恭肅便立時出現了裂縫。
卻見他垂下頭來,極近崩潰邊緣的一聲長嘆,面上哀色俱露,令人視而爲之所動。
“若是這花雕酒用不上,姜家願盡數將訂金退回,分毫不取。”姜憐心行至他面前欠了欠身,甚是認真的說道,彷彿果真煞有其事。
這些雖不是勸解的話,但林老爺聽後彷彿又重燃起一絲希望,拱手向她回禮道:“江小姐的好意,老夫心領了,若是酒當真可不用,老夫定要在姜家酒行訂上二百罈女兒紅,好生擺宴慶賀一番。”
“那自然最好,到時候憐心也要來討一杯喜酒。”姜憐心說着,面上已展露笑顏。
林老爺的神色也在這三兩句間漸漸緩和過來,又與她訴了片刻,卻有林府的丫鬟進來打斷。
“老爺,小姐醒過來了!”那丫鬟乃是急匆匆跑進廳堂的,甚至顧不上堂中還有客,只在半路略停住腳步,朝着姜憐心和磯元分別微欠了身,便向林老爺稟報。
林老爺一聽,立時面露喜色,急着便起身往廳堂外趕去,卻又想起那兩人還在,便又折回來對姜憐心和磯元道:“恕老夫不能相陪,先告辭了!”
就在林老爺拱手相辭之際,始終沉默的磯元卻忽然開口,對林老爺道:“不知令千金所患何病?磯元不才,也通些醫理,不知可否爲令千金診上一脈?”
林老爺又回過頭來將他打量了一番,猶豫之際,終還是應道:“且隨我來。”
或許林老爺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才應了磯元的要求,當姜憐心和磯元一道往林家內院裡行去時心下卻有幾分忐忑。
磯元雖通些醫理,但畢竟只是皮毛,他術業專攻之所在終究還是捉妖,若是這位林千金是被妖所擾,或許能幫上幾許,但若真是患的絕症,他也未必能行。
但當他們深入到姜家庭院中時,姜憐心卻打消了這份疑慮。
只覺那空氣裡瀰漫的花香越來越清晰,且漸漸呈現出一種熟悉之感,總覺得在哪裡聞到過,可細想來又記不起了。
“不知林府上用的什麼薰香,好生特別?”她故作輕鬆的隨口問道。
爲他們引路的丫鬟卻不解的答道:“自從小姐病後,府裡的薰香便都停了。”
“如此,想是我聞錯了。”姜憐心忙爲自己解圍,心下卻更認定了妖作亂的推斷,想必這林府裡衆人被那妖物迷惑已深,並覺得不到這些異樣。
趕在最前面的林老爺正一心擔憂着愛女,自然而然的忽略了她們的對話。
磯元則偷偷在袖下遞了一張符紙到姜憐心手裡。
“這張符紙可驅妖邪,危急之機或能擋一時之禍。”磯元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
姜憐心點了點頭,將符紙藏進衣袖之中,心下不禁有些緊張。
說來,她今日不過是來談生意的,這件事原本與他們無關。
若論磯元,或許是因爲身爲師承茅山,自小降妖除魔的觀念根深蒂固,眼下一見到作亂的妖物就想着爲民除害,所以摻和進來。
可對於姜憐心呢?
不知爲何,自方纔與磯元的那一番爭論開始,她便似憋着一口氣,似乎想要證明他的話不對,妖的目的未必是害人性命,可若真證明了這一點,那麼林千金得的便真是不治之症,磯元治不好就會影響兩家的交情,甚至姜家的生意。
這當真是左右爲難,連姜憐心自己也鬧不清爲何要縱着磯元繼續下去。
穿過林府繁複蜿蜒的長廊,一處幽靜的院落映入眼簾,那裡便是林家千金的閨房所在。
空氣裡浮動的花香也隨之越來越濃烈,顯然是自這間院落中散發出來的,而來到林家千金閨房門前時,那花香已是勢至鼎盛,撲面而來,看來此處便是其最終的源頭了。
閨房中伺候的僕婢倒是不少,或是端藥送水,或是侍立而候,好一番繁忙景象,足見這位千金在林府的地位之重。
繞過門前那方黃花梨木的屏風,林千金的寢屋已在近前。
因磯元是男子,林老爺便先叫他們二人在門前稍候,待丫鬟們落了牀前帳簾才迎進去。
姜憐心擡眼向四周環顧了一遭,才發現這閨房中的物件倒是不少。
左手處的機案上置有一整套墨寶,從狼毫至兔毫,依次按順序擱置在筆架上,硯臺裡的墨跡已幹,旁邊卻還擺着幅畫了一半的桃花,桌角的香爐是白玉的,然而未曾燃有香料,顯得有幾分寂寞。
機案旁的窗臺上則放着一把七絃琴,以雪絹覆了,想是已許久未彈。
再過去便已至牀榻近前,丫鬟們不時經過的地方有一個繡架,上面的月下繁花似乎已經快要完成,正停頓在收尾的地方。
順着右手邊看去,則見着另一處窗前的妝臺,各式各樣的朱釵環佩簇擁着一隻銅鏡,胭脂水粉則收在了一個精緻的烏木盒子裡。
這屋內擺設無不透露出女兒情思,又叫姜憐心不禁慚愧,於心下默嘆:這纔是女人家的閨閣啊。
相較這位林千金的閨閣,她姜府上的寢屋裡,擺設還始終沿襲着她父親在世時的模樣,確實顯得過於刻板與老成了。
姜憐心正感嘆之際,卻聞得一個女子的泣聲自牀榻邊傳來。
應林老爺的傳喚,姜憐心與磯元一道往牀榻邊靠近,她便趁機尋聲看去。
原來正在哀泣的是一位華服婦人,看年齡與裝扮,估摸着應當是林府的主母,林家千金的母親,她便走上前微微一福:“林夫人好。”
奈何那林夫人正握着尚且昏迷的女兒的手,哭得傷心,哪裡還有心情搭理外人,她便訕訕的站直了身子。
林老爺見女兒還不曾清醒,便怒斥起丫鬟來:“你不是說小姐醒了嗎?這……這何曾醒了?”
那丫鬟委屈的跪在地上哭了起來:“方纔是醒了的啊,也不知怎麼的,似又暈過去了。”
“卻是醒來過,你莫要遷怒於她。”肝腸寸斷的林夫人好不容易止住哭聲,啜泣道:“女兒方纔睜了眼……嘴裡喚着什麼蓮什麼心的……可就一會兒便又這樣了……”
林夫人說着,最終卻又化作哀泣,執着絲帕掩面哭得撕心裂肺。
“憐?心?”林老爺若有所思的嘀咕了一陣,忽而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姜憐心。
姜憐心卻未聽清他們方纔說了什麼,見他看向自己,便露出笑容道:“不妨讓磯元爲林小姐把脈,也好查出病因。”
聽她這樣說來,林老爺便點了點頭以示應允,同時扶了林夫人起身,將牀榻前的一片地方讓了出來。
姜憐心跟在磯元身後一道行至牀榻前,甚是焦急的拉長了脖子相望,卻因爲牀榻四周垂了幔帳而看不真切。
她只得耐着性子,看磯元將一方絲帕搭在了林千金自帳中伸出的腕子上,而後擡指觸上她的脈。
衆人皆屏息等待磯元的判斷,可就在這時,但見林千金的玉腕一動,接着那絲質的幔帳掀起一陣波瀾,帳中之人竟猛的坐起身來,一把將幔帳掀開,繼而自帳中探出一雙柔荑,狠狠往磯元身上推了一把。
想不到那病入膏肓的閨閣千金力氣卻大得緊,這一把生生將磯元推得坐在了地上。
姜憐心下意識的上前去扶磯元,心道這林千金患的莫不是癔症,卻又瞥見方纔推在磯元身上的玉臂竟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而掩映在幔帳之下的女子,面色相比這雙臂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卻見她身形消瘦,襯托得身上衫袍亦顯得過於寬大,滿頭烏髮紛亂的散落在牀榻間,融合進帳內的陰影。
因被烏髮掩住大半面容,林千金臉上的五官都顯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幽深的眼瞳,猶如黑暗裡跳動的星子那樣,格外引人注意,此刻正直勾勾的盯着姜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