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是比你眼睜睜的看着別人搶你的東西, 而你什麼都做不了這件事更讓你難過的呢?
在毛小川的人生中,這似乎並不是第一次了!
比如當年在醫院裡,他看着奶奶離開他, 他什麼都改變不了;又比如今天, 幾個混混搶走他的東西, 他趴在地上乾着急!
有種無法言喻的超過憤怒一類的東西在他胸腔裡蔓延, 他發現之前的自己簡直是太可笑了, 曾經還以爲自己是很幸運的,那時候的他真的如一隻井底之蛙!
以爲自己高興的時候,全世界都該歡呼, 而自己難過,全世界的人都該陪着自己傷心。
以爲自己一時衝動遠走他鄉, 所有的人就該爲他這種行爲唏噓。
以爲……
那麼多的自以爲, 根本就是高估了自己而已, 根本就是把自己在別人心中看的太過於重要了而已,根本就是利用了所有那些愛你的人心存的憐惜而已, 根本就是在揮霍自己所剩無幾的人生價值而已……
毛小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
小賣店老闆好心把毛小川扶進了屋裡,給他找了點活血化瘀的藥抹上,又給他吃了點東西,毛小川纔算緩過來,白的跟紙一樣的臉色慢慢恢復的有了點人樣。
毛小川休息了一會, 謝過了老闆, 打算起身離開。
臨走前, 小賣店老闆盯着他, 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
毛小川茫然的看他一眼,老闆換了種方式, 用他自認爲最標準的當地普通話又說了一遍,“孩子,想要在這片兒混下去,需要找個領頭的!尤其是你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你明白吧!”
毛小川回頭定定的看着他,仔細消化了一會後,問了句其實他也不太認同的話,“難道,就沒有警察願意管嗎?”
老闆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漫不經心的轉過頭繼續盯着收銀處的一臺電腦,沒再理會他的話。
毛小川等了一會沒等到他的答案,心裡已經明瞭,他衝老闆點點頭,“謝謝您啦!”
說完後,才扶着牆慢慢的走出了小賣店。
找個領頭的,這話他基本能聽懂,也就是曾經他最不屑一顧的找個大哥,然後給人家當小弟!
這事說來有點可笑!他曾經給袁辛當過小弟,不過那小弟當的時間太短,況且他倆的關係其實並不像理論上的大哥小弟。
袁辛對他太好了,導致他根本就忘了如何當好一名合格的小弟!
入鄉隨俗這道理他是懂的,可是他還沒有想過要如誰的鄉,隨哪家的俗。
出了小賣店,他的那輛即將要報廢的小貨車還留在那裡,大約是那些混混也知道這車即使弄走了也賣不了多少錢,開在路上過於招搖,成爲累贅,索性就沒再理會這車。
但是車上那剩下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貨物已經一點都不剩了!毛小川心裡很忐忑,加上昨天晚上那事,今天這事。連着兩天了,他也這運氣簡直是背到了家!
毛小川慢慢的開着車,愁眉苦臉,冷不防的擡眼照了照後視鏡,立馬被鏡子裡那張發青發紫明顯腫大了一半的臉嚇住了。
這一看過後,臉上被揍到的地方更疼了。他伸舌頭舔了舔嘴角,鹹鹹的,不知道流過那裡的是汗還是淚。
點兒背的時候,喘口氣都能被噎到。
如果他遇到的是王哥的話,王哥不會把他怎麼樣,頂多是罵他幾句。
然而,下午他開着空車回來後,一眼撞見的是這家廠子的小老闆,張恆通。張恆通年紀不大,不到三十歲,接手了他老子的廠子就成了這廠子的老闆。
張恆通一個月能在這裡的時間大約也就三兩天,平日裡不見人,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幹了啥!
彷彿是週期性的一個月回來那麼一次,每次來,心情都莫名其妙的不是很好,逮誰咬誰,疾風驟雨一頓猛批!
纔剛來這裡半個月,完全不瞭解這小老闆脾氣的毛小川,直接撞到了槍口上。毛小川推開辦公室的門,沒有見到王哥,索性就直接衝小老闆坦了白!
小老闆個頭不高,嗓門倒是挺大,他火氣蹭一下就竄上了腦門,指着毛小川鼻子就開始罵。
“你說什麼?你貨被搶了?臥槽,你是幹什麼吃的?你是吃屎長大的麼?”
“你他媽的當你是幹販~賣走~私的麼?腦子沒長,嘴也沒長嗎?”
“別他孃的給老子來這一套,想哭啊?麻溜的出去找個犄角旮旯哭去,老子這裡不缺你這樣的人!”
“……”
這是那小老闆原話,嘰裡呱啦張牙舞爪一通亂罵,各種各樣匪夷所思觸及到人格最低限的髒話都由他那張不負責任的嘴裡冒了出來。
不過其實挺慶幸毛小川沒太聽的懂他的原話,好不容易等到他罵完了,毛小川摸出車鑰匙和上午收到的全部貨款放到桌上,轉身就往外走。
工作算是徹底丟了,提前預支一點生活費的計劃也泡了湯。他還來不及考慮接下來該去哪,該做什麼,該怎麼生存,一切又發生了變化。
他自認爲還是比較要臉的人,被英語老師徐麗說句難聽的話,都會臉紅耳赤好半天,但是在這裡,被這種污言穢語罵的連狗屎都不如的時候,他竟然也沒覺的有多難過!
大約是過的太糟心了,所以人也就變的麻木了起來。當一個人真的站在絕望面前的時候,自尊也就算不上個什麼重要的東西了!
出了廠房的門,他不知道怎麼的竟然舒了口氣。
毛小川沒有馬上回到那間小小的如蒸籠一樣的小倉庫去收拾行李,他兩手插在褲兜裡,漫無目的的在街上閒逛。
其實也沒什麼可以逛的,這裡的人們嘰裡呱啦的說着他聽不大懂的方言,他們的快樂或者悲傷,幸福或者是悲慘,他們的喜怒哀樂都跟毛小川無關!
毛小川走的很輕很慢,兩隻腳軟軟的沒多少力氣,路過一家小吃攤的時候,他忍不住停住了腳步。
那個小吃攤並不是當地人開的,而是一家專做北方特色小吃的攤子,小攤旁邊豎着張挺大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寫着‘八喜小籠包,豆漿,油條……’
大約是想到了以前的事,他就站在攤子旁邊呆呆的瞅着一個小胖子左手抱着個紙袋子,右手捏着小籠包一口一個吃的香,兩隻腳就沉的像灌了鉛,怎麼都走不動了。
小籠□□薄餡多,一口咬下去,噴香的油水先冒了出來,即使是沒嚐到,毛小川也能想象的出那是怎麼樣的一種人間美味。
越想,腸胃反應的就越快,胃液不停的往外涌,肚子叫的聲音也越大。毛小川沒忍住,他的手悄無聲息的伸向了那一屜已經出爐的熱氣騰騰的小籠包。
忙的要命的攤子大媽一回頭就看見一小子頂着個腫的嚇人的腦袋,悄無聲息的站在身後,盯着他家小籠包子的眼睛都發着綠光,當即嚇的手哆嗦了一下,“哎媽呀,想嚇死老孃啊!”
“……”毛小川即將要抓到小籠包的手嗖一下就收了回去。
“要吃嗎?”大媽拍着胸脯噓了口氣,問了一句,“我家的小籠包子可好吃了,保管你吃了一次還想吃第二次……瞧見沒,我們用的這油……”
“不……不吃!”毛小川心虛着後退兩步,掩飾性的隨手往自己褲子的兜裡摸了摸,“沒,沒帶…錢!”
毛小川尷尬的咧嘴笑,只不過才笑了幾聲突然笑不出來了,因爲他右後屁股兜裡似乎……有一張紙幣。
他全身的血在這一刻立馬就凝固了,顫抖着手摸出了那張紙幣,是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毛小川盯着這錢,要哭不哭,哭喪着臉盯了好一會。
“喂,到底要不要吃啊!”賣小籠包的大媽不耐煩的提醒了他一句。
“要……吧!”毛小川猶豫不決的說道。
…………
毛小川捧着剛買到的熱騰騰香噴噴的小籠包坐到路邊的小花壇上,低頭吃一個,掉一串眼淚,再吃一個,再掉一串眼淚。
含着淚吃完了一整袋的包子,他打了個飽膈,抹了抹還沒流完的眼淚,終於有力氣可以思考下一步的人生了。
其實並沒有可以想到的法子,他並不瞭解這裡人的需要,所謂的找大哥首先是你得認識大哥。
他認識的人太少了,況且誰知道那幫子人究竟是做什麼的?違~法犯~罪的事情,毛小川是絕對不會幹的!
袁辛的影子無所不在,他的聲音,他的表情,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深深的烙進了毛小川的心。
毛小川坐在太陽底下,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人的聲音在清晰的在他耳邊迴盪,‘這隻漂亮的手,以後只會做漂亮的事!’
“這個世界上,通往未來的路有很多,站着的,滾着的,跑着的,跪着的,爬着的……不知道哪條路是最好走,就去試試,但是曾經掉到陷阱裡的那條,千萬不能走!”
“我相信你,你能相信我嗎?”
“……”
袁辛說這話的時候認認真真的看着他,彷彿距離他說完這些話才過了一小會。
毛小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自己的左手,小聲的嘀咕着,“我一直都相信你!”