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市是位於北迴歸線以南的一座海濱城市。地理位置的原因, 所以,即使是臘月的天也保持在平均溫度二十度左右。
中午十二點多,大大的太陽掛在天空中, 路邊的樹木都被這太陽烤蔫了, 一棵棵的耷拉着腦袋, 隨着毫無涼意的熱風發出一陣陣若有似無的‘唉聲嘆氣’。
“吱……”一家看上去還算乾淨的小飯館門被推開, 從外面進來個男孩, 他腦袋上戴着個灰黑色半新不舊的棒球帽,肩膀上扛着一袋看上去挺沉的東西,吃力的走進這家小飯館。
“老闆……”他咬着牙喊出了兩個字, 流成小溪的汗水幾乎完全浸溼了他身上穿的那件半新不舊的長袖T恤,原本潔白的T恤現在已經變成了灰黃灰黃的顏色。
聽他口音就知道他並不是當地人。所以, 從他才喊出了兩個字後, 飯館裡正在吃飯的那女老少紛紛把注意力轉向了這個看上去本該是呆在學校裡上學的男孩, 除去被曬的有些發紅發黑的臉蛋,這孩子的長相還是挺清秀的, 尤其是那雙眼睛非常清亮,惹的別人特地多看了幾眼。
收銀處正在算賬的四十歲胖胖的老闆擡頭瞥了一眼,“哦,你來了,把東西扛到後面廚房就行了!”
“好!”男孩順從的扛着一大袋的海產品走到了後面的廚房。
他把肩膀上的東西慢慢放下襬好, 前面算賬的老闆也走了過來, 打開袋子抓着裡面的一隻大海蟹翻來覆去的看了看, 點點頭, “不錯, 跟我去前面結賬吧!”
“謝謝唉!”男孩鬆了口氣般的點頭,他抹了把臉頰上的汗, 跟着胖胖的老闆走出廚房。
“算上上週的一共是五百塊,我一次都給你結清!”老闆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紅票子遞給他,然後拿出筆,從抽屜裡找出個紅皮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劃掉了幾行。
“謝謝老闆!”男孩手裡拿着錢,開心的抿嘴衝他笑笑,“那個,沒事我就先走了!”
“嗯,走吧!”老闆打了個呵欠,沒多說什麼,只是衝他揮揮手。
“吱呀!”飯館的門再次開了,打扮的頗時髦美豔豐滿美少~婦老闆娘推門進來,她撩了撩那頭波浪大卷發,擡眼就看到了站在她家飯館的男孩,便大着嗓門喊了一聲,“喲,過來了?”
“嗯!”男孩有禮貌的衝她點頭笑笑,“老闆娘好!”
“跟你說多少次了,叫我姐,怎麼還叫老闆娘呢?”貌美豐滿老闆娘有些不滿的撇撇嘴,她風情四射的眼神往店裡偷窺她的食客們掃了掃,傲嬌的一挺胸,“嗯?小毛子?”
男孩的臉色很不自然,他原本就被曬的發紅的臉此刻就更紅了,“你,你……別叫我小毛子!”
“不叫你小毛子叫你什麼?叫你毛小子啊?”老闆娘笑嘻嘻的說着。大約是長得好看又笨呼呼的男孩總能引起美少~婦的關注,她們見到這一類的小鮮肉總會情不自禁的去逗弄他們玩。
“我……”男孩結結巴巴,“我叫毛小川,你就叫我小川就……就行了!”
“好好好!”老闆娘不顧老闆已經明顯變黑的臉,舉起一雙塗滿大紅色指甲油的手,兩根修長的手指勾了勾男孩的下巴,“好了,姐姐我要去忙了,小川川自己回家吧!”
“……”毛小川后退一步,忍着老闆那要殺了他的視線,慌不擇路的往回逃。跑到門口的時候還能聽到身後鬨堂的嘲笑。
他有些後悔告訴了別人他的名字。
…………
毛小川走出這家小飯館,門口停着一輛雖然猜不出已經熬過了多少年頭但是看起來非常極其特別像是隨隨便便組合起來的一輛小破貨車,後車鬥裡還堆着十幾袋貨物。毛小川走過去,他拉開吱呀亂響的車門,坐上駕駛座。
嘆了口氣,毛小川摘掉破舊的棒球帽,擡手抹了把腦門上的汗,揪着帽子給自己扇了扇風,盯着路邊一隻髒兮兮的正在翻垃圾桶的小狗出了會神,片刻後才突然清醒了一般的身體一顫,想起了還有正事要做,便準備離開。
打了好幾次火,才把這輛已經夠的上報廢標準的小破貨車打着,小貨車‘轟……’一聲,發出分貝數絕對不亞於拖拉機的轟鳴聲呼嘯着上路了。
毛小川來着個小城市已經有半個多月了!
那天,他坐上出租車往汽車站趕,但在距離汽車站還有一段距離時,毛小川就下了車。路邊恰巧有輛過路車,他想都沒想就坐上了這輛大的公共汽車。
司機問他去哪,他茫然好一半天,摸了摸兜,掏出一把袁辛不知道什麼時候塞給他的零錢遞給司機。抱着書包找了個靠窗的空位,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努力閉着眼睛,他不想知道司機能把他拉到哪裡去,他腦子裡想不了那麼多!
毛小川也許是知道他這人做事總是不想後果……然而,一旦衝動起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滿腦子都是如何逃離眼下的一切……
不知道這車開了多久,等到汽車到站的時候天都快亮了,他睜眼就發現已經置身於這座城市。
…………
一切都彷彿是在做夢,即使是現在,他都沒能搞清楚自己在哪裡,自己在做什麼……
又毒又熱的太陽終於慢慢的落下了山,毛小川把今天最後一批貨物送完後纔算是鬆了口氣,他開着這輛正待報廢的小貨車趕回了自己的住處,興業小區4號樓1單元的一間……小倉庫!
七點四十,他回到了自己的‘家’,這間小倉庫只有一個門,沒有窗戶。倉庫並不高,像毛小川這種高度的人可以勉強不用彎着腰走進去。
小屋子裡除去一張喜歡嘎吱嘎吱亂響的小木牀之外還有一個髒兮兮的小木桌,桌上放着個老舊的只有一檔能用的坐地風扇,角落裡放着幾個大大的紙箱子……然後,房間裡再沒有其他的‘財產’!
還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給足別人一種順理成章的心酸感。
當然,即使是這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對於毛小川這種‘外地人’來說,這已經是大恩難得了。
毛小川下了汽車後,就跟着車上的行人往汽車站外走,並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
汽車站外面貼了張紙,一羣揹着大大的蛇皮口袋看上去像是民工一類的人圍在那裡觀看。
毛小川傻乎乎的就被擠到了那裡,他也揚着脖子往上看,是一條招工啓事。年齡18-38,能吃苦耐勞,身體條件好,會開車者優先。包住不包吃,工資日結……
人很多,毛小川完全不知道要幹嘛,就被後面的一羣民工大哥簇擁着擠到了前面的一間集裝箱搭的簡陋的房子裡。
有人問,毛小川就答,問什麼答什麼。於是,他得到了這份工作,每天開着輛小破車去送貨。車子是破車子,想怎麼開都行,只要能把貨送到即可。有沒有駕照,人家不管,會開車就行,沒有身份證沒關係,只要別被警察抓到就行。住宿是管的,房子是破了些,不愛住自己另外找……
他沒有像別的民工一樣早已經有了打算,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瞭解。不用說未來,他對於現在也是一頭霧水,迷茫不知所措。
………………
毛小川從兜裡掏出鑰匙打開門走進小倉庫,忍着迎面撲來的一陣絕對比外面更高的溫度,踢掉鞋子,脫下像是已經被水浸過的T恤衫和褲子,全身上下只着一條小內褲就爬上了牀,跟死了似的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比惡劣的生活環境更讓人難以忍受的他現在這種絕望的心境。現在的他,什麼都沒有了!所有他曾經做過的夢,所有希望擁有的東西……都變成了一種讓自己都鄙視的過往。
不知道他爹他娘他爺爺現在怎麼樣了!他爹肯定是在心裡想出了一萬種要弄死他的想法吧,他媽媽肯定是失望的,他爺爺肯定是傷心難過的……
還有袁辛,這個他最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人!他現在在幹什麼呢?毛小川竟然想象不出袁辛在幹什麼?他會馬上忘掉自己嗎?他會對毛小川失望嗎他會來找毛小川嗎?
毛小川不敢往下想!
毛小川趴在牀上,能忍住全身上下已經變嗖了的味道,眼裡的淚卻是無論如何都忍不住了,順着他的眼角啪嗒啪嗒一顆顆掉落到他身下躺着的涼蓆上。
默默的哭了一會,毛小川突然一咕嚕從牀上爬了起來,他彎着腰伸手夠到了自己的書包,在裡面翻找了起來。
細想之下,這個書包已經跟了他好多年了。無論他去了哪裡,無論他遇到過多麼絕望無助的事,似乎陪在他身邊的只有這個書包。
毛小川擡手抹了把淚,從裡面翻出個筆記本和一支筆,他此時突然很想寫點什麼。然而,待他翻開筆記本後,卻又寫不出一個字。因爲,這是袁辛給他做的英語筆記。
從第一頁開始,寫的仔細認真又充滿學霸特色的字跡充斥於他的視野,每個字,每一個字母,似乎都在訴說袁辛在整理這本筆記時候的場景。
毛小川抽着鼻子翻看了下去,從第一頁到第二頁……放在桌子上的風扇‘嘎吱嘎吱’的發出仿若下一秒就停止運轉報廢入土的聲音,在艱難的一圈一圈的轉啊轉!
他趴在牀上,盯着筆記本看着看着,淚珠流着流着,鼻子抽着抽着………逐漸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